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爱大米》第一部 流浪岁月(上)

杨臣刚

在一个黄昏的傍晚,城市的上空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也出现了熙熙攘攘下班的人流。我夹着唯一赚钱的工具,匆匆忙忙地往家赶去。

我住在城中村最黑暗的角落里,和操着杂乱语言的人住在一起,这里是社会的最底层,在这里有我温暖的小窝,是我在这座城市惟一的栖息地。

我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没有资产,我靠在隧道里为别人画像而活。

我被城管抓过四次,被强盗揍过五次,我依然固执地呆在那里,因为除了画画,我一无所有。我和许多流浪歌手一起来这条隧道里谋生,过着看起来很传奇却颇为凄苦的生活。我不悲伤,也不快乐。

我一直藏着一幅画,那是我一生中惟一快乐日子里画的画。一个女孩子,在春天的阳光里,披肩的长发,修长的腿,白色的裙子,飘起来的裙摆,就像一出美丽的童话,我第一次把一个女孩画进我的画里,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心动。我们爱过,经历着劫数的捉弄。现在我一个人在这座北方城市,挥之不去的,全是关于她的记忆。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我在这座城市的唯一栖息地:一个十平方米的小屋,也烧伤了我的记忆。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背着画具回家,天还没黑,我就买了一份《南方周末》,坐在街心花园的一个花圃边上看,我一直对南方的东西念念不忘。看完整份《南方周末》需要很长时间,但我只是浏览着看,把那些复杂的评论忽略过去。我吸了一支烟,然后再往家的方向走。其实那也不是我的家,只是我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中一个落脚的地方而已。

一拐进那条街,就发现人们的神色不对劲了。很多人慌张地跑着,我抓住一个跑过来的人的手问:"发生什么事?"那人神色慌张地张望了一下四周,咽了咽口水,眼神很飘忽,根本就没看我,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着火了啊。"说着,就挣脱我抓着他的手,自顾自地跑开了。

不知道着火的地方是否是我住的那儿,我逆着人们慌张地跑出来的方向跑回去,和那些人撞了几下。

我站在狭小的巷子里一看,原来着火的楼和我住的地方相连着,火已经烧到了我住的地方。房东在指挥邻居们撤离现场。孩子的哭声和大人慌乱的喊声夹杂在一起。很多人都试图把电视机搬出来,因为往往是只有电视机值钱,而电视机又是蜗居在城中村里的外地人惟一消遣的工具。

消防队还没来,火势却越来越大了。没有人敢去救火,因为都是租房子的人,烧了也不是烧自己的房子,所以都抱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

有一个人从三楼跳下来,抱着棉被,是住在我隔壁的一个在超市里打工的陕西青年。他摔在一辆垃圾车上,垃圾车里全是用过的塑料饭盒,他只是摔痛了,并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叫。他慢慢地站起来,用手掌抹去沾在他脸上的污物,说了声:"好臭的垃圾车"。

很多人都在撤离现场。我忽然想起了那幅画,那幅画还挂在我房间的墙壁上,那是我惟一的一幅画,我不能失去。那是我和小米惟一的记忆,我们的快乐,我们的痛苦,我们难以忘怀的诺言,都在那幅画里。

我冲上楼去,房东一把拉住我。

"你想死吗?你给我出来!"他紧张地说,楼上的人刚撤离完,他不想他的出租屋里出现什么不祥的事故。

"我必须上去,我的画在楼上。"我挣脱了他的手,说着跑上楼去。

很浓的烟火乌云一样盖过来,我几乎找不到进房间的路。

我用衣服裹着头部,快速冲进房间里,火几乎把整个房间都烧着了,我处在火势包围中,还好火并没有烧到让我无路可走的地步,我艰难地一步步摸索着前进。

那幅画已经被烧掉了一部分,我立刻脱下身上的衣服,拍到画上,瞬间,火灭了。我拿着画疯了一样地跑下楼去,隐约感觉到死神在紧随着我。

我心有余悸地呆在狭小的巷子里,看着那幅被烧了一个角的画,心酸得很,我和小米的快乐,我和小米的痛苦,我和小米难以忘怀的诺言,就这样被烧伤了吗?

