《追忆似水年华》第二十一章

长空无忌

25
　　唐娜的病情似乎有些好转了，我每天都陪在她的身边，给她喂东西吃，给她说笑话，逗她开心。
　　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好几次她问起我，我都骗她说：
　　“医生说你身体比较虚弱，加上今年冬天天气寒冷，所以，你就很容易引起发烧，医生要你在医院里多住几天，好好调理一下。”
　　唐娜对我的话似乎深信不疑。但是，在她的眼睛中，总是有点什么东西在闪烁着，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感觉而已。
　　她爸爸回家了，是回去筹备她的手术费的，医生说过，要治好唐娜的病，必须要进行骨髓移植，光手术费就高达十多万，而且还未必能及时的找到配对的骨髓。
　　一天，唐娜非要我陪着她出去走走，她说天天躺在病房里，差不多都发霉了。我看到唐娜精神还不错，问过护士后，得到了医生的许可，我扶着唐娜走出了病房。
　　天空中有微弱的阳光，医院的小公园里到处飘落着枯黄的梧桐树叶，冬天已经来临很久了，在过大半个月就又该过年了，旧的一年马上就要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我扶着唐娜，坐在一条长长的凳子上，唐娜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轻轻的叹着气说：
　　“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出院。”
　　“就快了，应该很快的可以出院的。”我安慰着她。
　　“宁敏，你说，如果我没有生病，你会陪在我身边么？
　　“会的。”
　　“你在安慰我，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是生病了，你是不会在我身边的，你知道吗？以前，我真的多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抱着我，和我一起去看星星，去看日出日落。可是，现在我真的不希望你每天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啊？我在你身边不好么？”
　　“不是，你在我身边是应为我病了，我如果没有生病，你一定不会这样陪着我的，但是我宁愿你不陪着我，也不要生病。”
　　“傻丫头，我知道你不想生病的，不过我答应你，等你病好了，我还会陪在你身边的。”
　　“你骗我的。”唐娜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答应你。”
　　“不，我不要你每天陪着我，你有女朋友的，你应该对她负责。”
　　“唐娜，不要提这个了好不好。”唐娜一提起这见事情，我就有点不知所措。
　　“宁敏，你要答应我，好好的对你女朋友，知道么？她是个好女孩子，是我对不起她，我勾引她男朋友，抢了她的最爱，我是个坏女人。”唐娜突然哭了起来。
　　我伤心的抱着她，紧紧的拥在怀里，在她耳边说：
　　“你没有错，娜娜，你真的不要这样说，是我不好，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我该死。”
　　“宁敏，这不怪你，是我勾引你的。”
　　“娜娜，别说了。”
　　“等我病好了，我去找她，我可以帮你和她解释的，我要告诉她，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对，你没有对不起她，你一直都在爱着她，是我故意破坏了你们两个，我想，我和她解释她应该会相信的。”
　　“没有用的，娜娜，你别再说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我抱着唐娜泣不成声。
　　
　　唐娜的病情又开始恶化了，她的脸上和身上开始慢慢的长出皮疹来。医生建议说应该马上进行化疗。我想，这时候是怎么样瞒不住唐娜的了，任何一个有一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不是得了什么重病，是不可能去进行化疗的。
　　我们决定把她的病情告诉她，同时开导她，配合医院积极治疗。
　　唐娜的妈妈把我拉到医生办公室里，紧张的问我：
　　“你说，要是告诉她了她会怎么样啊？”
　　我也不敢肯定如果唐娜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后会有什么反映，我说：
　　“阿姨，我想她应该不会太激动吧，我们尽量把她的病情说得轻松些，好让她不要有什么负担。”
　　“也只有这样了。”
　　看着唐娜的眼睛，我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告诉她这件事情。唐娜很奇怪的看了看我和她妈妈，问：
　　“你们怎么了？是不是要和我说什么啊？”
　　我迟疑了一阵子，决定还是告诉她，我鼓起勇气，说：
　　“娜娜，我们要告诉你一个事情。”
　　“什么事情？是不是我可以出院了？”唐娜有点高兴。
　　我摇了摇头，说：
　　“不是，不过，你必须答应我，等我把事情告诉你后你不能太激动了，医生说，你现在必须要静养。”
　　“恩，那你快说啊。”
　　“娜娜，你患上的是白血病，不过，你不用担心，医生说了，你现在还是早期，很容易治的。”
　　唐娜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话：
　　“宁敏，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其实你很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为什么？”
　　“娜娜，我……我怕你不能够接受。”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其实，我早就料到自己得的不是什么小病，我看了护士给我打针时的药瓶，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你已经知道了？”
　　“不是，我只知道自己得的是很严重的病，但是，没有想到是白血病。”
　　“其实白血病没什么可怕的，真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医生很快就可以帮你治好的。”
　　“宁敏，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什么叫白血病，我也知道得这个病的后果，宁敏，你先出去一下，我要和我妈说点事。”
