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渣生活》(4)

章无计

  我在说故事,阳光美好,面前这个女子很有耐心的听讲,象一个学生,崇拜老师的眼神如此专注。可是,仅仅是眼神而已,她的手并不老实,我说,我知道你叫蒋小红,别指望从我身上占到便宜。说着说着,蒋小红又把玉指伸过来,毫不惧怕地戳我的脑袋说,无计,你真傻了?我会占你啥便宜?继续说你的人渣故事,要不然我真的认为你傻了。我摇摇头说,我渴了,要喝奶!蒋小红“哎”了一声,起身往对面走去,不一会拎了一个塑料袋回来,象一个保姆般耐心的对我说,无计乖,我买了酸奶、甜奶、牛奶、羊奶,你想喝哪种尽管挑。

  我瞪了她一眼,说,去你的,别真以为我傻了,拿这些来糊弄我。

  蒋小红纳闷了,问,你不是要喝奶吗?买回来又不喝,存心逗我玩呐?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慌张地揪着自己的衣摆,细声地说,真讨厌,你明知故问,人家要喝人奶!

  对一个弱者,可以动用武力吗?当然不能,如此没有人性之事竟然出自温文儒雅、细声慢语、柔弱可爱的护士之手,我震惊了,愤恨了。就是她——蒋小红,我不过说了句想喝人奶,她就用小手指给了我一记“一阳指”,用食指勾了我一个“黑虎掏心”,又用大拇指点了我太阳穴,紧接着一巴掌扫过来,扇了个“降龙十八掌”,我一屁股蹲在地上,委屈道,我不过想喝人奶,你干嘛对我下毒手,想害死我啊,要是小花一定会满足我的!

  小花?的确是她,刚才的故事还提到她,记忆中是抹不去她的,就觉得她好,特好,好的不得了,对我的要求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不会动不动就戳我。可是奇怪的是,她人呢?怎么不在我身边呢,都说我是个病人,需要照顾,我只想小花在身边照顾。

  我带着哭腔对蒋小红说,我不要你在这里,我要小花。

  你要小花?蒋小红的眼睛里好像有醋意,我慌的不得了,一个女人一旦有了醋心,会有杀念的,我好怕怕,就说,不要不要了,我不要小花了,我要……我要狗尾巴草,也不要小花了。

  蒋小红骂了句“傻蛋”,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她说后面那个字的时候,嘴巴特特特性感。我心里想着想着,竟然旁若无人的笑了起来,行人看起来我倒真像个傻子,笑了又哭又接着莫名的笑。

  我问:我的样子是不是很傻?

  蒋小红说,不傻,一点都不傻,因为你现在是一个白痴,连小花都不认得了。

  我的脑子里极力搜索着有关小花的词汇,显示结果大概有一万多条,看来这人在我生活当中影响甚深,想到她,我突然听到警车的笛声,“呜…呜…呜…”,像难产的孕妇,接着便出现了“瞄…瞄…瞄…”的声音,像叫春的野猫,没错,开始来的是警车,后来来的是救护车,我当时昏了过去,意识模糊,有那么丁点的印象是,长相贼丑的一个护士,抬着我的头往担架上放,我倒着眼睛掠过她的胸前,不错,挺壮观的,手感一定不错,忽然间我潜意识好像有了清醒,便迫不及待向上张望她的脸庞,妈呀!顿时,我又昏了过去。

  我脑子里很乱,有些东西很不规则的排在一起,许多人名我也记得,但就是无法将他们归类,列出个头绪。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我记得蒋小红天天表述给我,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

  故事里他们都说章无计是人渣,做了许多人渣不如的事情,我也弄不懂为什么我是一个人渣,特别是我上初中那会儿,发生了更多的人渣事情,我记得清楚,机械的记着,没有生命力,就象干瘪的女木乃伊没有肉感。

  我以全年级第七的高分进入初一(4)班这个普通班级就读。理所当然,也成了全班最高分,被班主任委以“学习委员”重任。本来是有机会做班长的,但是副班长先期选举产生,是个女的,样子长得忒难看,我怕做了班长将来与这个副手接触密切会造成我心理郁闷产生心里疾病,所以便放弃了班长竞选。

