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爱大米》第二部 相爱的日子(上)
杨臣刚 相遇
深秋的一天早上,下过雨。
雨不大,只是扬扬洒洒地从上往下飘落,等到真的飘在脸上了,却又是柔柔的、冰冰的另一番感受。
路上湿漉漉的,温度仿佛一下子低了许多,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片片被风雨打下的黄叶飘落在校道上,和着雨水孤单地贴在地上,再次吹来的风并没有把它们卷起,而是把树上更多的叶子也吹了下来,地面上的落叶越积越多。
早上,画室的老师上新课,是有关于彩描的,画室里的颜料不够用,打电话去教材室一问,那里刚好来了一批新的,我便骑自行车到教材室去领。
出去时看到天笼罩着一层灰雾,雨并不大,而且路程并不远,我也就没有带雨具,匆匆骑上自行车,往教材室方向急驶而去。
回来路上,雨大了起来了。我身上的衬衣已经几乎被细雨湿透了,冻得直哆嗦,骑着单车在回来路上,只想加快骑车速度,快点回屋里换件衣服。
在要拐进画室的拐弯处,我连想都没想,就把单车头拐了过去,直到眼角瞄到前边似乎有人时,急忙刹车,但为时已晚,天下雨,路太滑,自行车由于惯性还是止不住往前滑行。伴随着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声,一把浅蓝色间白圆点的雨伞应声掉到了满是污水的地上。
我知道,我闯祸了!
我连忙刹车,扔下单车,把倒在一旁的女孩扶了起来,连忙询问道:"这位同学,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你没事吧?"
女孩挣脱掉我的搀扶,顾着自己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本画册,还有一张CD,已经散落在地上,被地上的泥水弄得污秽不堪。
女孩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她的眼睛很大,眨巴眨巴的,弯弯的柳眉嵌在上面,没有经过刻意的修饰,却让人一看上去就觉得很舒服;双眉蹙起;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地从头顶一直滑过肩,刘海剪到齐眉的地方,很可爱。
"你,你,你……"但是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只是上唇咬了咬下唇,瞪了我一下后眼眶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要走。
我赶紧跑到她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这位同学,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解释好吗?我,我,你,你……"不知是因为刚才淋了雨太冷了还是怎么了,我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她抽泣了一下,整个鼻子、眉毛和眼眶全都红了:"听你解释有什么用啊?现在我的画册和CD都脏了,你知道它们对我有多重要吗,它是我的……算了,不跟你说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啦。"说完又要夺路而逃。
我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画册和CD,向她保证:"我看看这本画册和CD是什么,我保证买来赔你的。"
低下头去,惊讶得说不出话,居然是几米的画册和孙燕姿的最新专辑《themoment》!而且还是我最欣赏的几米的作品《我的心每天开出一朵花》,专辑《themoment》里就有我新近给小米介绍的孙燕姿的新歌《遇见》--我跟小米说过的!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现--这个女孩,会不会就是小米?
连我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怎么可能会是她,不可能会这么巧吧?
我借机打量了她一下。
她,瘦削的身体上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领口整得很平,扣子一直扣到倒数第二个,仅露出一小截凝脂般的玉颈;袖口往上挽起了一圈,下面配着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难道真的是她?我想象不出这么多巧合怎么会碰到了一起,但也不想就此失去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次不问,下次连能不能再碰到她都是个未知数,那么小米是谁?长得什么样的?对我来说就可能成为一个永远的谜了。
在冒着认错人可能会引起的不必要的误会和错过这一次难得的机会之间做抉择,我选择了前者。
我再次抬起了头,与站在我前面的那双明眸对视,她的脸泛起了一丝红晕,转身就要走。我连忙把书塞还到她手里,鼓起勇气,轻轻问道:"你是小米?"
她抬起头来,杏眼圆睁,惊讶得嘴巴微微张开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仿佛要把我这个人全部映进眼里。
半天,她才缓缓点了点头,看着我:"你--就是老鼠?"
