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支烟》(43-48)

美女变大树

第四十三章

我神经质地一下子从楼梯上弹跳起来。

我说:“你是谁?”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也上下打量着我,皱着眉头说:“你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

“嘿,我说哥们儿,这是我家,你说我怎么在这儿?”那人说着要下楼,被我一把拽住。

“嘛呀?你丫找抽啊?”他眼睛一瞪,挑衅地看着我。

“你家?怎么是你家?叶玲珑不是住这儿吗?”我的眼睛已经快冒出火来了。

“咳……我说呢,”那人一笑,脸上肌肉就松下来,“找那女孩吧?早搬了,都搬了半个来月了,我是房东……”

我一拳打在墙上!

房东吓了一跳,说:“兄弟,你没事儿吧?”

我说:“我能进去看一下吗?”

“别,我得走了,再说我也不认识你啊……这房子还得往外租呢”。

“大哥,您开一下门就行,要不我隔了防盗门看,我是叶玲珑以前的男朋友,她没跟我说就走了,我想看一眼我们以前的家”。我央求道。

房东犹豫了一下,“得,你站门口吧,别进去了好吧?反正这光天化日的……”说着打开了门。家具、电器还是那些,我似乎还能闻到叶子如兰的气闻,看到她扭着轻盈的腰肢走来走去。

那天我不知道怎样回了家,我只知道把身子放倒在床上的同时,悲伤梗住了喉咙。如果你在夜里看到一个男人默默流泪,那他多半是感觉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比如爱情。

“海涛,我是为你好,也是为我自己好,总之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何必把彼此都弄得那么累?搞不好最后两败俱伤!”

“陋质何堪受殷勤?!”

“我不是一块美玉,我是被人摔了无数次的破石头,我配不上你!”——这都是叶子以前对我说的话,此刻却象千斤巨石一样压在心上。

那一夜,叶子、小玉、肖琳三个女人鬼魅般纠缠辗转在我梦里,我头疼欲裂。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明显得沉默起来,我疯狂地工作着,几乎用尽所有的精力,王总对我的工作精神和业绩很赏识,他总在会议上表扬我,说年轻人嘛,就得有李海涛的这种干劲儿!

由于北京市场从东到西分布很广,公司配给了我一辆桑塔纳。

肖琳总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我面前,于是我就想起那两张印着蓝字的电影票。

叶子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对我灿烂地笑着。

我没有精力留给肖琳,除了工作,剩下的一点点精力都留给了兰苑公寓的可视对讲门铃。

小云是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了。

我找过兰苑公寓的物业,他们只是耸了耸肩膀,说:“先生,对不起,物主没有义务告诉我们行踪,我们无能为力”。

莫非小云也跟叶子一起去了新加坡?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星期天,我中午起了床,草草吃了点东西,正准备出门,肖琳打来了电话:“海涛,是我,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吧,我有事找你”。

“哦,肖琳,什么事儿啊,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不好说,真的有事求你,你晚上能来我家里一趟吗?”

“哦……很重要吗?”

“是啊,上次你不是送我到过楼下吗?还记得吧?三门201 。我等你”。不等我回话,肖琳就挂了。

出门的时候,我老妈跟在我身后说:“儿子啊,晚上在家吃吧,今天你生日,你姐晚上也来”。

生日?哦,11月28号了?还真是忘了。

那么说我今天二十七岁了?那么说叶子已经走了一个月零九天了?

想到这个名字,心就紧缩成团,又象是被谁踩了一脚,生疼生疼的。

疼得自己要紧咬牙关才能挺过去。

“不用了,妈,我约了人,今天不回来吃了,也别让我姐买蛋糕了,没人吃浪费”。说完我下了楼。

小云家还是没人,这已经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必要程序,可惜这程序老是启动不起来。

下午我开着车去找了一趟耿直。耿直在远郊一个渡假村跟朋友玩牌,我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等有人去洗手间的时候才把他拽到一边。

听完我的话之后耿直摇了摇头,说:“雪儿没提过这事儿,自从她到了美国,一般都是主动打回来给家里啊给朋友啊什么的,叶子应该没有她的电话,那临走前就不可能联系上她。叶子的手机你不是也打了,一直没开机对不对?那么她们可能就失去联系了。这样吧,我晚上跟雪儿打个电话,她白天怕不在宿舍里。万一她有叶子的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老弟,别着急,女人嘛,发顿火出了气就回来了……”

可是,发了一个月零九天的火怎么也该消了啊?