消防队员们把火扑灭了,只是楼房已经被烧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我想我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于是我找朋友另租了一处狭小的房子。安顿下来后的几天时间里,我把自己关了起来,想到和小米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不禁热泪盈眶:

我听见你的声音,有种特别的感觉,让我不断想不敢再忘记你,我记得有一个人,永远留在我心中,哪怕只能够这样的想你,如果有一天爱情理想会实现,我会加倍努力好好对你永远不改变,不管路有多么远,一定会让它实现,我会亲亲在你耳边对你说,我爱你,爱着你……

我依然留在这座城市,我依然过着每天为别人画像赚钱这样卑微的生活。

凛冽的寒风不时从隧道里呼啸而过,人们缩在厚厚的棉衣里,迈着笨重的步伐走路。两个歌手在对面唱歌,吉他声被淹没在庞大的人流声里。他们唱了很多流行歌曲,一拨一拨的人在他们的面前停下来,又走开。硬币与铁盘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地连续响起,就像一连串无规则的音符。

我手中的画笔已经不听使唤了,我还不适应北方的冬天,那个女人坐在我面前,她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你究竟会不会画画啊,就一个头像需要画这么久吗?"

"很快了,很快。"我已经懒得看她了。

"你要把我的脸画得丰满点,知道吗?"她已经不止一次提醒我了。

"你一定会满意的,放心。"我说。

"你画了这么久还没画好,我能放心吗?"她皱着眉头不满地说。

"我这不是为了画好一点吗?"我说。

"我跟你说啊,这幅画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要送给我男朋友的。"她已经憋了一阵子没说话,估计很难受。

"什么?大姐,你刚交男朋友啊?"我有点不敢相信,想也没多想,这句话就脱口而出。

"这有什么奇怪,大姐我思想新潮,不像其他女孩,年纪轻轻就急着嫁人。"她颇有点自豪地说。

"说得也是啊,现在都流行晚婚。"我附和着说。

"大姐跟你说啊,他可是长得很帅的,比那个谢什么锋还帅,大姐下次带他一起来。"她越说越有劲了。

"大姐,你看看,满意吗?"终于画好了,我如释重负

地吐了一口气,把画转过去,摆在她的面前。

她看了一会儿,说:"好好好,画得好,你把大姐画得太像了。"

"大姐你满意就好了。"我顺着她的话说。其实,我只是在画中忽略了她脸上的雀斑和眼袋,我画在纸上的人像很大程度是我想象出来的。

她大方地付了钱,欢喜地拿着画走了。看着庞大的身影消失在隧道的尽头,我觉得再也不能给别人画人像了,捏造的痛苦是一言难尽的,我喜欢画美好的东西,把我心中的唯美诠释在纸上。

黄昏来得很快,隧道光线逐渐暗了下来,看到的东西逐渐模糊不清,该是我们收档的时候了。对面的歌手背着吉他走过来,他们站在我的身后。

"画什么呢?"

"一幅画不完的画。"

"画不完?你把全张纸都涂满不就完了吗?"