与小米在校园里的巧遇,让我有点迷茫。
以前跟她在QQ上无所不聊,压根就没有想到我们在那个虚幻的世界里相识,在现实生活中还能相遇,而且就在同一个学校里,近在咫尺!我既欣喜,又觉得有点不知所措,太突然了,头脑里的那根神经一下子绷了起来,小米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竟然不知跟她说什么才好。
突然想起了刚给小米介绍的孙燕姿的歌《遇见》,耳边
似乎轻轻响起了那熟悉的旋律和歌词: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
我们也常在爱情里受伤害,
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是最美的意外,
终有一天我的谜底会解开。
这首歌,是我在遇到小米的几天前向她推荐的,而它,又跟我与小米相遇的情景是多么地相似,难道我已经预感到会在现实生活中碰到她?什么叫做冥冥中早已天注定,这就是么?不过我搞不明白,老天突然把虚幻中的她赐到我的生活中来,是给我幸福?还是想折磨、考验我?
现实中的小米,比网络上的她压抑,清秀的脸庞上最吸引人的就是她黑葡萄似的两只大眼睛,一与她对视,视线便会不自觉地被她的眼睛吸引,眼睛里似乎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总是藏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忧郁,心里埋藏着许许多多绵延不尽的心事,让人明知道猜不透,却又止不住地想去猜;她脸色很白,白得有点缺少血色;身材很瘦小,看起来有些孱弱,一看到她,一阵难以名状的怜惜之情便油然而生,泛上心头。
从这以后,我与小米同在一个学校里给我们提供了许多见面机会,有空的时候,她就会过来画室看我画画,我画几米的画给她。我们之间过于亲密的关系引起别人的疑问,我向包括炎在内的所有人保证,我跟小米,只是朋友。
就像在网络上一样,她还是叫我"老鼠"。
我说:"我是有名字的,不要老是老鼠、老鼠地叫好不好?'老鼠'这个名字,现实生活中只有我妈妈能叫,还有……"
还有,就是心爱的女人能叫这个名字。
我把后面这半句话咽了下去,不敢说出来。
"不行,我习惯了,我喜欢叫你'老鼠'。"她说。
她很执着,一直叫我"老鼠",我抗议几次无效后,也只好作罢,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这一次相遇之后,我跟现实中的她也逐渐地熟悉了起来,每天在QQ上的聊天依然是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没课的时候,她会自己跑到画室找我,跟我聊天,看我用形形色色的颜料,调出千奇百怪的色彩,画出色彩斑斓的图画来。
来画室次数多了,小米和经常来画室的人也熟了起来,老师、还有炎,都成了她的朋友。她人缘也很好,大家都挺喜欢她的,觉得和她相处很愉快,很欢迎她经常来画室。而不知为什么,一来到画室,她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没有先前的忧郁,与这里的人说说笑笑,无所不谈,特别是说到一些文学方面的她感兴趣的话题,她会整个人变得很亢奋,吱吱喳喳的像小鸡啄米似的停不了口。
我觉得很是不解,于是问她:"小米,为什么你在画室跟在别的地方表现得特别不一样,好像一下子活跃了很多,话多了,笑容也多了呢?"
她嘴角扯出一线笑意,笑意迅速在整个脸颊上荡漾开来,她用诡秘的语气半开玩笑似的说:"因为这里有我喜欢看到的东西,喜欢看到的人啊,这样子不好吗?难道你真想看我一天到晚不开心的样子吗?"
我歪着头揣摩着她的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看着她向一个正在画静物素描的学生走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这句话,心里哑然失笑。自嘲似的向上翻了翻白眼,耸耸肩,走开了。
有时候,女孩子的话是不好理解的,心思更是猜不透的。我想。
我经常给她画类似几米风格的画,画面上表达出来的东西是我先在大脑中构想出个大概创意,再画出来,涂上颜色。小米对我送她的画很是喜欢。有时候心血来潮,她还会帮我构思要画什么,怎样画,要调配怎样的颜色才能更好地表现画的主题等等。
有时,她看了我给她画的画,煞有介事的认真地对着我的头端详半天,之后若有所思似的开口说道:"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啊?怎么能想出这些东西,为什么我就想不出来呢?"
