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青春》第二十四章

坏篓篓

下午接到一个人的诽谤信。准确地说,这是一场人身攻击。无论怎么看,那些话含金量都不多。所以从头至尾只对我的身材抱着幻想的品头论足。他说受不了我的身材。我实在想象不出同此人有过同床共枕的经验。若攻击变成一宗罪证,在于攻击之余他还是没把我的小说写得怎样滥而讲得彻底,这大大地戳伤不了我的锐气,只能削弱我对期待诸如此类无聊本质的事的耐心。
我始终不明白,小说跟身材有什么质量的等同。这就像一个被色相引诱被贯彻为评论家的人摸着一本未曾看过的书的书皮说,瞧,骚货写的!他是企图掩藏自身罪恶之时还为自己竖立一块贞洁牌坊。所以造成我对事物的本质分析,再才考虑到行为驱使的那架躯体,我们的人。大约是弃者和本性的某种言论上刺伤了他让他以牙还牙。所以此事又充分地证明了我们的思想永远站在行为之上。像我们大多数农民一样,总不会心甘情愿说自己是农民,这种不乐意情绪恰恰说明了农民自卑的牢固性。
这事我让它就此风平浪静,原本他就不该起波澜。而下午在我的意识里被笼罩了一层阴影,像人刻意捏造的诋毁事件。这接近黑色的时光比正当被黑夜吞没更让人惊惧。
夜晚我躺在床上看一本诗歌,我像一台留声机一样在这时接受来自不同方向的意见。我可以保持一台留声机的姿态只接受而不提供反馈,我只能掩埋在那些诗里,藏在诗里,让他的波涛在我心底推动涟漪。这是一本眼的诗集,深蓝的封面,它的主人是能让我转念能与我撞击共鸣的人。对于他我永远都不要知道爱屋及乌是什么。他只是偶尔叫我,一遍遍叫我,篓。他说,你总能让人清醒。抑或是写诗的时候,他的胃会疼。设想对方是一棵草药,绝对没有副作用。我想谁谁谁能勇敢标榜纯净,他觉得大腿间的那块肉的生存一定很没必要。
这是人类别的区分。
一棵草药与大腿间的肉在同一双肉眼里为何是两种不同的事物。我想我是欠立一块贞洁牌坊吗。我对眼说,我如果成不了一个作家就成为一个妓女。我是缺少高高挂起的神气吗。这岂不否定了鲁迅的人生态度?思想上倾注于下层社会的苦痛,在一切方面立足于下等人的地位?
收到眼的诗集,他对我的称呼就这样被他的声音击住暴露在阳光下。晚上,我理应当然地做梦。像十多年前一样有星星,有月亮。我的名字就叫妮妮,我是一个为胃疼男人熬药的姑娘。她穿行在眼的朦胧的诗行里。
眼其实也不叫眼,我也不叫妮妮。
眼是我年轻的父亲,他在我小的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他的手握着白色粉笔,脸上的严肃表情让我时刻都在提防他手里的教鞭。
他跟我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晚上做梦,他握着教鞭在布上黑洞的黑板上指指点点。那上面写满了题目,每一道我都不懂,对我来说都是谜底一样。
?对我来说,博得他的称赞,我会像领到奖状一样发奋图强。那时,我们的教室里贴满了标语。到处都是毛主席语录。我闭上眼睛还是有很多毛主席语录在脑袋里飞转。我觉得我受不了了,我的父亲他对我说,你不是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孩子。?
第二天,我来得最早,我把操场扫了一遍。回来时,我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夸奖我干得很好。我回到教室在浪潮似的歌声中等待我年轻的父亲进来。我年轻的父亲手里还握着他的教鞭。我悄悄地直起身子,把手背好。我心里想了我干了好事等待着顺应的表扬。我的眼睛随着鞭子划过的弧线溜开。
我那天扫了操场的手起了血泡,混合着汗水在晚上回家时已经红肿。母亲说你的手又准是抓石子给弄的?
我伤心地流泪,我想我如果是去干了一桩坏事受到批评也不会掉泪。我宁愿做错事,然后被鞭子抽,也许我会跳起脚嚷嚷几下就没事了。
后来,我常常跑很远。跑到看不见家的山冈上。直到天黑,地也黑。天黑之前我怕被人追问去了哪里不得不比来时一路悠哉快两倍的速度回家。那时,我站在远处看见房子里冒出来的炊烟,我即留恋又怨恨。我年轻的父亲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他每逢在晚饭以后回来。平常他回到家思索一阵什么,然后一支接一支地点烟,走时还要点一支。
我的瞳孔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上聚焦。
也许是因为父亲不好意思回家,白天我被鞭子抽了手,半天不拢身。到他回来时,我端着饭碗的手还有几分痛的尴尬。
期中考试过后,我等那两张试卷,像等待革命上书的审批。我不知道是忧愁还是有喜悦。我那天去了学校,天黑之前才走回来。因为我忘记在算术题后写答字,被教训成有头无尾。我年轻的父亲一脸通红,他那天喝了酒,他要我把手伸出来,然后我就等鞭子在我手掌上不停翻动。
我不由自主尿了裤子,我没在乎这个让我有多难堪。我在路上疯了一样地哭起来,我觉得我不流眼泪就会中毒地倒在地上死掉。我一遍遍擦脸,手上沾满了污迹,脸上很快就又有了新鲜的眼泪。那段距离我的眼泪未断过线。
我回到家已经饿得不行,抽了一口气,看见母亲还在忙着。我把书包挂在母亲背对着门口的铁钉上,铁钉上生了锈,我的书包带上有一角很深的黄色。我在那几年发扬了好几年的钉子精神。
我相信坚若磬石的信念会在饥饿的需求下轻然倒塌。
那时,母亲好象是偏袒我的,像一根我的救命稻草。只是它的力量太脆弱,当她跟他们在同一场合,她依着他们说话的意思,让男人驾驭女人的企图更加嚣张。
一天傍晚刮风下雨,时值九月。我去老板栗树下捡了很多脱壳的金黄色栗子。我觉得那天是人生最幸福的一次,整个收获的季节都属于我似的,仿佛是风一吹就有了我喜欢的东西,轻松地我将它们收入囊中,没人跟我抢。如今想来我感谢那植物,尽管他那时就已经老态龙钟,啄木鸟在树干上还啄了洞。我觉得它像我现在缺陷的父亲。
春节,父亲回来。父亲的到来像家庭改变了个主人。他在年宴上问我,你知道大学吗?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刚伸出去的夹菜的手又缩回来。其实他只是问我知不知道大学。他见我茫然地迟疑了一下,又安慰我说,今后你会知道的。他随后从桌上夹了一块鱼子,他说多吃鱼子会让脑瓜子变聪明。我那时还不知道大学是不是高高的筑起的围墙,人很难进去。我在边角咬了一口,涩得像黄连。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考上全世界最大的一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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