  第一节课上的生动而有趣,已经白发苍苍的班主任张老师用45分钟时间让我们作自我介绍,他让我想起了我那可爱的小刘老师。他们俩是如此格格不入:一个白发茫茫,一个秀发飘逸;一个嗓音粗犷,一个声线甜美;一个身材臃肿,一个身段婀娜;一个皮肤粗糙,一个肤如凝脂;一个发声如洪钟,一个讲话似莺啼;一个讲地道的合肥话,一个讲标准的普通话。

  ……我叫章无计,文章的章,无法包天的无,计算的计,我十四岁了,有人说我看起来象二十四岁。我是从六安过来的,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我的爸爸叫……

  “好了,好了,父母就不要介绍,简单介绍下自己就可以了。对了,你为什么叫章无计呢?这个名字有点怪。”张老师打断我说话,问了一句。

  我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原本叫章小伟,来合肥后就改章无计了,记起来方便,写起来简单,我爸说,将来容易出名……”张老师微笑颔首,说,“有志气,还想出名,那就应该好好学习,只有学习好文化知识,为社会作出贡献,大家才会记住你……

  班主任一番即兴演讲立刻博得满堂彩,在此起彼伏的热烈掌声中,张老师颇有大将风度的挥挥手,示意我们安静,他接着介绍说,“下面一节课是同学们在小学里所没有接触过的,就是'阴格利士'——英语。”我们下面的同学听他突然从嘴巴里崩出不知所云的东西来,一下子笑了场,他接着说,“小陈老师刚从大学英语系毕业,大家好好学,将来英语是大有用途的!”我们因为班主任突然说出什么“阴格利士”而捧腹不已,当看到英语老师走进来时,我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陈老师长得那叫美啊!真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的天,美女出现让小的们口水直淌,眼睛绿光直闪。

  上英语课从此成了男士们趋之若骛的爱好之一,以我为甚,一上“阴格利士”,我就全神贯注倾听陈老师的教诲,可是我也因为陈老师被别人猛捶了一顿。

  有时候女人长得美也会惹出许多麻烦,陈老师就因此成为一些不良同学戏谑的对象。他们常常在老师要求朗读英语时故意发出猴子般嘶叫,又常常在她背过身板书时作各种挑逗动作,甚至拿粉笔头砸陈老师的屁股,我无法想象这些坏仔如此大胆,连受人尊敬的老师都敢耍弄!陈老师拿着教鞭在肇事者课桌上敲几下,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带着嘲弄的表情朝老师媚笑。

  那次我看见陈老师气极背身过去流下了泪水,我仗着自己在小学时混出的背景,大无畏的站出来冲他们说:你们连老师都欺负简直就是一群人渣!

  捣乱中的小头子站起来指着我骂:小子,想找死啊,没吃过亏吧?课堂上立刻出现剑拔弩张的气氛。

  眼看一场斗殴在所难免,陈老师赶紧制止我们说:都别吵了,这是在上课!又对着那帮坏仔斥道,“你们再这样捣乱,我就把你们的班主任、校长叫来!”那帮人在课堂上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狠狠瞪着我,恶语相向:你小子给我等着,我让你走不出校门口,让你再多事!

  哈哈,他们敢恐吓我?不知道我也是被吓大的?我鄙夷的轻笑道:尽管放驴过来,看谁先服谁!

  我看他们虽然个头是不矮,实际上是个逼峡们,我才不怕他们呢,好歹我章无计在合肥夏刚小学也不是吃素的。可是,我错了,他们更不是吃素长大的。

  放学后我一个人穿过操场走到校后门时,他们四、五个人堵住了我,对我嚷道:你不是嘴硬吗?看看你今天到底有多硬!话音未落,几个人一同上来将我团团围住,数只拳头朝我的头部、胸部、腹部、下盘悉数砸来。

  我真对不起读者,我没有反抗,我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凭他们发疯似的在我身上做拳头的硬度测试,我当时心里唯一想法就是:打吧,打吧,只要别打死我就成……

  约莫五分钟后,他们见我也不还手,觉得游戏没有对手的配合一点都不好玩,抑或是动了恻隐之心,竟然住了手,临走丢下一句话:小子,以后小心点!