听她这么认真的语气,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我再也控制不住扑哧一声大声笑了出来,抬起手来,拍了拍她的头,捏住她的鼻子:"你这个小傻瓜,居然能问出这么傻的问题来,哈哈……"
她不甘示弱,挣脱掉我捏住她鼻子的手,说:"你才傻呢,我是小傻瓜,你就是大傻瓜了!哈哈!"用力扫了一下我的头作为报复,转身笑着跑掉了。
"别跑!"我回过神来,追了上去。
我们的笑声,随着我们的跑动,穿过画室,传到画室外的走廊,荡漾在画室周围的所有地方。
炎有一次趁小米不在时,突然把头凑到我面前,神神秘秘地问我:
"咱们这么铁的哥们儿了,你老实告诉我,小米是你女朋友吗?"
我只觉得这个问题激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却故作镇定地推了推他,装作若无其事、理所当然地说:
"你小子发神经啊,怎么突然间问这样的问题,开什么玩笑啊,怎么可能?我对她只不过是像对自己的小妹妹一样。她是我以前的网友,她遇到不开心的事我就安慰她,现在认识她了,能帮的我就尽量帮忙,尽力照顾一下她,也算是一个朋友应做的事,这样而已啊,你这小子思想太复杂,想太多了,根本没有这回事!"
炎盯着我的脸,把掉下来遮住他视线的前额的头发捋到耳根后,扬了扬嘴角:"你否认得那么快做什么啊,问你是不是抬举你啊老兄,我觉得小米这个女孩挺不错的啊,人又好,长得也很清秀,没有一点点做作,想追她的人排长长一条队呢。将来谁做了她男朋友,一定是幸福死了的。既然你们不是那种关系,那其他人就有机会了,呵呵……"之后便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走开了。
我一个人伫在原地,想再次重新考虑一下炎刚才问我的问题,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我不敢想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断地在心里盘问自己。
小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消失了。我堕入了深深的怅惘中,没有她的日子,我整天精神恍惚。虽然我骗自己我只是把小米当成普通朋友,但是在痛苦的煎熬中,情感战胜了理智,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爱上她了,而且已经无法自拔。
不知道为什么,连续好几天,小米都没来找我,晚上QQ上也不见她的身影。我在QQ上给她留言:
"小米,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呢?去哪了?"
"小米,我是老鼠啊,怎么不理我?你到底去哪了啊?"
几天过去了,她还是一条回复消息也没有。就这样,她好像整个人一下子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想去找她,却不知去哪找。
趁学生们在画室上课时,我就一个人溜到各个课室里去看她有没有在里面,把每个课室都跑遍了,还是没有。
我真的很茫然,她一下子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坐在电脑旁,QQ挂着,一直注意着小米有没有上线,经过一夜漫长的等待,小米的头像却始终是一片灰暗--她一直没有来!
我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心力交瘁和失落。
跟我一样关心小米的还有我的好友,炎。
"小米怎么这么久没来画室了,去哪了?"画室里,炎一边进行自己的创作一边有意无意地问我。
我无从回答,突然间记起炎平日里总是向我打听小米的情况,老是问她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喜欢的颜色是什么,诸如此类繁琐的问题。难道炎喜欢小米?刚冒出这种想法,脑海里立刻浮起阵阵酸酸的醋意,大脑被他的话搅得更乱。
"不知道!"我扔下这么一句话,生气地走出了画室,丝毫不考虑身后的炎被我反常的举动惊讶得合不上嘴。
虽然我无数次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只是把小米当作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但是有时又觉得自己很虚伪,为什么要老是自欺欺人。
我只是把她当作朋友吗?
如果只是朋友,只是我所说的那种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那么,又怎么会因为她的突然消失而心神不定,对她心心念
念,对周围的风吹草动,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只要听到脚步声就以为是她来了的呢?
如果只是把她当作普通的朋友,那么,为什么每天脑海里总是被她的身影占据,充满了她的一颦一笑;又哪会为她的喜怒哀乐左右着自己?