从郊区赶回来已经八点了,我肚子饿得真叫,来到三门201跟前,刚想抬手去敲,门开了。

肖琳精心修饰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等你好久,怎么才来?”

我疲惫地一笑:“有点事儿,耽误了。”

客厅里摆着一桌子菜,还有一瓶红酒,背景音乐是轻柔的英文歌曲,也不知是谁唱的,歌手的嗓音独特而柔美,有点让人心醉。如果再来俩侍者,中餐换成西餐,这儿就有点酒店的意思了。

“生日快乐!”她说。

“你怎么知道?”说真的我很久没被感动过了。

“员工登记表上都有嘛,你去洗个手就快来坐吧,我这人也不会做饭,在楼下叫了几个菜,不过这个茄子是我烧的,还有这个凉拌西红柿,海涛你别笑话就是了……”肖琳帮我拉开了椅子。

我坐下来,先填了两口,问:“找我就是……”

“也不纯粹吧,我觉得你最近心里有事儿,所以想找你聊聊,你看你现在每天都走很晚,听说你女朋友出国了,还没回来吗?”

“她度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我心不在蔫地应付着,看着桌上的红酒,忽然想它是不是只有4度?

一想到这里就没了食欲,于是端起了酒杯,也没跟肖琳说话,自己先干了一杯。

我敢肯定它不是4度的。

英文歌循环了一遍,又循环了一遍。

“如果我真的去美国,海涛,你……会想念我吗?”肖琳忽然主动提起了这个她曾一度回避的话题。

“什么时候?”

“我……只是假设。”

“呵呵,朋友嘛,总会想的。”这话连大脑都没过,就随便溜了出来。

“那么,我想知道,如果我不走,你什么时候可以把我的照片放在你皮夹里?”肖琳放下手中的酒杯,酒给她的脸庞染上一层红晕,女人喝了酒会不会变得美丽?

我忽然想起叶子那次过生日酒后的美态,还想起了那夜醉眼迷离的叶子问我的那句“为什么?”

现在,该轮到我反问她“为什么”了,问她为什么杳无音信。

见我发愣,肖琳就用手指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暗示我,却又不露痕迹。

“算了,一个蠢问题,不答也罢!明天还要上班,就别等十二点了,我们现在吹蜡烛吧!”肖琳把蛋糕摆上桌子,又点燃蜡烛,只留了一盏小灯,“先许个愿吧,海涛!”烛光映着肖琳玫瑰色的脸,恍如不真实的人生。

除了让叶子回到我身边,我还能许什么愿呢??

肖琳在我吹熄蜡烛之后第一秒钟,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她略带大胆的举动让我有点吃惊,而她身上优雅的香水味儿缠绕着我,我忽然发现这一切很是受用。

如果我在这时候做点什么的话,估计肖琳会很顺从。

其实根本不用担心,她现在就在抬头凝视着我,深情而专注,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她眼神里就满含着鼓励的意思。那一刻,在轻柔的音乐和昏暗的灯光下,我确实有点迷糊,人往往会遇到这种时候,诱惑无处不在。

叶子曾用轻蔑的口气说:“男人?哼哼……”是啊,我承认诱惑,就象我承认我是一个男人,一个被心爱的女人抛弃的男人。

手机忽然响了,显得突兀而局促,跟特意营造的气氛很不搭调儿。肖琳用手拢了一下头发,帮我拿过来手机。

没有号码显示,我的心一紧,莫非……

第四十四章

手机忽然响了,显得突兀而局促,跟特意营造的气氛很不搭调儿。肖琳用手拢了一下头发,帮我拿过来手机。

没有号码显示,我的心一紧,莫非……

我一边踱到别的房间,一边接听了电话:“喂?”——我的声音有点抖。

对方没有说话,我几乎闻到了电话那头叶子如兰的鼻息!