  他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我一根头发飘然而去,我发现自己流鼻血了,嘴巴好象被打歪了,眼睛花花的,脸上辣辣的,连口水都被打得止不住的流。

  回到家,家人都没回来,我越想越气,就拿了把水果刀折回学校,这帮兔崽子,我跟你们拼了!

  那帮小子还不笨,知道行过凶后立刻离开现场,想想我也是一时冲动,假如他们真的没有离开,也许我就会闯下大祸,所以经过一夜的面墙独思,第二天上学见到他们,我也就当啥事没发生一样,谁让他们长得比我丑,只能用动粗来掩饰内心的空虚,我只有报以同情和理解。

  班主任张老师教我们语文,是个大大咧咧的小老头。他喜欢找出我们作文里的错别字,就算我有时因为手误写错一些字词,他也按照错别字的要求来评价我的作文质量。有一次,张老师布置我们写一篇《我的童年生活》,我一向以特立独行来标榜自己,根本不会囿于老师规定的作文题目,《我的童年生活》到我手里就变成了《我的人渣生活》,本以为张老师会做个专场批评会来抨击我,等作文簿发下来,我只看到他的一句评语:语句通须,就是错别字多了点。这句评语被同学们一致推选为当年度十大经典语句之首,我父亲看了后,也说了一句: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因为不同班,跟李雪接触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我不太好意思去“重点班”找她,顶多在放学后瞅准时间跟她搭伴一起回家,以这样的速度,可想而知,与李雪的发展是多么缓慢。很多时间,我都产生了很强的自卑感,总觉得那个班都是玉树临风的才俊和闭月羞花的美女,渣子级别的都混到了初一(4)班里,我似乎被那些人渣给同化,心理上郁闷得厉害,除了英语和作文尚可外,其他科目都让我兴趣索然。

  第一学期结束,我凭着在小学时的深厚底子,没费什么劲儿就拿到了全年级第四,而我的梦中情人李雪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考了个第三名。

  显然,第一回合我输了,不是输给李雪,而是败给了“重点班”这个称号。

  进入初中以后,有很多事都让我趋向成熟,最好奇的莫过于高年级男女同学的出双入对。

  早恋的师兄师姐们有这样几个特点:上课传纸条的多(耳闻);课间挨在一起说甜言蜜语的多(鼻嗅);放学不立刻回家,操场上、角落里、教室中作依依不舍道别的多(眼见)……

  低年级的同学受他们的影响,对所谓的“爱情”充满了美好的想象,个个摩拳擦掌,预备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在那段时间里,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奇特的怪现象,时间是初一的下学期。

  我可以发誓,十几年来没做过啥坏事,但不知道老天为什么会惩罚我。我原本宛转如莺啼的细嫩嗓音,不知怎么回事和人说着话就变为牛嗥似的,粗莽且有力;依旧象过去那样,尿尿能尿出花样来,但突然发现原本光溜溜的小鸟脖子上长了一小撮依依稀稀的毛毛,我害怕极了。

  在这之前,我没有受过良好的青春期教育,顶多也就是模仿大人们说些“儿童不宜”的段子,我天真的以为老天就是因为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比如八岁时说将来要娶小花)而把我的嗓音变得如此骇人。还可能因为小时侯报复性太强,尿得人太多,而让“尿壶”长出些毛发然后再象我四十岁的叔叔那样头顶周围大把落掉,中间形成一个“溜冰场”。

  如果真到了那种生不如死、受尽折磨的地步,我这小命要他做甚,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更要命的是,有一晚睡得很香甜,半夜被冰凉的东西浸醒,我摸了摸裤裆,凉凉的,滑滑的,心想:这么大还尿床,太让人鄙视了。再一闻,没有臊味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尿不象尿,水不象水,干了以后内裤还硬邦邦的,呵呵,这就象个谜面,打一人体流出来的东西。可惜我猜不出来。

  这个事情就算过去了,没有什么症状就算了吧,谁都不说,就当白天玩火晚上尿床的因果报应。可他奶奶地,这东西过几天又出来了,那次更狼狈,好象把被单都糊上了。我估计自己有病,所谓哪地方做坏事,哪地方就要受惩罚。长了毛毛不算,这下又流了四不象的东西,我的心理极其阴郁,思想负担尤为深重。看医生,我有些难以启齿,告诉家人,怕他们骂之切齿。

  在学校里看那些“早恋”的男女同学依依偎偎的身影,想想,这“爱情”真浪漫。很多时间我都自个儿痴痴的遐想,要是我也有这么一天多好啊!于是,我盼着自己快快长大,长成可以搂着小姑娘在学校林荫道悠闲散步而不被人在背后骂:就这个人渣还谈恋爱呢!