"但我总画不好,她在我的心中,我却画不出她的模样。"

"别想太多了,咱喝酒去。"

我收起画具,和两个歌手走出隧道,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寒风依然在呼呼地吹着。

我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车回到住的地方,这个城中村住满了外地来的人,说着千奇百怪的方言,干着各种各样的活。卑微地生活在城市的角落里。

两个歌手叫南和北,很奇怪的名字,我曾怀疑他们是孪生兄弟,但他们一直否认。他们说他们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去年才在这座北方城市认识的,两个人都走过了很多地方,过着卖唱的生活,一无所获,只认识了一个朋友,那就是对方。

我曾经猜想过他们的身世,但后来我觉得这是徒劳无功的,因为别人始终无法猜透你的内心,就像我自己,没有人知道我的心中秘密,我画不完的人像是我的天使--小米,我爱她,所以要离开她,为了她的幸福,我只能选择远离,选择祝福。在另一座遥远而熟悉的城市,她安静而幸福地生活,这就是我的理想。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但,却是真的。"绿光"酒吧的灯光不是绿色的,台子也不是绿色的,墙壁上的颜色也不是绿色的。

我叫了一杯摩卡咖啡,这是我常喝的咖啡,我不喜欢在酒吧里喝酒,虽然喝一点酒更容易进入酒吧的情调,但我总是进入不了角色。

南和北在狭小的台上唱歌,虽然在"绿光"酒吧里唱歌的报酬只是喝免费的酒,但他们显然很喜欢在这里唱歌,在这里,他们唱自己喜欢的歌,不用为迎合别人而唱自己不喜欢甚至厌恶的歌曲。

到"绿光"喝酒的人,都带着几分寂寞,酒吧是抗拒寂寞的地方。

虽然是冬天,女孩们依然穿着与夏天几乎同样款式的衣服,身上覆盖衣物的面积远远少于暴露在空气中的面积,南和北唱完歌后,就坐在我身边海阔天空地聊天,唐代宋朝,金木火土,萝卜白菜,他们的话题几乎涉及了世界的全部。

其实南和北并不是在真正地聊天,他们的眼睛在物色酒吧里的女人。为女人驱走寂寞是男人的基本责任,这是他们的口号,荒诞而莫名其妙。

老板王立在午夜时分,吹了一首萨克斯曲,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王立以前是乐团里的一个萨克斯手,他喜欢上团长的女儿--一个拉小提琴的女孩,这是他的不幸。离开乐团后,王立就开了这间酒吧,他无法放弃萨克斯,自娱自乐成了他的最高境界。

王立的身边出现过很多女人,但我知道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从学画画开始,我的老师就一直教我要学会看别人的眼

睛,眼睛是最难画、也是最好画的地方,只要看懂了,就能画出好的画来。很多女人都喜欢酒吧老板,更喜欢会吹萨克斯的酒吧老板,所以在每一个曲终人散时分,总会有女人给王立投出寂寞的眼神,在轻轻的暧昧的音乐里,两个人的欲望和情感像潮水一样迅速地蔓延开了。

那漫天星光在歌唱,犹如天使飞舞身旁,世事无常,人生难能圆满,且莫再荒度时光。

在许美静的歌声里,酒吧的灯光暗了下来。

南和北早已不知道去向。

我孤单一人走出酒吧,寒风从空旷的街上呼啸而过。

有一种颜色,让我无法入眠。

"我在等你。"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转过身,一个女孩站在酒吧的玻璃窗前。

"我?"我并不认识她。

"你喜欢喝摩卡咖啡?"

"我不喜欢在酒吧喝酒。"

"有意思,那你喜欢在哪里喝酒呢?"

"酒逢知己千杯少,只要有知己,哪里喝都可以。"

"嗯,喝酒不应该是刻意的。"

"也许吧。"

"你请我喝酒吧。"

"那选个地方吧。"在这样的夜里,我喝酒的冲动被一个陌生女孩激了起来。

"那咱们去迪厅吧。"她拉起我的手,欢快地说。

我说:"没问题。"

午夜时分,街道上寂静一片,但迪厅却正是到了高潮时刻,里面人声鼎沸。人们在猛烈的音乐里用酒精麻醉神经和感情。

"你叫什么名字?"她在旋转的灯光里问我。

"别人叫我老鼠,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这样叫我。"

