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青春》第二章

坏篓篓

认识了王尔德,我其实是刚刚来到C市。我觉得某一个人的处境再糟糕再糟糕也不过如此个糟糕法了,有些事情总是来得快去得快的。这些事让我有一种宿命感,我觉得生活在向一本小说靠近。小说是离不开男人的,虽然我从来就想写出一本抛弃年龄和性别的小说。一旦一本书里出现一个男人,就像按了一个PLAY键。那么才可以开始。
我无法想象我是怎样来到C市的。当初,我觉得一切都像蓝天上那朵白云似的够不着。但是你总知道一个人孤苦无依时,他最怕忆起某事,这只会让他心底更荒凉。而且这个地方离我出生的地方遥远,我甚至不知道具体有多么远。如果我知道的话我的心底便会有一种征服的底线,至少我不会如此失望。我又冷又饿,不会对其它事情抱以期待,或者更感兴趣。比如我今天突然可以享受到甜美的晚餐,可是接下来还是有许多问题。比如,很累的时候会不会找不到一个地方躺下来睡觉,实在没有办法时会不会有可能睡在大街上。睡在大街上的人都是疯子,他们白天捡地上的烟蒂,晚上就找个某条街的旮旯睡觉。我有一次看见一条年轻的汉子身上披着一块捡来的破地毯,那地毯一定是别人踩过的。他的脸上因此有些肿,他看到我在看他时流露出浮肿的笑意。我想他是一个真正的疯子!可是当我替他想想,他不笑又能怎样,难道我会可怜他吗?想到这我变得彻底悲伤,这个时候理应没有一个人回应我。我最亲爱的人的力量总那么小,这让我失去安全感。我就像那个疯子,因为我们心底都是一样地没有幸福的保障。那么他的笑是存在意义的,至少是对某种人的反唇相讥。
那回我是去赴一个约,在我去找王尔德的路上,我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我现在想和我去偷窥橱窗里的漂亮衣服的眼神是如此不相宜!C市开始变冷,整个城市披着节日一样的气氛,其实它和往日没有什么两样,至少我是不能发现它每天的不同。可是这个时候我偏偏敏感地觉得?我不光感觉到冷还有些害怕。我害怕再回到一个破碎的地方,其实破就破了,我最讨厌再去弥补。所以我非常支持我父亲和母亲他们能够离婚。
我一个人在街上胡思乱想,现在我怕遇见我的同学,还怕我的家人和朋友知道我。我记得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我记得我第一次来那个还是刘香春同学教的。刘香春同学在后来辍学了。我的小腿上裹着一条单薄的裙子,我喜欢它一遍遍被风撞击的感觉。我想着我亲爱的母亲,虽然她的力量很小,可是她的能力曾经能让一个细胞繁衍并生长。她现在跟我父亲应该不在一起,他们没法在一起。但是他们在哪里?他们隔我太远,他们也许没有记着我。我现在应该逃避他们,我害怕他们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你也许没有想到,我现在最怕的是见到那个疯子。就像一个容颜丑陋的人害怕照镜子一样。我害怕他对我脸上浮出的笑容,像一把小刀一样割裂着我的皮肤。对,他的笑容。他好象还对我说话,他好象在问我你怎么了,或者他会突然出现在路上,拦在路中央跟我打招呼。我的胃轻得像一只干葫芦,我几乎是胸贴着面行走的。我记得在我出生的那个地方有一个爱我近乎疯狂的男人。他对我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说我们国家早结束革命了。他依然关切地说人是铁饭是钢。我现在想来我应该为没接受他的爱或者接受他的爱而羞愧。他继续说真的不饿吗?可别拿自己开玩笑。