  生活里想象都是美好的,可是现实里我又为自己的身体担忧,在那个闭塞的年代,人与人之间总有几分隔阂,不可能连身体里最隐私的事情也拿出来交流、探讨。跟李雪走在一起,我强颜欢笑,力求把忧郁、痛苦丢在家里,丢在午夜睡眠中的小木床上,我可以对着黑夜对着红砖裸露的墙壁唉声叹气,也不能在李雪面前流露出半点罪孽深重的绝望之情,否则,只能被她耻笑。

  然而,我最终心病的解除竟然还是依靠李雪的帮忙,因为有了李雪的教导,我开始明白了很多身体上的事情,转折是从我和她的一次交谈中开始的。

  依旧是放学后结伴而行的一次闲聊。

  李雪是越长越水灵,再瞧瞧我自己,小小年纪就已忧虑满腹,心理疾病和生理疾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双腿象灌了铅沉重又无力的迈着步子,而李雪象长了天使的翅膀,跳跃着,就差飞了起来。

  我敢打赌,李雪的身体是正常的,否则,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忧虑而兴高采烈。小学没毕业,我就说过李雪是冰雪聪明的,这是我唯一看准一个人的资本。我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嘴巴如一条脱水的鱼般撇了撇,她就立刻问我:“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我心想,愁眉是可以确定的,但我的脸天生就是“酷”的样子,或者可以形容为“冷俊”,说我“苦”怕有些不尊重事实。

  “我好好的啊,瞧我笑得多欢啊!”我咧开嘴,嬉皮笑脸的对着李雪,也许是从紧缩的状态突然转变为舒展的状态,我的面部有撕裂般的疼痛感,如严寒冬季里刀割一样。

  “你那是假装的,虚假的,其实你有心事,对不对?”李雪扬着脸,甜甜的漾着笑,我一听他说话,突然有想对她大哭一场的冲动,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我的忧愁,没有人会了解我的心田,没想到李雪却看穿了我的心事,深入了我的心田,此生此世唯李雪是我知己,我有了一诉衷肠的欲望。

  “我、我、我、我——我生病了……”我的口才忽然有些退步了。

  “那你说给我听啊,我洗耳恭听呢!”李雪甜甜的笑着,眼睛象一轮弯月亮,眼睫毛微微卷翘,脸蛋白里透红,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有种非常“坏”的冲动,真想扑上去亲亲她的睫毛,她的眼睛以及她的脸蛋,顺便把嘴巴也亲上两口。可我知道自己有人渣的心没人渣的胆。我装作丝毫没有被她的可爱所吸引的漠视态度,淡然地说:“你没听出我声音变了吗?跟牛似的,真难听!”“这是正常的啊,说明你正在发育嘛!”发育这个词我似有耳闻,意识里就如馒头发酵一样,难道我的身体也象馒头一样发生奇怪的变化?

  “还不止这些呢,”我说,“我的喉咙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还经常尿床呢!”李雪“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么大还尿床,该不是遗精吧?”遗精?遗精是个什么东西,我好象头回听说呢,便问: “啥叫遗精,是很严重的病吗?”李雪又笑:不严重不严重,就是生理发育而已,正常情况,说明你变成大人了。“啊,还有这种事?我那类似尿床的东西原来说明我已经长大了,我真想问李雪一句,那你长大了吗?但理智战胜了冲动,我还没到那么人渣的地步。

  “马上要开生理卫生课了,专门说青春期教育的,那时你就会明白很多,而且你平时最好多找些课外书看看,会让你了解你自己的身体,发育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遮遮掩掩的。”李雪说。

  我一听李雪这么大胆的跟我谈身体,我也来了贼胆,跟她贫道:“哪要看什么书啊,直接由你教得了。”李雪飞起一脚踢中我的脚后跟,怒道:“想得美!”