“叶子……” 我好象是用了全部的心力才吐出这个名字,待这两个字一出口,浑身顿时就没了力气。

电话出现忙音。

手机从耳边滑落,“啪”地掉到了地上。

我就顺着墙蹲下来,用双手抱住头。

肖琳走过来扶我,被我抬手制止了,我说:“别管我,让我静一会儿。”

就这么蹲着,直到我的两条腿失去知觉。知觉算什么,我恐怕正在失去的,是我今生今世的爱人。

那天晚上从肖琳家出来,二十七岁的我象个游魂一样站在寒风里,想让刺骨的寒风冰冻住我的痛彻心扉的思念。

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至少叶子还活着。

我在第二天收到王总给的一个生日红包,并派我和销售部另一同事隔天出差前往重庆和广东地区。出差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趟夜色阑珊。

“给我一支烟”,叶子一年多以前就是在这儿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都没有变,除了看不见叶子迷人的身影;什么也都变了,除了我对叶子无尽的思念。

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孩子在我的面前站住,把小手袋往桌子上一放,媚眼如丝,问我:“先生,您寂寞吗?”

我看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她走开,思绪一转,又一把将她拽住,“你知道这儿有个叫叶子的吗?”

“哦,听说过,她以前是名人啊,不过早就不干了,被人包了吧?先生你要找她啊?”

看来她是不会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我撇开那女孩起身离去,走出夜色阑珊的时候,心里问自己:难道我真的失去叶子了吗?

第二天,我飞往成都,然后转往中山和深圳,回到北京后呆了没几天就又跟公司的人一起去上海开年度会议了。

如果我重复地、重复地诉说这些日子以来对叶子的思念,那么所有的人都会感觉厌倦和疲惫。因为,太深也太多了。

二十世纪末的最后一个冬天,我肩膀上所背负的爱情象五指山一样沉重。

对了,我就是那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孤伶伶的猴子。

1999年12月22号,就算有一天我傻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也不会忘记飘雪的这一天。

这一天,小云家的可视对讲终于有人接了。

但绝对不是袁威那口纯正的北京口音。脑海里就浮现出戴着小金丝边儿眼镜的香港男人陈杨。

我只是听说过这人,于是就不敢胡说八道,只是急急地说明了来意,那人说:“可是,小云不在。”

“告诉我她去哪儿了?行吗?这两个月除了出差,我每天都来找小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能想的都想了,只有她能帮我找回叶子!”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李先生,你上来说话吧。”

电梯里,我出了一身冷汗,以至于敲开9A门的时候,来人惊诧地看了我一眼。

我伸出了手,说:“李海涛,叶子的男朋友。”

“你好,我叫陈杨。”他几乎跟我印象中没什么两样。

我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此番的意图,陈杨也不说话,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随后扶了一下眼镜,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我看着他,我等着他说话。

陈杨好象被我看得极不自在,就起身踱到阳台上,背着身说:“李先生你还是走吧,叶子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你还是等小云回来让她说给你听吧。”

直觉告诉我陈杨肯定知道真相,我顾不了许多,走到陈杨身后,说:“陈先生,您比我岁数大,我应该叫您一声大哥,想必您也知道爱一个人的痛苦,何况爱的这个人现在连音信都没有,甚至是死是活我都还不知道,您就当行行好,至少告诉我小云的去向吧?我到您这儿来回跑了两个月,您不忍心让我不明不白地跑一辈子吧?”

陈杨转过身来,镜片后的眼睛却躲了我的目光,“唉,不是啊,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这事我要先问问小云才能答复你。要不,怕小云回来怪我。”

“有什么不能说的?叶子她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求您了,您倒是松松口啊……”我腾一下就紧张起来。

“不是不是,李……海涛是吧?你别误会,叶子没出什么事,她好好的,你千万别激动……”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新的恐慌又袭上心头:“那您为什么不肯说呢?一定出事儿了,一定出什么事儿了!叶子到底在哪儿?小云跟她在一块吗?”

“是这样啊,叶子在新加坡很好,小云也在新加坡,她过去找叶子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过几天也就回来了,等她回来后我让她打电话给你,好吗?你今天还是先回去吧,放心,叶子没事。”

“我今天还回得去吗?还睡得了吗?”我被陈杨的欲言又止折磨得快疯了,脑子顿时一懵,绕过陈杨,一把打开了阳台的窗户。

“呼”,寒风携着雪花吹进来,迷了我的眼睛,窗台有半人多高,窗子也很窄,要想从这里头挤着跳下去还真是有难度,但翻下去倒是有希望的。

TMD不知道是谁设计的,让人跳楼都跳不痛快!

