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青春》第二十三章

坏篓篓

我给认识的人迅速地打了一个电话。我想,要是明天我们不能回去,上午就有人来找我们。女友从不担心这个,她泰然自若的神情,作不知状,我很喜欢。
我们进了宾馆。
几乎是没打开门我就看见一个男人堵在门口,他的个子虽然不大。但他立在那儿像一堵年久失修的黑色墙壁。我认得他的眼睛,像所有嫖客的眼睛,眼珠子蒙了一块暗红色猪血一般。他的样子很容易暴露出他的身份,牲畜场的屠夫。当我们坐下来,他正在调理一部电视机,他说电视机不出视频。我接过他手中的遥控器,给他调出了图象和声音,我就一边被人介绍给他了。作家,学生会主席。

我听到他的称呼为罗总。我开始想我们祖国哪里有个姓罗的总理,后来被告知是某某公司的。我也就罗总罗总的了。他忽然好象被点了穴一样有了兴趣跟我攀谈。他的涉及面极度广泛,从隔家几百米远的工厂到房子里的老婆。以及划过阳界地谈及到他死去的老母。他的表情通过那两撇日本三田式的胡子显现得有点夸张。我没想到他竟意兴阑珊,因为这不是我的乐趣,让我不尽人意。我的胃已大大地萎缩掉一块,所以饥饿无比。我跟女友说,能吃些东西去吗。她给他说,我们都饿了,可以吃东西去吗。他说他是想让我们休息一下再去夜宵。我含蓄地答哦哦哦。

从宾馆房间出来准备去吃夜宵。罗总说要带我们上这里最好的馆子。所以我有心折回去问柜台小姐哪里有附近这地方最好的馆子。她义务地用嘴巴指了指一个方向给我即将走开的背影,我听到她们很没职业道德地嘲笑。显然是被她们误会了。当我听到自己心里想所谓的道德的问题,我不禁谄媚地笑起来。罗总说那几个服务员一定是知道我们去哪里玩去了。

我依然给韩放发短信。我告诉他我在拯救我的胃。刚才我们搭上了一辆面的,恍恍惚惚到街上逛。我已饿得不行,我心里计划着该怎样吃一顿,吃多一点。可是暂时让我无法实现,我们上车找吃的地方去,我朝的哥喊,喂,你拉货还是载客啊?哪儿的?怎么妈地开那么慢?女友说那个人带我们晃悠呢。要不是外地人我为了让他听懂,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加一个标点符号隔开以上这些话的。他见我发火,就说别急,在慢慢找。他扭头给我们说,这不正找着了嘛。他说他用货的载过无数客,都没像我们这么麻烦的,载客跟骗客的方言谐音。罗总大义凛然说,我们要去餐馆。我想他大概又想歪了。那的哥以为他要寻一嫖妓场所,一脸地坏笑。罗总说这地方他熟,他八五年到过这里。车开到了一家中西餐厅停下来,我这时作呕不已,很快从车上跳下去。罗总又把我叫回车上。我缩回去,听他对司机说,八五年我跟我老婆还来过这里的……他又有意无意提及他老婆让我们忍不住咯咯笑。这样接连妙趣的男人比附庸风雅更让人能轻松应付。

这时,我问韩放睡了吗。我们在一个步行商场边上吃了夜宵。我以为会很昂贵,只用了他妈七十块钱。我们走时那店铺的女人还说了些热情恭候我们下次光临的话。
我们此刻处在‘附近’这地方最能证明经济繁荣的地段,大小餐管和杂货店交叉林立,像C市的跳蚤市场,而‘附近’这地方打的就如寻跳蚤一样困难。终于工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一辆,我们以跳蚤般敏捷地跳上去。司机用‘附近’话问我们去哪。罗总酒足饭饱地鼓着肚子对他说,“酸菜冰狗”。女友把“酸菜”纠正为‘三泰’。‘冰狗’的另一种说法是宾馆。