　　“恩，好吧，我先出去了。”
　　我轻轻的把门带上，坐在走廊上点了根烟。
　　过了没多久，唐娜的妈妈眼睛通红走了出来，她伤心的对我说：
　　“娜娜要你进去。”
　　我把烟掐灭，走进病房，唐娜躺在床上，轻轻的说：
　　“宁敏，你抱我起来。”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靠着床头，唐娜突然问我：
　　“你爱我么？”
　　我看见她的眼睛中充满的期盼，却又深深的埋藏着忧郁，我点了点头。
　　唐娜说：
　　“你要真爱我，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对你女朋友。”
　　看着唐娜的眼神，我无发忍心拒绝她，我点了点头说：
　　“我答应你。”
　　“那好，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也想休息一下了。”
　　我起身站起来，说：“那好，你先休息吧，别胡思乱想了，我走了啊。”
　　“恩，拜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我想着雷淑芳那天离开病房时愤怒的样子，想起唐娜眼神中的忧郁和期盼，我的心里就是一阵一阵的发痛，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生活里，要出现这么多的波折，如果没有遇见唐娜，我和雷淑芳应该是快乐着的，但是，如果没有雷淑芳，我想我和唐娜也终究会因为缘分而相逢，那么，我们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脑海里一片迷糊。接二连三的抽烟，我的嗓子开始发麻，我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自从雷淑芳从唐娜那里离开后，我就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我怕和她说话，我也害怕面对她时自己又将会有可笑的掩饰，我想，也许我和雷淑芳将这样彻底的完了，彻底的分开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可能会重新和好。
　　我的眼泪顺在眼角悄无声息的流了下来，落在枕头上，然后再悄无声息的蒸发。
　　
　　唐娜开始接受化疗，化疗的痛苦是常人无法体会得到得，伴随化疗而来的是强烈的副作用。唐娜的满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开始渐渐的掉落，我伤心的抚摩着她掉下来的头发，曾经，这些乌黑的头发是那样的飘逸着随风飞扬，现在，却一根根的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唐娜每次看见我这样子，反过来安慰我说：
　　“别担心，以后还会长出来的，你说过，我是个漂亮的女孩的。”
　　或许是化疗遏制住了癌细胞的扩散，唐娜的气色又开始好转了，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都会紧紧的抱着我，无论是她爸爸妈妈在也好，或者是医生在也好，她都那样的抱着我，好几次我不好意思的示意她有人在场，可是她依然是毫无顾忌。唐娜的爸爸开着玩笑说：
　　“娜娜，要不，等你病好了就和宁敏结婚吧，我看你怎么老是这么舍不得他呢。”
　　“爸，我就喜欢他怎么了，我高兴。”
　　“你高兴就好，我和你妈又没说你什么啊。”
　　“你嫉妒啊，哼，妈不让你抱，你就出去抱别的女人，你是个坏蛋。”
　　唐娜的爸爸听她这么一说，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偷偷的瞟了一眼她妈妈，没有做声。
　　我稍微的知道一点唐娜她们家的事情，听唐娜说过，她爸爸在外面和一个女的好了，后来被她妈妈知道了，她妈妈就非要和她爸爸离婚，不过后来好象是因为她爸爸彻底的悔悟了过来，才保住了这段婚姻。
　　倒是她爸爸的这个玩笑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起来，我红着脸说：
　　“叔叔，我们还小，现在说还是这个早了点。”
　　“不早不早，我和她妈结婚的时候才十九岁。”她爸爸又抬起头笑着说。
　　“爸，你要再瞎说，我就不理你了。”唐娜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下次我再不说了，急死你个小丫头片子。”
　　“你还说？”
　　看着唐娜有说有笑的，我也高兴了起来，希望她能尽快的康复。
　　然而，事情终于还是没有能朝我们所预料的方向发展，唐娜的病情开始持续恶化，鼻腔中开始不规则的出起血来，接着上呼吸道也开始被感染，全身的淋巴结肿大。面岁唐娜病情的突然加重，我们心急如焚，医生说唐娜现在已经进入了危险期，随时有生命危险。
　　唐娜的爸爸妈妈听了医生的话后，抱头痛哭起来，我的眼泪也怎么也阻止不住，不停的从眼眶中滑出来。我哭着安慰她爸爸妈妈说：
　　“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唐娜她一定会没事的。”
　　她爸爸点着头，哽咽的说：
　　“希望能没事，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经过抢救，唐娜很快被送入了重护病房，我们进去看她的时候，她吃力的睁开了眼睛，喃喃的说：
　　“你们别担心，我没事的。”
　　可是，就在那天晚上，唐娜的病情再一次加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勉强挣着眼睛，她看见我走进来，眼皮微微的跳动了一下，我连忙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说：
　　“你别说话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唐娜艰难的点了一下头，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声音微弱的说了一句：
　　“宁敏……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对你女……女朋友。”
　　我伤心的点了点头说：
　　“我答应你，你别说话了好不好？”
　　但是她还是坚持着说：
　　“我真的……好高兴，你……能陪着我……我……我好高兴，我……我……”