“陈大哥,我叫您大哥行吗?求求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儿吧,你要再不说,我就从这窗户里翻下去!”我两手扒着窗台,怒目圆睁,青筋暴起,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瘦弱的陈杨一下慌了,双手死死拽住我的胳膊,说:“不要不要不要……你疯了?”

“我是疯了,要你你不疯吗?”

“你你你你先松手,别那么冲动。请坐回沙发上去,好不好?”

“那你必须告诉我真相!”

“你这个人这么冲动,我告诉了你……唉,早知道这样不让你上来了,我是一片好心,你怎么……”

看他还是不想说,我就把头从窗户里伸了出去,同时身子往上一跃,整个人就担在窗户棱上。

“我要叫保安了,你快下来!”陈杨紧紧地抱住我的腰,估计他汗都快下来了。

“好,只要你告诉我一切,我什么都答应。我听完了就走,绝对不惹事!”

“君子协定?”

“君子协定!”

“那你先坐回沙发上,喝口水平静一下。”

我松了手,陈杨快速地关好窗子,拉好阳台门,见我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他又回身进了厨房。

就听到厨房里一阵铁器的轻微碰撞声和柜门的关合声,想必是陈杨把菜刀啊什么的都藏起来了。

他出来后又环顾了一下客厅,除了墙,应该没有什么再能伤害到我了。其实不用担心,我不喜欢墙,太硬。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就选跳楼,起码能在生命的尽头飞翔一把。然后还有落地时悲壮的“啪嗒”一声,鲜红的血液涂满地面,整个世界就沉寂了。

第四十五章

陈杨拉过来一个脚凳,在对面坐下,我紧张地要命,支棱着耳朵等答案。

他说:“你……喝口水吧!”

我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等了半天,他居然还在慢慢腾腾地整理思路。这要在战争年代他老人家怎么也能当一特务吧?就凭我刚才以死相挟他都还不开口的那股劲儿。

“嗯,小李啊,我就叫你小李吧,你看我们两个也刚刚认识,我也不了解你,叶子那边是发生了点事情,但是,从你的角度上来讲呢,你听了之后千万不要……不然我呢也不好办……”

“我知道我知道,陈大哥,我的亲哥,您就快说吧,我们不是有君子协定了吗?我保证不会激动,不会闹事,成吗?求你一口气就出来吧,别再折腾我了!”

陈杨没再看我,运了半天气才悠悠地说:“叶子……她……结婚了!”

“什么???我“腾”就沙发上站起来,整个人倾斜成四十五度,向陈杨逼近。

陈杨极快地一跃而起,后退了一步,说:“你,你还好吧?”

“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叶子她结婚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冲上去一把揪住陈杨的脖领子,“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到底是何居心?叶子才走了两个多月,她不可能结婚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松手,松手啊,我们说好的嘛,你怎么这样激动?”陈杨尽量把脸向后仰着,以防止我的愤怒挤碎了他的金丝儿边眼镜。

“说你为什么骗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以多少分贝吼出来这句话的,我只是听到了来自脑袋里嘈杂的声音。

“我没有啊,小李,你先坐,我说的是实话。”

“那她什么时候结的婚?”

“12月20号,前天,小云去新加坡就是给叶子做伴娘……”

“你骗人!你根本就是骗人!!!”

“我真的没有骗你啊,我知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不然小云回来你自己问她就好了,叶子要是留她过圣诞的话,那她最晚新年也会回来了。”

晴天霹雳!陈杨一次次肯定的答复把我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的灵魂飞出了躯壳,飘浮在这个装潢华丽的客厅里,它在天花板上看着李海涛没有生命的肉体,沉默不语。灵魂就开始叹息了,起先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来就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疯狂地横冲直撞,最后撞得伤痕累累,当它快要死去的时候,才疲倦地回到我的身体里。

我带着奄奄一息的灵魂走出了陈杨的家门。

陈杨在我身后说:“小李啊,都是男人,凡事想开一点,不要一时糊涂,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小云回来了我让她打电话给你还是你再来找她?她有你的电话吗?”