我想现在韩放大概睡去了罢。现在该是第二天了,只是黑夜还持续在黎明之前。今天是四月二十号。我问韩放,你此刻睡得好吗。我在透着清晨雾气的窗上勾勒你的轮廓,可我记不起你具体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你对我也无法在你的脑海里印上烙印,对吗。我的眼前没有你,是一个叫罗总的男人。他在今天早上给我看他的身份证,他其实叫罗革命。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中产阶级模样的男人跟革命有关联。在宾馆的房间,他跟我聊起罗姓家族的渊源来,他说得很投入,比吃一只龙虾还津津有味。你现在睡着了吗?我一个人困在房间给他打电话,我叫他打过来。听声音看来他睡意正浓,经过一夜的消遣所以疲累。他甘愿被我吵醒,而且我还知道他并没太多反感。

开始我们都在一个房间里,聊了家族以后他们就从我的房间走了。说是去散步。大概那个叫罗总的男人说话正兴头上,女友忍不住催他。我发现他长得很像我大学里的那个门卫,他虽盯着我看却绝不带色。跟那个门卫的眼神迥异,那个门卫常常盯着出去的人的屁股,进来的人的胸部看。一天不知他得默默牺牲多少色相,所以兽性行为得以被他不断培养和锤炼。韩放的电话打进来又挂断了几次,我说我有些害怕。他问我为什么要跑那么远,我跟自己有仇吗。我说,因为这里街道永远比不上C市宽,人不拥挤所以生存容易。‘附近’这地方上的人在我们上街时朝我们投来惊异目光。

现在几点了。韩放说明天要上班,他得朝一个中产阶级奋斗,无论与革命有没有关。也许几个小时后他就能顶着一只熊猫眼走进办公室。他说他现在很混乱,除了上班就是下班。除了利用就是被利用。后来他声音低沉得说不想活了,我刚刚来附近这地方时就看到路上有人殴打一的哥。他们的脸上都有鲜血,可是那的哥是多么想活,他被打后一溜就跑了。我想我多么想搭上他的顺风车回家去,像所有热爱美丽的女孩子一样在夜晚正常睡觉,保养皮肤。

是的,我告诉你我想回到一个没有战争的家。可有一天他问我我的家,我的家是个供人嘲讽的玩笑。不适合一股正经地询问。我跟你说,我没家。他说那就不问了好吗。我的伤口就这样又被轻易地止住血水。可他今天对我说想死,我告诉他我恰恰想活着。我庄严地说,下次别告诉我你要怎么样去了断生命,而是以怎么样去充实。他妈的我在给人补习学前班教育。
我告诉你,我也想实现你要去实现的。你知道这真的很容易。我曾把一把刀亮晃晃的刀按在静脉上。那儿突突地跳动。只要我从这里下手,它就失去了跳动的能力。可是你想,这荒芜了曾在罗列的亮晃晃的刀下逃脱的意义。

韩放你后来说你困了。困只是生命的短暂死亡。所以我允许你这样困去。我说你挂了吧。可是你说你舍不得挂是吧。你那三个字让我心痛,你说让我先挂。你是觉得我很容易下手吗。你说我得慢慢写我的长篇,尽管有人觉得它是一堆混乱的辞藻。可是只要是存在发生的意义,以及纪念的意义,它就一样需要人去付出辛劳。是吗是吗,我问你。你说反正我得继续下去,青春他妈的青春,青春不乱则死。我其实想告诉你,我不想干嘛干嘛的,我不会象所有人的目标一样朝着一个资产阶级身份挺进。我在某个时刻只想找一个可爱的LOVER,不企求他为我干什么,只要他能让我愤笔疾书就行。你大概并不知道,我成不了鲁迅,也想成为鲁迅笔下的孔乙已。

你的声音又跌下去了。我问你你的房间有镜子没?你恍惚地答好象有的。我说你对那上面看看啊,那上面有一双突出的眼,披头散发的。你说你不怕鬼。你要求我看看电视机,我在上面果真地看了一眼,有个黑色人影,那是我。你知道我害怕,绝非娇嗔。此刻我想哭,把大把大把眼泪都抹在你脸上,这样或许我会好受些。我想告诉你,我要把青春的玫瑰都用眼泪激活,让它们不再枯萎。

最后,我把你放在这里是因为你的青春即将二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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