"我喜欢老鼠,也喜欢你。"她把嘴巴几乎贴在我的耳边说。

"我叫薇。"她的手在空中画了一道道弧线,组成了她的名字,尔后,手指停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看着在舞池里疯狂跳动的人群,他们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舞池中忘我地舞动着。薇的头已经随着音乐摇起来了,我说:"跳舞吧。"

舞池里的薇如同一只快活的小鹿,我却没有跳舞的冲动,我似乎已经没有跳动的心情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如此沉闷,很久以前我的老师对我说,画画一定要有一颗沉静的心。我曾经很长时间无法掌握这个要诀,直到现在,我已经不再为自己的理想画画,而是在为生计画画的时候,悟出了这个道理。

我提早回到位子上,周围的人都在干杯,没完没了地干杯。

"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薇坐在椅子上说。

"我不太适应这种节奏,所以就出来了。"

"一看你就不像是蹦迪的人。"

"我就是不想跳舞,没有那种激情。"

"那你有什么激情啊?"薇以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

"哎,你别想歪了,我什么激情都没有。"

"骗我,你们男人都一样,我跟你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心里想什么,眼睛都表现出来了。"

我赶紧收回我盯在对面女孩的腰肢上的目光,无法否定,性感的女人总是对男人有无可抵挡的魔力。

"给你说一个段子,听好了啊。"

我把酒杯放在嘴边,听女人讲段子,我还是第一次。

"小明去看三级片。"

"看三级片很正常啊。"

"但是他突然想到妈妈曾说看了下流东西人会变成石头,于是吓哭了。"

"看三级片都会被吓哭?"

"朋友劝他,你现在没事呀。"

"对啊,看三级片会有什么事呢?"

"小明说,可我有个地方已经硬了。"

"哈哈,你在挑逗我呢。"

"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薇在我肩上咬的牙痕鲜艳地出现在镜子里,那是血的颜色,鲜艳得让我无法入眠。我赤裸着身体躺在床上,清晨来临之前的寒冷让我发抖。

阳光从四面照射进来,照在墙角的画具上,光线由一圈圈的光晕组成,画具上反光得几乎看不清上面的东西,我还无法完成的画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我的故事,从现在开始……

老鼠的故乡

我的故乡就是一幅画,连绵的山,满山的梨树,每当梨花盛开的时候,就仿佛置身于白色的童话中。

我是在稻的香味中出生的。这是我的母亲告诉我的,她说,那个时候,正是收获的季节,稻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村庄。

"小时候,你就像一只小老鼠。"母亲说。

其实我已经记不得我的小时候,我很小就离开那个村庄了。小学毕业的那年,一个画家把我带出去,他就是我的老师,他对我的母亲说,放心吧,只要用心,卡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

"卡"才是我的名字,但母亲总是叫我老鼠,我害怕她在别人面前叫我的小名,因为我觉得老鼠是个难为情的名字。

离开母亲后,我不止一次地描绘过我的故乡,稻香的季节,田野里跑满了老鼠,天空里飞满了小鸟,稻草人单调的动作和母亲的唠叨。

我的老师教我画我的故乡。

"你要把你的感情画出来。"

"我不知道我的感情是什么?"

"你在怪我吗?怪我在你那么小的时候把你带出来?"

"我想回去。"

每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老师就呆在那里,他的嘴颤抖地挤出几个字:"回去吧,回去就别想出来了。"

我始终画不出我的故乡,我画故乡的画都被老师撕了,他总是很失望地说:"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印象,没有一点感情?"