好大的雪啊!我在漫天的飞雪中狂奔,想唤醒我那一息尚存的灵魂。

昂头向天,漆黑的夜里,雪花迎面扑来,在我脸上慢慢融化。“叶子!”我的呼喊被风吹散,被雪层层掩埋。

在二十世纪末北京最后的那场大雪里,我长跪不起,抱头痛哭。

如果我的前女友远嫁新加坡曾带给我的伤痛是一盆水的话,那么如今我已经被叶子亲手扔进了大海。难道她不知道我不会游泳吗?

记不清怎样回的家,也记不清怎样把自己放倒在床上。

我点燃一支香烟,看着它最后化为灰烬。

祭奠我远去的爱情吧,从此从此,叶玲珑只成为了一个记忆,一个符号,一个我永远都不能碰触的伤痛。

我摘下那只表,打开窗户扔了下去。

一分钟后我又狂奔下楼,在雪地里象个疯子一样到处摸索,当我摸到冰凉的表壳时,内心的痛苦又一次风暴般袭卷了我的全身,我浑身发抖,几欲昏倒。就这么歪坐在墙根儿底下,雪花轻轻地、轻轻地在我头上、身上堆积着,它们嘻笑着抚摸我的脸,说:“哈哈,这个人,疯了!下雪天总会有人疯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走回家门,往床上一倒,身心疲惫地睡着了。

好冷啊!梦里我被叶子和小玉抬着丢进了一个冰窟窿,我不住地打着哆嗦,把身子缩成一团。

我听到我妈说:“儿子啊,你怎么不脱衣服也不盖被子就睡了?也不怕冻着?”就有手脱我身上的大衣,“哎呀,小涛你怎么发烧了?老伴,老伴,快来帮个忙!把药盒里的阿斯匹林泡腾片一块拿过来!”

父母合力帮我把大衣外衣脱掉,又盖上两床被子,我还是觉得冷,冷死了。

我爸扶我起来喝了药,我周身疼痛,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四十六章

一连三天,除了上厕所,我都躺在床上,饭也没吃过几口。虽然我在第二天上午就已经彻底退烧了。

我老爸给公司打电话请了假,然后就站在床前看了我一会儿。

我妈在隔壁房间里哭了,还压低了声不敢让我听见,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我什么也不会说。

我的胡子象野草一样疯长着,似乎一夜之间就长了半寸。

绝望拿了一把刀子,每天每夜都在不停地剜我的心脏。把我的心脏剜出来以后,又一笔一画地在上面刻上三个字——叶玲珑。就算我一连十九天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就算我曾经被别的女人诱惑过,但从来从来,我没有想过要离开她,倒是她说走就走,说嫁就嫁。

我弄不清叶子的想法,短短两个月而已,到底是什么让她闪电一样决定了自己的终身?

我的背叛?如果区区两张电影票也算是背叛的话。

还是她内心的自卑?

而娶她的那个男人又是谁?我跟她在一起八个月,虽然总有男人打电话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呀!

也难说吧,毕竟我白天是上班的。

看来,只有等小云回来才能得知真相了。但是,如果象陈杨说的,小云一个多星期前才去新加坡找叶子的话,那么之前为什么我一直没能找到她呢?

……?……?……?

每天躺在床上,我都一遍一遍给自己制造着问题,我也知道,不论自己怎样去解答,叶子都已经离开了我。

如果不是第三天下午肖琳的出现,有可能我一辈子都躺在床上了。躺着有什么不好?可以腐烂,等我把心都烂光了,就什么也不会想了。

这是二十世纪末最后一个圣诞节了。六天之后,千禧年的钟声将响彻整个地球。

下午,我听到我妈开门说话的声音:“哦,你是?”

“阿姨,您好,我叫肖琳,是海涛的同事,听说他生病了,我代表公司来看看他。”

“哦,好好……来,快请进,正好,你来劝劝小涛吧,他……”我妈把声音放低了,想必是说我这两天的情况。

我把头转过去,装睡。

我闻到了肖琳身上的香水味。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一动也不动。

最后我撑不住了,我要上厕所。

我转过脸坐起来,肖琳本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听到动静马上抬头看我,想是我蓬头垢面的不雅形象吓着了她,她一怔,眼睛里立刻就汪了两汪水。女人怎么都这样?屁大点事儿眼圈儿就发红?

她说:“海涛,你还好吧?”