  通过后来的了解,我知道了更多的关于身体发育的情况,但是我又纳闷自己的身体发育得那么晚。不谦虚的说,在小学,我的脑子已经达到了成人水平,可身体却到了中学才有所变化,一点都不协调,尤其还落在了李雪后面,被她先知道了“遗精”,不过,通过我的博览全书,也获知了女孩子跟尿床有关的青春期现象,叫月什么来着,不太方便说。

  我后来一直在论证,男的叫“精”,它与女的有什么区别,两者有什么共同之处,又有什么不同点,可因为缺乏实物鉴证,也就姑且胡乱的认为都与尿原素差别不大。

  开了生理卫生课以后,我对所有的困惑都有了如释重负的解决,长毛毛是因为小鸟需要一个安乐窝,声音粗哑其实是磁性,遗精是跟李雪亲密接触过多的生理反应。

  生理课本是部奇书,里面不仅有大量文字还有很多插图,绘图作者不但有很强的专业根底,还有比我丰富的实战经验。每副图都栩栩如生,既清晰又有层次感。我从中也学到了很多新鲜的名词,这些名词说起来会令很多人脸红,心跳加快,甚至要骂我人渣,但是在我看来无非就是人身体上的一个东西而已,大胆的说出来也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内心真实想法,所以我不怕那些同学骂,更不怕老师尴尬,因此我常提一些前卫的问题,这也是我从未成熟到早熟一个重要的阶段。

  听说发育期更加要注意营养补充,可我并不太注意这东西,一来家里确实不富裕,粮票很紧张,再加上我常用粮票换烧饼,因此家里的油水很缺乏;二来我大哥是个很好的例子,他也没吃过啥好东西,不也长得排排场场,高高大大?

  我不是个虚伪的人,所以在外头我敢承认自己一表人才,面相冷峻,可是在家里,我只有自卑的份。论地位,我屈居第三,也称小幺;论权势,长兄如父,大哥说话一言九鼎,如果怕大鼎砸我的脚就得老老实实听话;论长相,我大哥一米八三,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发型时髦,衣着合身,远非我所能相比;再论钱财,他已上班,我还在学校苦熬,时常还得到他的资助,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与之平起平坐。所以,我大哥让我写情书,我不敢不从。

  我大哥上班上得早,人很帅气,又担任小领导职务,巴结他的人趋之若骛,其中不乏美女靓妹,可他谁都不睬,独独喜欢上一个长相一般,身材臃肿的女子,这不,还让我替他写情书呢。

  那时的情书不象现在,动辄就“爱”呀、“宝”呀、“心”呀、“肝”呀的,每个人都拿出一本正经的严肃态度,婉转的表明心意,还要大谈特谈一些“共同语言”,细述各自的爱好、习惯,比我写作文还认真呢!我写不来这些个语句,我一向以大胆著称,写情书更是单刀直入。

  于是,我完全照自己的格式写,上来就写上对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接着写: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你,既是缘分又是宿命,你是个平凡的女子,可却偏偏吸引了我,你那身上独有的魅力让我朝思暮想,心猿意马,以致工作越来越无法集中精神,请你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收去我的心,好好医治它保存它……

  哪知对方也寻到一高人,回信也相当精彩:领导:承蒙台爱,三生有幸,工作屡受照顾,心下感激,不承想领导生活如此痛苦,小女子心里实在忐忑不安,为更好的搞好工作,现约领导某月某日某处一会,共商将来之计……

  自此以后,我大哥的爱情就开始了,只是他们聊天的内容根本没有信中那样文采横飞、感情至深,彼此都心照不宣,那情书的版权并不是自己的。

  我们家很不富裕,经济比较拮据,生活过得很紧凑。我做过发财梦,梦见自己捡到1000块钱交给父母,从此我就象皇帝一般过着至高无上的生活。由此看来,我并不是一个贪财的人,而是在意别人的快乐与否,毫不心愧的说,我有较强的奉献精神。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家前方是一条铁道,周围是货场,大白天很安静,也很干净,一切都井然有序,然而,正如某位大侠所说,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是危机四伏、暗藏杀机的地方。