我常常在梦里看到梨花盛开的树庄,看到宁静的午后,风不紧不慢地走过田野,走过河流,走过我的额头。但这些情景总是模糊的,抽象的,像是一个梦境。

从十二岁开始,我就跟着老师奔波在南方和北方的各个村庄或城市,我的老师其实是一个固执的人,他总相信自己会成功,但没有人欣赏他,到后来,我也无法欣赏他,但他是我的老师。

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我们在一个小镇,老师在那里临摹一座桥,已经五天了。夜里,我着凉了,身体一直在发热,最后烧到近四十度。我卷缩在旅馆单薄的被子里,身体在不停地抖着。老师在另一张床上打着均匀的呼噜。

第二天,老师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你在发高烧。"他说。

"我觉得很冷。"

"你病了,你的身体并不强壮。"

"我可以的,我能坚持。"

老师把我背到镇上的医院,医生把我安置在病床上,给我打大瓶的点滴。看着瓶子里无色的液体流过滴管,流进我的身体,扎着针管的地方时不时地传来丝丝的疼痛,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泛味和失落,无语地发着呆。

老师说:"你的缺点就是太固执了。"

"你学到了我的缺点。"他自言自语地说。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空荡的病房里,老师还在画那座桥,他认为他是惟一能把那座桥的韵味画出来的人。

我非常想念我的母亲,我似乎闻到了稻子成熟的味道。

第二天,我画了一幅画。老师说:"你终于记起你的故乡了。"

老师最后没能画好那座桥,他带着我怏怏地离开那个小镇。从那时开始,我就可以为别人画像了,我把画架放在路上,有很多人乐意站在或者坐在我的面前,让我把他画进纸里面,用线条使他们变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老师开始专心他的创作,他说:"你已经会谋生了,你应该让我安心创作。"

从此,我们会在一个地方呆很长时间,直到老师画出了他满意的画,我们才离开。

我的父亲是谁?

很小的时候,我曾经问过母亲。但她说:"你的父亲在外面,你长大了,就去找他。"

母亲一直没有告诉我父亲的模样和身份。

小的时候,有一天,村子里来了电影队,在空旷的田野上支起屏幕,放了一场电影,叫做《妈妈再爱我一次》,很多人都哭了。

后来我觉得电影里的人物与自己相似,我在寻找我的父亲。

世界很大。我们有走不完的路,有画不完的风景,有数不清的故事。陌生而又相似的村庄与城市、一座又一座的建筑在我的眼前晃过,我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谁是我的父亲?哪一刻,我才能与他相遇。

在家乡,老师带我外出谋生的那个晚上,母亲在我的脖子上挂了块玉,然后转过身,说:"你们走吧。"

走出那个村庄就像走出一个世界,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我的世界。

"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汽车?"

"因为这里是城市。"

"城市里有稻香吗?"

"城市里没有田地,所以没有稻香。"

"那他们吃什么?"

"当然是吃饭,是大米饭。"

我那时候的话显得幼稚和可笑,后来我明白,城市里的大米就是村庄里的稻谷,我一直在吃的米饭,也许就是故乡的稻谷。

那块玉一直吊在我的胸前,有一次在一个偏僻的火车站,我们遭到了抢劫,我死死护住了胸前的那块玉,劫匪踩烂了我的画具,我也不放开胸前的玉。

老师说:"你并不热爱画画。"

"我讨厌画画。"我说,其实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欢画画,画画已经像一道定好的工序了。

"你走。"老师慢慢地说。

"我不走,我要跟着你。"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你走吧。"

我沉默了,我常常用沉默的方式来对抗老师的发怒,这次也不例外。

但这次却没有奏效,老师抛下我自己离去,他留下纸条说,我已经可以自己行走了,而他,已经到了安定的时候,我要往外面走,他要往回走,所以,我们分开了。那一年,我十九岁。

老师走后,我才发现自己孤单的可怕,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不习惯一个人。我第一次感到恐惧,一种置身于陌生的恐惧。

一路上,我为很多人画过人像,但都无法真实地画下一张。在画好之后,他们总会嫌这嫌那,最后都没能画成让他们满意画像。

破旧的旅馆里总会有很多故事,很多人喜欢在旅馆的墙壁上写字,写着×××到此一游,或者题一首古人的诗,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在每个地方都学会了那个地方的方言和数字,很奇怪,我总是记不住,在学到新的方言时,我就忘了曾经已熟悉的了。

其实我在寻找父亲,但我知道他不会出现。

有一次我遇到一个老人,是一个算命先生。

"你不是本地人。"他摸着我的手掌说。

"我当然不是本地人。"

"你没有家。"

"我有家,我家在村庄里。"

"你要找的人,其实不在。"

"你说错了。"

我推开老先生的手,我害怕他说出真相。

我在害怕什么呢?我在寻找什么呢?