明明喜欢她,却硬要骗自己说只是朋友,硬用朋友这两个字眼来模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这样,未免太虚伪了。"朋友"是我在自己心里为我们设的一道卡,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没上过大学在画室里打工的"打工仔",而小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学生,家境又是那么好,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是不可能让她幸福的,所以,我要用这道卡来约束自己--虽然是违心的,理智却告诉自己,一定要这么做。然而,心里萌发的情感却有时会战胜理智,禁不住地想念她。
思想总是这样的反反复复,骗得了自己这个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小米终于又出现了。她父母要离婚的事使她又走向无助的深渊,我知道自己能帮她的就是说服她接受父母离婚这个现实,面对生活,以后快快乐乐地生活。她快乐,我也就快乐。
学生们上完课回去了,画室里空无一人。
我想静下心来画画,头脑里一片乱七八糟,不知画什么好。支起画架,用笔在上面随便画了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不用看就知道是我熟悉的人--小米。我呆呆地看着她在画里的样子,满脸洋溢着阳光般的笑容。
我看得有点入神,看着画呆久了,恍惚间画面上的人物好像浮了起来,好似小米真人正微笑着向我走来,然而定睛一看,那画面又凹了回去,分明的,那只是一张素描而已。
想给它上颜色时,心静不下来,颜料上得不是出格就是侵入到其他的颜色的领域里,两种颜色一交融,就生成了其他奇怪的颜色了。
心里烦躁不已,坐着不舒服,站着又觉得别扭,看着画上的小米被自己弄得不堪入目,我生气地把画夹上的画随手往下一扯,画发出"咝--"的一声,裂成两半。无奈地闭上眼睛,把裂画揉成一团,丢在地上,仰起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分明地听到自己心里空洞无助的声音在呼喊:"小米,你在哪里?求求你快点出现好不好?"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发出了"吱--"的一声响。我连转过头去看看是谁进来的欲望也没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老鼠--"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小米的声音--只是声音比以前更纤弱无力了,而且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不会是梦吧?我猛的睁开了眼睛。
真的不是梦。
小米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还是穿着她的白净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还是那满是忧郁的眼睛,只是眼睛肿得很大,眼里满眶的泪水就快要决堤了,眉头紧蹙着,头发有点乱。
我又惊又喜,走上前去,扶着她的肩膀,"小米,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话像一剂催化剂,小米眼中的液体溢了出来,先是一滴,然后就是一滴接一滴地,断线珠似的簌簌往下掉。
小米的啜泣让我担心不已,我用手替她拭去泛滥在脸上的泪水,一边不住地安慰说:"小米,别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要这么伤心好不好?"
小米的哭泣声稍稍停了停,泪水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涌,她抽泣着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老鼠,肩膀借我一下好吗?"
我点了点头,站着不动,小米静静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低声地抽泣着。
与小米靠得这么近,我几乎都不敢呼吸,只觉得小腿有点抽搐,小米的发香飘入我鼻中,我觉得四周缺氧,有一下没一下地喘着气,整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这是我和小米迄今为止,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几乎可以说是零距离。
我好紧张,不知能做什么,想张开双臂,把小米环绕在胸前,给她温暖,让她不再孤独,更不再伤心,可是却一直鼓不起勇气,只是呆呆地站着,让小米把头靠在肩上,不停地用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
小米重新回来这里找我,对我来说已经是个很大的惊喜了,我只希望,时间就凝结在这一刻,不要前进,也不要后退,让她不要再离开,我便满足了。
慢慢的,小米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渐渐地停止了抽泣。
我扶她坐到画室的凳子上,自己面对着她蹲下,抚整了她的头发,两只手紧握着她冷如冰窖的双手,温暖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看你,哭得眼睛都像核桃了。"
小米刚要开口说话,眼眶和鼻子突然又红了起来,她抽出握在我手里的一只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色的硬质地的纸,交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东西?"我接过纸,还没看就先发出这样的疑问。
"离婚协议……"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两颗硕大的眼泪接连掉在纸上,第一颗刚砸在纸上,水花四溅,第二颗就按着它原来的轨迹往下掉,砸在第一颗泪花上。纸上被泪花砸中的字,经过泪水的浸渍,被扩大,字迹变得一片模糊。