  我爸单位宿舍的周围大概有十来户人家,平时大家都是相识的邻居,见到面也会微笑示意,但到了晚上就成了竞争对手。古龙先生就说的好:你最好的朋友往往是你最大的敌人。

  这个货场其实是个煤场,乌黑的煤,发着锃亮的光,充满着杀气。

  夕阳早就滴尽它的最后一滴血,夜晚来临,人就会蠢蠢欲动。

  煤场远不远?不远。一分钟的路程而已。

  关键是,只要你有意,煤早已在你心中。

  看煤人在铁道那头悠然注视全局,却不知这边个个虎视耽耽。

  江湖中传说的二十块一百斤的上等碎煤就在眼前,每家每户都觊觎它的价值,一场争夺一触即发。

  看护者并未捉着兵器,左手无非提了台广播,不知所云的京剧段子凄厉的回荡在煤场上空,好象预示着一场血战的发生。

  掠夺战已然准备充分, 只见众人手中有提簸箕的,有握铁锹的,桶啊、盆啊的更是不可或缺,当然,装煤的蛇皮口袋是必备之物。

  那看煤者只是将步子转将过去,这边数十人象离弦的箭飞驶到火车底盘,“礤礤礤”,铲煤声此起彼伏,而那边却高唱着“苏三,他起了解……”这乌黑的煤在这些人心中价如珠宝,它好在不仅可以卖银子,还可以生火煮饭,可以相偎取暖,还可以与人交换生活必需品。那女的,男的,少的,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无不加入到队伍当中,个个盆满钵溢,力气小的只负责用簸箕把盆、桶装满,再由力气大的一股劲儿提回家隐藏起来。

  仅仅五分钟。这五分钟却让他们身手快如削发,每户都铲了二、三百斤入库。我不为所动,心里认为吾等决非蝇营狗苟之辈,岂能为几百斤碎煤折腰?

  可我全家已经全体出动,个个大汗淋漓,唯我却如局外之人,漠视眼前,纵然内心也深知这东西比粮票还拽,但我决不能舍弃自己的清高。

  哪晓得这时从黑暗处传来大哥的一声怒喝:快来提桶!

  得了老大的命令,我不敢违抗,赶紧跳出刚才古龙式的想象,猫着身子窜将出去。

  兴许是受累,我大哥喘着粗气在一旁歇着,我知道该我出手了。那一桶煤有好几十斤,我才把它提离地面,就感觉腰被拉断似的,只走两步就已让我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不提下去对不起十几年的粮食蔬菜,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这价值数十元的煤提回家。如同在泥渚中行走,我蹒跚的往家的方向迈进,那荧火般的光亮这时在我眼里发出灿烂的光芒,召引着我前行,前行,前行。

  家的感觉是多么温馨啊,每个人都是很向往那样的感觉,我也不例外,甚至我比任何人都更向往那家的感觉,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香,有温暖结实的小木床,还有血脉相通的亲人。家是我的信仰,为了这个信仰我拖着疲惫的双腿,用上吃奶劲提着煤桶往家里赶,快了,快要到了,坚持就是胜利,我要成功了……

  “站住!”后面突然出现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暴喝,我的头屑都仿佛“沙沙”直下,沉重的煤桶从手上挣脱,我立刻放胆大叫“哎哟”,这一声惊天地泣鬼神,再怎么厉害的角儿被我这一声喊叫也会弄得没了主张,可是紧接着我又冒出一句,“他妈的,这破煤桶咋把人脚砸得这么痛!”其实我根本不想回头的,家离我不过十米距离,我可以一鼓作气拿下它,中间回头势必磨蚀我的激情,这不符合坚持就是胜利的基本原则。可是身后这个大叫的人,显然很有底气,且普通话底子也不薄,有种穿透的张力,两个字不多,却象万箭穿心,将我彻底征服。

  “你是干什么的?”敢这样吓我,害得脚被砸得生疼,我一定饶不了他,先反问他,了解一下他的职业。

  我刚一说出话就后悔了,我瞧清楚了,此人左手提一广播,身材很眼熟,这不正是江湖中传说的人见人怕的看煤老头吗?