我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也许我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是盲目的。老师曾是我惟一的方向,但老师离开了。我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我必须有一个方向,我必须打算下一步该如何走。

流浪,流浪

第一次在隧道画画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光顾我"。那是一个长头发的男人,他把我的画具踩坏了,他凶恶地站在我的面前,狠狠地说:"你懂规矩吗?"

"我不知道规矩。"老师从没教过我画画的规矩。

"不懂规矩就跟着学,别这么嚣张,小子。"

这个男人叫做来哥,我就是跟着他入道的。后来我才知道隧道里卖唱的歌手,画画的艺人,都是属于一个组织的,来哥是头,所有的人都是在他的安排下工作,收入的一半是来哥的,一半才是自己的。

"来哥其实是一个贩卖CD的贩子,前几年贩卖CD的都发了大财,来哥也不例外。现在他和隧道的保安都熟得很,他能打通很多关节,处理很多事情。

隧道曾经是个很乱的地方,为了争夺地盘,唱歌的、画画的、贩光碟的,常常会大打出手。来哥平息了这个局面,现

在大家相安无事,各赚各的钱。你说这是来哥的对还是来哥的错呢?"高志在安慰我。

高志是一个歌手,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歌唱得不错,其实他的形象确实很像歌手,长长的头发,棱角分明的面孔,冷峻的表情,加上他独特的嗓音,和沧桑感特强的唱腔,他唱的歌比很多流行歌手唱的都好。我刚好和他住在一个房间里,他第一件事就是让我评价他的歌声。

高志一直相信自己会被发现,然后走进录音棚,出唱片,开演唱会……

这样的梦想是每个流浪歌手的梦想。而我,我几乎没有了梦想,离开老师后,我发现自己无法在画画上成为佼佼者,没有了老师,我的信心灰飞云散。

我和高志同时在隧道里干活。他在我的对面唱歌,他的歌本里记着很多摇滚歌曲,但他很少唱,人们喜欢听刘若英或者张学友,他就一直给人们唱这些歌。但他一定会以一首歌收场。

我听见你的声音

有种特别的感觉

让我不断想不敢再忘记你

我记得有一个人

永远留在我心中

哪怕只能够这样的想你……

这首歌是我和高志一起创作的。在一个夜里,我梦见了日思夜想的小米,但小米已经与别人走进了结婚的殿堂,那种痛彻心扉的离别情,使我伤痛欲绝,于是我写下一首诗,高志发现后,把它谱成一首歌。

每当高志唱这首歌的时候,我就开始收拾画具了,人流依然汹涌,人们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挤满了整个隧道。

有一次,一个女孩让我画她的手,那只手很白很细嫩,但没有生气。

最后她说:"你是流浪的艺术家吗?"

我说:"我在流浪,但我不是艺术家。"

流浪,流浪,很多女孩向往的生活,但她们不知道其中的艰辛。流浪者们笑着掩饰心里的酸楚,所以看起来,流浪是美好的事。

世界上有数不清的流浪者,但流浪的酸甜苦辣,又有谁真正懂得呢?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这首歌成了流浪者们的歌曲,来哥说:"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卑微的流浪者。"

这座北方城市充满了工业的味道,人们匆匆忙忙地在街道上快速地行走着,脸上都挂着僵硬的表情。老师曾经说过,

不要在城市里呆太久,这样会让"钢铁"消尽你的灵气;而灵气没有了,你画画创作的生活也就几乎可以画上句号了。

我几乎不上街,对于我来说,所有的城市都一样,一样的人潮拥挤,一样的车水马龙。上网成了我抗拒寂寞的最佳方式,在网吧的角落里,点一支烟,十多寸的屏幕就是一个丰富的世界。

"你寂寞吗?"