“还活着。”我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一边下了地,向卫生间走去。

镜子里的我跟三天以前判若两人。且不说这张胡子拉茬的脸,单是憔悴不堪的模样就先吓了自己一跳。要是这个样子出门,套上件破毛衣什么的,再往地铁口一坐,说不定就有人往我面前扔五毛一块的零钱了。

肖琳坐在那儿等我,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小女人样。

“你没事吧?海涛?什么病呀?怎么……”说着她就站起来摸我的额头,然后又摸自己的额头,“怎么比我的还凉?”

我浑身没劲儿,又躺回到床上。哼,有劲儿就邪了,这三天以来我几乎水米未沾牙。

肖琳说:“海涛,我去美国的签证办妥了。”

“噢?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想过完春节,等把这边的一些事情处理好吧。”

哈哈,下完了大雪又是霜冻,今年的冬天不同凡响啊!虽然我清楚自己并不爱肖琳,但是这时候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觉得有点雪上加霜的意思。

“海涛,我们是朋友,告诉我你怎么了嘛!到底为了什么搞的这么憔悴?如果是痛苦的话,那说给朋友听起码可以分掉一半。”

我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我妈把饭菜端进房间,肖琳接过来准备喂我吃,我看她一眼,自己伸手接过了饭菜。

我只勉强吃了一点,但饭一下肚,人就有了底气,觉得舒服多了。

肖琳说:“今天是圣诞节,又是周末,你有兴趣出去走走吗?我看得出来你得的是心病,也许出去走走就会好一点呢?这个世纪末最后一个圣诞节了,你想躺在床上错过吗?”

圣诞节?耶酥诞生的日子,我却象个死尸一样摊在床上。

肖琳见我没有表情,低了头继续说:“海涛,有些话我想还是说出来的好,要不然以后……以后我出了国就没机会跟你说了。你到公司第一天我们就认识了对吧?记得坐电梯吧?我拿了一大堆文件什么的,你还要帮我,以前学过一个词叫……叫‘一见钟情’,可惜我在出了电梯后才明白这个词语的含义。从小我家里管得严,上了大学又觉得不久要出国,所以一直我都……我都没有交过真正的男朋友。谁成想出国签证一直卡着,我才到了云海公司,本来只是通过云海了解一下社会,却遇上了你。从小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家庭环境又好,可能这养成了我要强的个性,碰上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要争,一定要抢,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她真的很美,我看见她的时候就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但我以为,我总有地方能比过她。所以……可是从我们那次看完电影到现在,半年多过去了,你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过,还有上次你过生日在我家……唉,不过从这件事上看得出你也是个有情有意的男人,值得去爱,我这次认输,我……选择放弃,还是去美国吧。”

她一直低着头,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没有看过我。我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这两天没来上班,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总觉得这一段日子以来你都不太对劲儿,每天都走得那么晚,跟疯了一样工作,好象故意要麻痹自己似的。我社会经验不多,但我并不笨,你心里有事儿。海涛,就算我们不能成为……成为恋人,那你也可以把我当成知已呀!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希望你振作点,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肖琳的头更低了,末了居然有一串泪珠滚下来,洒到她的手背上。

我拍拍她的手背,说:“知道了,谢谢。”

我一张嘴,肖琳第二串泪珠就洒了下来。

我不再说话,再说她还会哭的,女人就是女人,我还是去洗把脸吧。

肖琳临走前问我:“你星期一能去上班吗?”

“不知道,也许吧,你呢,什么时候辞职?”

“春节以前吧。年底太忙,王总一直对我不错,我还没提呢。”

我没送她,我听见老妈在关门的时候说:“姑娘,谢谢你啊,要不小涛连床都不下呢,你一定要常来啊!”

一个走了,又一个走了,叶子、小玉、肖琳这三个女人在把我折磨的体无完肤之后,心安理得地弃我而去。

纵然我有天大的错误,总也要给我一个悔过的机会吧?

叶子,你给过我吗?

第四十七章

千禧年来临的前一天,我接到了小云的电话。

想想也是奇怪,我一直没有给过小云电话号码,莫非她听陈杨说过那天的情况之后跟叶子通过电话了?