  “你问我干什么的?我倒要来问问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把煤往家里搬?”我心想这下不得了,被逮个现行,再一瞅周围,安安静静,月朗星稀,刚才动手又动脚的街坊早没了身影,惟独剩下我一个孬烘烘的等着被人逮。

  “哦,我啊,只是铲了点煤回家引炉子,昨天没煤饭都没搞上吃。”我故作镇定的解释。

  他一听乐了,“你个屁孩子搞不到饭吃关我屁事?少罗嗦,跟我到保卫室说清楚去……”敢情此人要来真格的,我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要被他拉到保卫室还不被活活打个二等残废啊?到那个地方,我是无法阻止他们不打我脸的,脸若被打个左右畸形,会令我痛不欲生。

  我大哥忽然一旁走了出来,象碰到老熟人一样,掏出香烟递一根给看煤的,说道:“哟,这不是王大爷吗?来来来,抽支烟。这是我弟弟,家里最近没来得及买煤,就从前面挖了点,您可别当真哟!”那王大爷露出发黄的牙齿笑道:“哦,是你啊!——不认识。你们这叫偷盗,是犯法的,有什么话到保卫室说去,别在这浪费时间。”“大爷,您能不较真吗?都是家门口,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想想你有什么好处?”我大哥耐心的解释。

  我想这时我也该说两句来缓和一下气氛。

  “王大爷,您工作认真负责,就当我不懂事犯错,下次一定不会,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吧,谢谢您啊!”“不成!”那姓王的竟然不屈不挠的认死理。

  我和大哥立刻眼冒绿光,所谓恶从胆边生,恨从心头起,这周围再没有别人,再放眼一百米范围,此处还算偏僻,虽谈不上鸟不生蛋,狗不拉屎,但灭个把人还是不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咱家最后头有一个水池,深度也就三、四米吧,常年无人光顾,适合一个看破红尘的人在此常年冬眠。

  “王大爷,做事可不能做绝喽,人都只有两条腿,你非让它一条腿走路会影响您光辉形象的。”这是我大哥的话。

  “是的,王大爷,这一条腿走路可没两条腿利索,还要安假肢,要很多钱的,走起来就跟僵尸一样,不好看哦!”这是我的话。

  “你俩个小伢想干什么,吓我?我可不怕,这里到处都是人,你们别想跑!”这是王大爷给自个儿壮胆的话。

  我们哥俩看情况不大对劲,这王大爷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便决定动手,忽地,邻居一,邻居二,邻居三、四、五、六、七全窜了出来,将王大爷团团围住。或许他们也怕带走我们最终也会咬出他们,于是就自发的全部站到我们这边开始围攻王大爷。

  “你这老头,怎这么不通人情,不就一桶破煤吗,值得你跟看见金子似的大惊小怪吗?”邻居一。

  “家门口的搞这么认真干什么,你不就是这里值班的吗?我天天看到你,你要值到天亮吧,嘿嘿,好象你回家要走20分钟的路。”邻居二。

  “就是,你这老头好好事不做,搞点煤都唧唧歪歪的,还给你可行?有病!”邻居三。

  “还给他还给他,我看他下次还走不走这条道,经过我家门口我非拿粪泼他,这么大年纪还这么犟……”邻居三、四、五、六、七。

  刹那间,唾沫星子满空乱飞,王大爷显然年老体衰,经不起这折腾,表情开始变得缓和,声音有气无力地说:“各位大爷、大伯、大嫂、大婶、大妈、大姐,对不住,我老糊涂,今儿又喝了酒,不知趣,我啥都没看见,咱井水不犯河水,放过我吧,我受不了这个,我孙子还要我带呢!”哈哈哈哈,我心里大笑,这老头想必晕了,自己败下阵来,我说:“没事了,没事了,来,王大爷我送你回去。”王大爷立刻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认得路,就不劳各位大驾了,再见了各位!”王大爷的身影渐渐远去,我不由自主的蹲下身,抚摩着脚,呻吟:“哎哟,疼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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