我把纸卷了起来,抓在手里,顾不得看,四处寻找纸巾给小米擦泪。
擦泪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泪掉下来的速度。小米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说拖了这么久不能再拖下去了,这次一定要达成最后协议,你看,他们已经在协议书上签好字了,他们还说无论如何也要我同意,给我这几天考虑,选择要跟哪一方生活,我请求他们不要离婚,为了我,不要。但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拼命地摇着头,"但是,没用,他们不听我的,这次他们再也不听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哭了不知多少次,几乎都没有眼泪可以再哭了,但还是起不了一点点作用,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我,谁的父母爱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爱的啊?我想不通啊,呜呜……"
我终于明白了小米这几天为什么突然间消失了,为什么刚才见到她时她的眼睛会肿成那样子,更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哭得这么伤心--一切,都是因为她父母要离婚的事。
我知道,小米很伤心,她不想父母离婚,接受不了因为父母的离异而导致家庭破裂的现实,但是我心里也明白,作为大人,有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事的原则和方式,夫妻之间没有感情,硬是把他们勉强凑在一起生活,也是没有丝毫意义的,只能引发更多的矛盾,让他们彼此之间形成一定的距离,这样他们虽然不能做伴侣,但还能做朋友,离婚不一定就是坏事,为了保持生活在一起的状态而维持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大仲马在他的著作《基督山伯爵》里写道:"精神的创伤有一点特别之处,就是它可以隐匿起来不让人看见,但并不会真正收口;伤口永远在作痛,碰一下就随时都会淌血,这些伤口是永远张着口或生生地留在心头的。"
我知道,现在这句话,对小米来说是再适合不过的,安慰她只是治标不治本,能让她这一秒开心却不能保证她下一秒也会快乐,想让她以后再也不要受这种痛苦的折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接受这个痛苦,适应它,它对小米心灵的伤害才能连根去除,小米以后的日子,也才可能过得开心、幸福。
当然,这件事是急不来的,只有等她度过这个伤心的时期,对她的开导才能奏效。
小米现在正在气头上,这些话是绝对跟她说不得的,说不定她会再次消失,不会再回来了。我能做的就是让她明白这个道理,让她接受这个事实,让她振作起来。
心结
那天,我没有过多地说安慰小米的话,我知道当时她那样的状况跟她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她静静地偎依在我的身旁,头趴在我的腿上,我腿上裤子的颜色被眼泪湿得变深了,我感觉到她的泪水湿透了我的裤子。
我无语,抚理着她的头发。
在那几天里,我依然扮演着鼓励她、逗她开心的角色,她也似乎比先前高兴了一点了,但是我知道她心里的结还没解开,我要看到她开心起来,看到笑容重新出现在她的脸上,我要帮她解开心里的那个结。
我一直努力地给她讲好笑的事,逗她开心。一见到她,我就拼命地给她讲这几天画室里发生的有意思的事,一开始这对她根本就不起任何作用,她或者一点反应也没有,或者只是十分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敷衍一下在一旁卖力表演的我。
我实在受不了看着她比以前更加抑郁,整天闷闷不乐的样子,她再这样下去不仅她会撑不下去,我也会疯掉的。我把她拉到画室一面很大的镜子前,指着里面的她,郑重其事地对她说:
"小米,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整个人憔悴成这个样子,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不要这样下去好吗?看着你这个样子,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小米抬起红肿的双眸看了看我,眼眶又一阵灼热,泪水又要夺眶而出。
我伸出手,还没碰到她的脸,泪水就已经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一颗颗晶莹剔透地落在我的手上。
她缓缓地转过身去,面对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无助地闭上双眼,我知道,哀愁的情绪又在她心里蔓延了。
良久,她转过身来,嘴角抽搐了一下,嘴巴微微蠕动,想开口说话,发出的却是"哇--"的一声,靠着我,"老鼠,让我再哭一次,我以后再也不哭了,再也不哭了……"
画室里静静的,只有偶尔的一两声小米的抽泣声。
一线阳光透过窗外高大树木的枝叶,倾泄到画室里,地面上留下了它们斑驳的树影。
小米的心情似乎一天天地好了起来,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虽然有时她也会突然间又就陷入了沉思,叫她好几声才有反应,但每次我跟她说笑话,都能逗得她开心地绽开笑脸,有时,甚至还像以前那样跟我打闹起来。我看在眼里,高兴在心上。
我知道,开导她的时机到了。
小米像往常那样,来画室找我。
我把身边的两个篮球扔了一个给她,自己抱着另一个,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篮球场的方向跑去。
在我的连拉带推之下,小米到篮球场时,已经气喘吁吁,把篮球放在地上,指着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你,你干嘛啊?"