小云约我在她家会所的咖啡厅见面。

可能因为咖啡厅在一楼,没什么好跳的吧,所以小云没等我发问,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小云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海涛,我知道你爱叶子,但是,有时候一些事情你太犹豫了,叶子又是个太敏感的人,总怕自己受伤。其实,你们两个,都没有错,错就错在,你们不应该相爱。”

我看着小云,她一直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女孩,我想不到她还能说出这么略带哲理的话。真让人刮目相看。

国庆节之前,小云跟袁威分手了。

因为袁威平常说话做事的不着边际和对女人孜孜渴求的精神,已经让小云对他丧失了信心。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陈杨要被总部调到北京,小云的心在经过长久地挣扎之后,决定放弃袁威,选择陈杨。

我不知道小云到底爱的是谁,也不知道她在放弃袁威的时候有没有哭过,就象叶子,当她真正想好离开我的时候,有没有掉过眼泪?

国庆节期间,陈杨来看小云,小云说:“老公啊,我大姨妈好几个月不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杨就疑惑地看着小云。

小云说:“你看什么?我又不是怀孕了,要是怀孕就出了鬼了。”

因为只有小云自己知道,她在交第一个男朋友的时候就带了避孕环。陈杨就劝小云去医院看看。

妇科医生给小云打了一针,说:“没事了,一周内一定会来。”

小云就回家等着,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倒是肚子越来越疼了。小云又去医院找大夫,大夫说你拍个片子吧。

后来大夫看完片子之后,说:“附件炎,盆腔里有个囊肿,得住院治疗,先输液看看,不行就做个穿刺。”

小云就办了住院手续,跟陈杨说:“你先回香港吧,我让我爸来陪我。”

输了N多天液之后,小云还是做了穿刺手术。

她父亲就摇了摇头:“早知道要做这个手术,还输什么液嘛!”

就在小云住院的过程中,我一次次按响了她家的可视门铃。

叶子和忆婷走前来看过小云,但对国庆节的事只字未提,只说是出去玩玩,买买东西什么的。

小云就笑了说:“呵呵,舍得下你们家李海涛啊?”

忆婷刚要张嘴,被叶子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叶子说:“真邪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蚊子?”

小云出院之后跟父亲回了天津,走前也没忘记带上那些宠物。她接到叶子电话的时候,叶子已经决定嫁人了。小云在电话这头差点儿从沙发上摔下来,她吃惊地问:“叶子,你疯了吧?”

叶子说:“我没疯,我选好了这条路,你知道新加坡的法律非常严格,如果离婚的话,就意味着被妻子分掉一半财产,所以新加坡的男人轻易不会离婚的。而他为了娶我不惜这么高的代价,我很幸福,祝福我吧。”

“啊?那李海涛……”

“我们已经分手了,国庆节的事儿了。”

“怎么回事啊?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点也不明白。”

叶子就在电话里把两张电影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她总结道:“其实电影票不过是个引子,我见过那个女孩,比我好,比我……怎么说呢?重要的是我不相信男人,我累了,想歇一歇。反正女人嘛,做得好不如嫁得好,爱情又有什么用?只会让人心碎。”

“那他知道吗?”

“有什么分别吗?我既然决定嫁了,就不会回头。”

末了叶子邀请小云做自己的伴娘。

叶子就是叶子,你永远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小云放下电话后心里就充满了疑惑,但又觉得,叶子是个聪明女人,她会选择自己的生活。最起码的,她嫁入豪门,拥有无数女人在心里想要的荣华富贵。

据说叶子在结婚那天美若天仙,几乎所有的宾客都在心里羡慕着年届六十岁的老船王。老船王荡漾着满脸的幸福,悄悄在她耳边说:“DARLING,娶你为妻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抉择。”

……

小云后来说了什么我不知道,重要的是:叶子已嫁他人。而曾经所有的过往,所以的爱恋,顷刻被事实撕的粉碎。我看到了那些飘飘扬扬的碎片洒了我一头一脸。

我起身离去,小云说:“叶子让我告诉你……忘了她。”

我转过头去看小云:“就象忘了我的名字一样?”

千禧年钟声敲响的前五分钟,我喷着一嘴酒气,象个疯子一样敲响了肖琳的家门。

第四十八章

我从睡梦中醒来,闻到了豆浆的特殊香味儿。

昨夜的一切都在脑海里重现,不敢睁开眼,不想看到肖琳的酒窝儿。所有的阴差阳错,如何去面对。

我的手在床单上下意识的摩挲,忽然指尖就有了异样的感觉,手下的那块床单,怎么摸着这么。。。。。。

我偷偷瞟了一眼。

淡紫色的床单上,是一滩完全干透了的深色血迹。

片刻之后,我明白了。

说老实话,我这辈子还没碰上过处女,以前还在心里想过,tmd什么时候处女都成了珍惜动物了?