"我不寂寞。"

"那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网上?"

"我无聊啊。我睡不着,又没有地方去,所以就来上网了。"

"无聊和寂寞有区别吗?"

"无聊是一种身体状态,是没有地方去,没有事情做;而寂寞,是心理状态,是心里面的空虚。"

"那我寂寞,你无聊,我们可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哦。"

"我们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地造的。"

"你很无聊耶,美女跟你聊天,你竟然不识趣。"

"话说美女不幽默,帅哥不装酷,我怀疑你美女的纯度。"

"我这里没有摄像头,所以,你的激将法是没用的。"

"美女是一举一动都可以透露出来的,我觉得你就没有让我感觉到。"

"那是你的感觉器官迟钝。不怪小女子也。"

"人家香妃身上的体香,十几里外的蝴蝶都可以引来,你有这本事吗?"

"你试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呢?"

"让我用我的眼睛电你一下,保证你神魂颠倒。"

"你的眼睛有几瓦啊,我倒要试试。"

在网上,我喜欢和别人漫无边际地聊天。网上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所以,不要显示你的心情和倾注你的感情。一个资深网友这样告诫我。

远走不高飞已经和我在网上聊了十九个月了,我还不能确定他(她)是男的还是女的,她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论坛上,远走不高飞贴了他走过的地方拍的照片,那些地方对我来说,似曾相识,我常常回想我和老师走过的地方,那些岁月那些模糊了的风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高志经常会带着从某个酒吧吊回来的宠物在宿舍里缠绵,我只能识趣地避开,我喜欢深夜的网吧,安静、暧昧,充满诱惑。

"摩卡咖啡吗?"网吧的女服务员已经熟悉了我的习惯。

"嗯。"我木然地从鼻子里哼出这个字,算作对她的回答。

"你已经喝了一年多了哦,没想过换个口味吗?"

"没想过。"

"喝茶会对熬夜有益的哦。"

"我品不出茶味,所以还是别喝了。"

"喝茶的男人高雅,喝咖啡的男人不羁,你不像是绅士。"

"我连生活都难保证,你说我能绅士吗?"

一个月前,我在中心广场和一个女网友见面。在网上,我们聊了梵高和华清宫图,我想她也许是一个学油画的女大学生,但与我见面的却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黑色的裙子,看起来很高雅。她的网名叫做透明颜色。

"你是卡?"她站在广场的喷水池边,手里提着一个暗红色的皮包。

"我是,我……"我有点紧张,因为我不习惯单独面对一个中年女人,并且以网友的身份。

说真的,看着这个与想象中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现实中的"网友",心里惊讶和失望交错的感觉让我有点难受。

"你想说什么呢?"

"我以为你是一个学生呢?"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

"很失望吗?"她笑着说,"我很老了?"

"不不,你不老,而且,还很漂亮。"我说。

"你有一张讨人喜欢的嘴呢。"她开心地说,"请我喝咖啡吧。"

"广场的右边有个咖啡馆。"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低沉的英文歌曲,周围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道。

"今天,我不想谈画画。"她说。

"那你想谈什么呢?"

"我想,真实地面对一个人。"

"过得不愉快?"

"不是的。"

"那是,遇到难题了?"

"别问了,我不想说什么。"

一阵子的沉默,现实和网络的差距太大了,我发现我们在一起几乎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我觉得,音乐有点沉闷。"我看烦了窗外的风景,却找不到话题。

"这是蓝调音乐,我喜欢的歌手。"

"我不懂音乐。"

"或许是,这里不适合我们吧。"

"那我们换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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