　　突然，她的脑袋一歪，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我陪着唐娜的爸爸妈妈到她寝室收拾好了唐娜的所有东西，然后捧着骨灰回到了唐娜的家里。她爸爸妈妈将骨灰安顿在墓园一块朝着太阳的地方。那天，我坐在唐娜的墓边，看着冬天的太阳缓缓的从东方升起，将阳光洒在大地上，洒在唐娜的墓上。
　　我在那里一直就这样坐着，坐着，我想起了我和她刚认识的时候她的样子，想起了她到我寝室说喜欢我的样子，想起了我和她在江边看星星的样子，也想起了和她睡在床上的样子。这一切的一切都宛若是发生在昨天，可是却又是那样的遥远，遥远得让人无法相信这一切曾经是那样真实的发生过。
　　人生无常，我终于体会到了这话的含义。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唐娜会这样的就离开了我，离开了我的世界。
　　到中午的时候，唐娜的爸爸来找我，看见我坐在那里，他也挨着我坐了下来，给我递过一根烟，我们两个默默的在唐娜的墓前抽着烟，烟雾飘飘渺渺的在指见盘绕着，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过了很久后，她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来，语气沉重的说：
　　“别难过了，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可惜我们家娜娜没有这个好命。”
　　“唐叔叔，”我说：“娜娜也是个好孩子，她会永远的活在我们心中的。”
　　“对，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离开唐娜家的时候，她爸爸一直送我到了车站，临上车时，他递给我一个袋子，说：
　　“这是我和她妈从娜娜的遗物中找到的，我想，这个应该交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两本厚厚的日记本，中间还夹着一条丝巾，那条我用五元钱买下来的丝巾。我默默的上了车，车开的时候，我朝唐娜的爸爸挥了挥手说：
　　“唐叔叔，再见，我会再来看你们，看娜娜的。”
　　
　　唐娜的离开让我无所适从，我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回了学校。
　　学校里所有的学生都已经回家了，马上就要过年了，没有人会愿意留在学校里的。
　　校园中一片冷清，我孤独的走在街上，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没有的树叶的树总是那样的可笑。我恍然感觉到曾经自己和雷淑芳在这里散步的情景，如此的真切，却如此的遥远。
　　来到江边，来到那个我和唐娜拥抱着一起看星星的地方，湘江水依然滚滚而去，所有的一切都还在原地，那路灯，那栏杆，那些树和花草都还在原地，可是，物是人非，唐娜已经永远的离开了这一切。已经发生的是无法改变。
　　晚上一个人躺在寝室里，冷冷清清的，我抽着烟，打开了唐娜的那两本日记。
　　日记很简单，却全部记述的是我和她的故事，从我们相识，到我们逛街，到我和她拥抱着躺在床上，全部都真真切切的记述着，看着这些已经远去的故事，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日记本中还有一张照片，唐娜脖子上缠着那条丝巾，微笑如花，我把照片紧紧的贴在胸膛上，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滑落。
　　
　　2003年的大年夜，我站在湘江边上，站在我和唐娜拥抱过的地方，长沙城中灯火辉煌，到处是鞭炮声，一派喜庆的气氛。
　　我提着一瓶红酒，倒满了两个杯子，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唐娜的，我说：
　　“娜娜，我想你了，我想着我们在这里喝酒的样子，娜娜，你还好吗？你一定是在天国里也想着我的……”
　　说着说着我就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老妈一听我的声音，就关切的问：
　　“吃饭了么？在长沙好不好啊？”
　　“妈，我很好，我过得不错，现在，我和好多人在饭店吃饭呢，你好吗？爸呢？你们怎么样？”
　　“我们都很好，你要注意身体啊。”
　　“我知道了，我会的，挂了啊。”
　　“唉……”
　　我把电话挂了。现在这个时候，我几乎是不敢听到家人关切的声音，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一下子就哭出来。
　　我一直隐瞒着家里，我告诉妈妈说我找到了工作，由于工作比较紧张，所以要留在长沙过年，老妈倒也怎么说，只是嘱咐我要我自己保重身体。
　　我又给雷淑芳打了个电话，说实在的，对于这个电话到底是打还是不打，我一直都很矛盾，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也不知道接了我电话后她会怎么样。但是，最终我还是鼓起了勇气，电话通了，却一直没有人接听，响了好大一阵子，才从听筒里传来雷淑芳的声音，她很冷淡的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打个电话。”
　　“要没事我就挂了啊。”
　　“别……”
　　“怎么，有事？”
　　“不是，我只想问问你还好吗？”
　　“好，很好。”
　　“恩，那就好，新年快乐。”
　　“你也一样，吃团圆饭了没？”
　　“没有。”
　　“怎么还没吃呢？”
　　“我在长沙。”
　　“你在长沙，你在长沙干什么？”雷淑芳似乎有点惊讶。
　　“不干什么，我一个人呆在这里。”
　　“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也很好，真的，我就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雷淑芳沉默了一下，我也感觉到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雷淑芳开口说：
　　“她的事我知道了。”
　　“知道了？”
　　“恩，我全知道了，你不要难过了。”
　　“我没有难过了，真的。”
　　“那就好，你在长沙保重身体，我挂了。”
　　“好，再见。”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