我这人懒,其实开垦完了的荒地挺好的,一点都不费力气。

我喊:“肖琳!”

肖琳从厨房里出来,走近我说:“醒了?我刚才下去买了豆浆油饼,正给你热呢。你先去洗个脸吧,牙刷我给你准备好了,是新的。”

我指了指床单,问:“真的?”

肖琳低下了头,说:“放心,吃完早点你就可以走了,我不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留你的。我是真心对你好,昨天晚上。。。。。。如果那样能减轻你的痛苦的话,我愿意,我也不后悔。”

然后她笑了,两个小酒窝里却盛满了无奈:“24岁的处女是不是很老了?”

我抓过肖琳的手,紧紧捂在手心里,说:“春节跟我回家吧。”

任何人都可以骂我混蛋,我只是知道,如果你失去了一样最珍贵的东西,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差不多的确良来低替,起码,可以减轻痛苦。

我再也不想听到那个名字,再也不想想起她那张精致的脸。

——永远。

春节肖琳没有回石家庄过年,她以我正式女朋友的身份拜见了我的父母,我父母当然高兴,早在上个世纪的圣诞节,文静秀气的肖琳就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好印象。

我和肖琳开始了同居生活,虽然肖琳有时有那么一点娇生惯养的小姐脾气,但是她对我的爱是发自内心的,几乎所有的事她都依顺我,所以,我们从来都没有红过脸。

感情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中变得浓郁起来。

有时我也会想起她,想起那些个远在天边的女人,一想就是万箭穿心地疼,我把她的照片压在我家的抽屉最底层,那块浪琴表也被我收起来了

我的皮夹里被肖琳换上了她的照片。

春节过后,其中一个老总撤股,带走了几个他亲信的人,于是电子销售部总经理的位子就空了出来,最后王总拍了板,我平步青云。

配车换成了帕萨特。

在外人看来,我的事业和爱情稳定又让人称羡,肖琳没有再提出国的事,她的脸上每天都带着微笑,两个小酒窝越来越迷人了。

是谁说的,恋爱中的女人最美?真是至理名言。

这么长的日子,我似乎已经把她忘记了,我想,只要绝口不提,所有的痛苦和无奈,就会渐渐成为我内心最深最沉的古老秘密。

一旦埋藏好了,就不要再去翻起。

我祈祷,永远永远,都不要让我再梦到她美丽页妩媚的容颜。

五一长假,我随肖琳回石家庄。

他父亲性格豪爽,端了一大石油折酒跟我说:“你呀,打乱了我们老两口对宝贝女儿的全盘计划!你要是不好好对我女儿。。。。。。”

我说:“岂敢岂敢。。。。。。”

肖琳就红了脸跟父亲撒妖:“爸,你讨厌,别跟海涛喝酒,他会醉的!”

老爷子爽朗一笑:“呵,这就心疼上了?醉了又怎么样?我的女婿怎么能不跟未来岳父喝一杯呢?”

肖琳的母亲就夹了菜放以我碗里:“你就跟他喝一杯吧,要不然啊,他才不会放过你呢。”

辛辣的白酒穿肠而过,我当着肖琳家里人的面儿宣布:我跟肖琳今年9月9号(取长久之意)登记,国庆节举办婚礼。

2000年结婚多好啊,到时候跟哥们儿一说:“我新世纪开始那年结的婚!”——牛逼!生个孩子都是世纪老大。

既然我深爱的女人已经弃我而去,那么娶哪个女人还有太大所谓吗?

那天,我在肖琳家里吐得一塌糊涂。那个名字就在唇边。如果不是一次一次的用那些秽物堵着,我怕它迟早会溜出来。

老爷子一个劲儿地说:“好好,不错,我女婿,实在!”

从石家庄回来之后,我跟肖琳到处看房,最后我们在近郊买了一套公寓,并用我们的全部积蓄支付了首期款,其中,就有那张存折。

我在拿出那张存折的时候脸就变了颜色,直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才恢复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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