我把手里的篮球放在小米那个篮球的旁边,指着她的头,"你看你,才跑了多远,就累成这样,体质这么差的,还不好好锻炼锻炼。"弯下腰去捡起一个篮球,塞到她怀里,"来,拿着,去打打篮球。"
小米杏目圆睁,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你叫我,"稍稍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又指了指怀里的篮球,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叫我,去打篮球?"
"你是不是中国人啊,我说中文你听不懂啊?除了你还有谁啊?怎么,怕了?"我故意激她。
"怕?谁怕了?打就打呗,有啥了不起的。"说完,朝我吐了吐舌头,抱着篮球兀自向篮球架下走了过去。
"喂,喂,"我把她喊了回来,"你是'抱'篮球,还
是'打'篮球啊?不要让别人笑掉大牙好不好?"
她气呼呼地把刚才紧抱在怀里的篮球拿到手上,瞪着我。
我笑嘻嘻地不断拍着球,运着球跑向篮球架,快到三分线时,我全身往上跃起,双手向前用力,手中的球被抛了出去,朝篮筐方向飞去。
"嗖--"篮球丝毫不差地钻进了篮筐,落到地上。
我跑过去,把在地上跳动的球运了起来,看看一旁拿着球发呆的小米,我挑衅地向她努了努嘴,笑着运着球跑开了。
小米果然不服气,学我的样子想运球,岂知球一扔到地上,弹离地面一点点,即使她弯下腰去也拍不着,而弹跳几次之后,就停止在地上了。
她从地上捡起篮球,抱着它来到我刚才投篮的三分线上,把球高高举起,咬紧牙关,卖力地往前扔去--
"咚咚--"篮球在离篮筐尚有一半距离时,就由于重
力作用,做自由落体运动了,球直接掉到了地上,跳动了几下往前滚去。
小米的脸刷的一下全红了,我捂住自己的嘴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我走到小米身边,伸出握着篮球的双手,"看,手要这样持球,"又举起持球的双手,"投篮时要用双手把球用力往外抛,这样球才能顺着你手用力的方向飞行。"
我又把球塞到她手里,"来,拿着球,"推着她向篮球架走近,"女生的力量比较小,这是三分线,太远了,你先练习在近一点的距离投。"在离篮球架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好了,你投吧。"
小米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举起球,出尽全力地投了出去,"咣当--"一声,球砸在篮筐上,落了下来。
"没关系,慢慢来。"捡回球,把球交到小米手上时,我鼓励她说。
"嗯。"
我把持球、运球、投球的动作要领和要注意的问题,一一告诉小米,示范给她看,带着她在球场上练习。小米听得很认真,也打得很卖力。
慢慢的,她虽然技术还是烂得惨不忍睹,但相比之前,已经有莫大的进步。
当有一次球在篮筐上转了几圈后,终于掉进篮框里时,小米兴奋得抓住我的衣服,不断地跳着,"耶!进了,进了!"眼里流露出的兴奋的神情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看着她高兴,我心里也跟着说不出的舒畅。
在她投篮的时候,我有时会故意在她球出手的瞬间跟着投篮,这样,两个球往往会在篮筐上发生碰撞,碰撞产生的力量使两个球都掉到地上,一个也进不了篮筐,两败俱伤。
练习告一段落,我招呼小米到球场边休息。
她朝我跑了过来,头发湿成一片,清楚地看到她头上的汗水不断地住下流,头却仍然依依不舍地回顾着篮球架。
"等下还玩不玩啊?"刚跑到我跟前,她就这样问我,眼里兴奋的神色丝毫没有减少。
"想不到,搞美术的男生还会玩篮球的,而且还打得这么好的,厉害哦。"在我身边站了一下后,她由衷地赞我,脸上洋溢着喜悦。
我被她逗乐了。我发誓,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最高兴的一次!
"小米,高兴吗?"在场边,我问她。
"嗯,高兴。"她毫不迟疑地说。
趁着这个空当,我打开了话题。
"小米,我还没让你来打篮球以前,你会不会觉得篮球很难打?"
"是啊。"
"那现在觉得呢?"
"现在啊,不觉得啊,虽然是累了点,不过真的挺好玩的,我现在都有点上瘾了。"
我坐在地上,笑了,"是啊,你看,你一开始以为打篮球是件多难的事,对你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可是现在呢,你不是打得不错了吗?再多练习一下啊,说不定还能进中国女篮呢!"
她那由于激烈运动而红烫的脸颊上也绽放出笑靥。
我接着说:"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只要你勇敢地去接受它,你就会觉得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顿了顿,看到小米脸色没有多大变化,我又继续说道:"人活在这个世上啊,不能总是想着让环境来适应你,应该让自己主动地适应环境。人生在世不可能每一件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发生和发展,遇到不如意的事情,而自己的能力又是不可能使它发生改变的,勇敢接受它,这就是最好的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打铁趁热,我抓住机会不停地向她"轰炸":"还记得刚才你投篮时我把我手中的球同时扔了上去,两个球撞到一起,弄得一个球也进不了,两败俱伤。但是如果我们让它们按先后次序投,这样你的球可能能进,我的球也能进得了,不是挺好的吗?"
小米似乎明白了什么,侧过头来,皱着眉头,咬了咬下唇,盯着我:"老鼠,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米略带不满的神情令我犹豫了一下,心里"嗡"地颤动了一下,我鼓起勇气说下去。
"我觉得你和你父亲、母亲的关系,就像这个篮筐与两个球,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根本不能在一起生活,却都
想和你一起生活,可是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啊--就好比这两个球是不可能同时进入一个篮筐的,它们之间根本就不相容,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两全其美的结果。与其这样让三方都痛苦,还不如让他们分开,这样他们或许还能和平相处,而且你和他们中的任何一方都能相处得好,这样不好吗?
"小米,或许我们还小,还理解不了夫妻间的恩恩怨怨。但我们至少明白让我们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相处是很痛苦的事,夫妻间已经没有感情了,即使硬撑着生活在一起,没多大意义,一个天天冷战热战的家庭不见得温暖到哪里去,而且还是危机四伏的,好比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你不知它几时会爆发,得为它整天担惊受怕的。与其如此,还不如接受现实,合则来,不合则散,给他们机会去寻找各自的幸福。"
她的脸上正发生的微妙的变化,脸蛋越来越红,气也喘得越来越粗,越听,头越往下低,几乎靠在她自己坐在地上的两只腿上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小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良久,这两个字才轻轻地从她嘴里飘了出来。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惹她伤心了,"我知道我惹你伤心了,对不起,我只是希望我最好的朋友过得好。"
"我知道,谢谢你。"她起身,无声地走开了。
我追上她。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空气中飘着她无力的声音。
我松开了抓住她手臂的手。
四天后的傍晚,小米突然来找我,当时我正俯身拾掇着画具,她轻轻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迎接我的是一个满脸笑容的小米。
"我同意我爸妈离婚了。"她先开了口,"我自己一个人生活,不过他们有空都可以过来看我。"
这几天我一直在为自己惹小米伤心而懊悔不已,没想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居然是个笑容满面的小米,真让我又惊又喜。
她的话,更让我喜欢得"呆"了,竟一时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怎么?不欢迎我啊?"我呆在一旁半天没反应,小米不满地抗议道。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会欢迎,哦,不,怎么可能会不欢迎呢?"我激动得舌头打结,词不达意。
小米扑哧一声笑了,"哈哈,傻瓜,逗你玩的,量你也不敢啊。"
我搔搔自己的头,跟着呵呵地傻笑。
"你想通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轻轻地抬起头,深呼吸了一下,释然地点点头,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了,外面的天空也跟着有了笑容了。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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