我现在很想他这样跟我说一遍遍问我跟他其实很无关的事。

那时我面对他我是多么高贵,我的意见像是他的判决书一样。可是我觉得我们这事也不可能。我无能爱他。一种是把你当成孩子的男人,一种是悉知你悲伤和每一处疼痛的人。这两样没法爱。可是我现在竟然还保持着自己的观点。那个男人对我尤其好,但是我也不了解他到底是不是爱我很深,他说你来陪我一下吗?我只想跟你聊聊天。他后来说你到底来不来陪我一下?他不平地说,我要抚摸你的全身啃掉你的骨头你他妈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我的眼泪刷刷流下来。我的眼泪像是我身体里的毒素,它们都带着伤心的罪恶。关于男人王尔德至今我没有爱上他。至此,我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爱过人。谁能把爱的定义说一遍,谁能把我身上的爱说一遍定义?除了我的母亲给过我第一个细胞,我除了能像那吒一样把长的肉割下来,别无偿还。当我还是一个细胞时,在我母亲那里,我只是简单地觉得这是一种原始的本领。一种质的转变或转借过程。或许这种爱赋予伟大意义的本身,是我本身的需要。就像我靠她的乳汁养活,以后还吃她的劳动果实壮大细胞。这种爱是无法明确的,每个人都认得自己的母亲,把母亲视为接受和偿还恩情的人。每个人都只会说自己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简单的道理是因为她给你生命,让你成长,让你享用她的爱,让你有机会看到这个世界的千奇百怪。那么,我的母亲也给我创造一样的意义。甚至我对她创造给我的生存机会充满了恨。她不知道她为我付出时我深知自己无法偿还的怨恨。

我记得那年的假期她带着我东奔西跑。她跟一个老医生说我就这么一片骨肉了,你千万得把她医好。我病危躺在床上,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单薄,那张破床上的虱子都比我硬朗。我几乎也是含着眼泪听她跟老医生说话。我的身上是病人浓浓的药水味道。我闻到这种气味就很绝望。我绝望我妈干嘛用那种口气说话,她可是从一开始就给我力气的人。她陪在我身边期待着我的好转,我好转一点她紧皱的眉头就会松开一些。她说病好了我们就回家啊,她用的口气好象是刚学语言时的那种温柔的欺骗口气。那天早上太阳出来了,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照下来,像纤长的手指,一丝丝地到处飘舞着,光亮恍惚间爬到树梢跌落成破碎的羽毛。我感觉到阳光真好,象一种彻底地抚摸。我想没有人能够这样陪我回家。并且我不担心会受饥饿。

是的,没有饥饿。我希望我永远不要担心饥饿。我曾经跟一个人说我饿了。他说你是谁?我回答道,我饿了。他说那叔叔给你买糖吃啊,我说好的。他过一会儿说我得走了,他见我没说话了就再补充一遍,我不得不走了。于是我又高叫起来我饿了!他说那不行他也得去赚钱去了,我傻逼地问你赚钱干嘛呀?他就不理我了。

在我十八岁生日,他为我写了一首诗。我觉得那诗是写给我认识的另外一个人的。关于生日,我从没有过一个完整的真正意义上的生日。从小我父亲因为如上面那位叔叔的抱负,我们家里就不知道和睦是什么。我上学时宿舍里的同学说自己的生日和春天那天多么幸福多么难忘。是的,我也有同感,同样地让我难忘。我从未想过我的父亲也像他们一样和蔼可亲。我父亲他常常给我钱,在我刚踏入校门他给过我一分钱,不过他当场受到同事们的嘲笑后就开始增加数值和倍数了。他在我念书时却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所以我问他索要时总不敢很大声,那不是常规的声音,小得听不见。所以我对待任何对我友善的人抱着美好亲和的幻想,我希望和他们亲密地接触,期待他们别伤害我。可结果说明这毫不可能。那天我的生日,王尔德庆祝我的生日。你不知道他是谁,当然,我也只知道他叫王尔德。我想我干嘛知道他那么多。所以我还摸不清他是否真叫王尔德。我记得一句话,当你进入角色,你就得忘掉自我。王尔德说你把蜡烛吹了吧,我慢慢地把那十八支蜡烛齐齐吹熄。这过程我好象在回忆,像一个老年人。我完全地沉浸了几分钟,像爱人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你。你在爱人的注视下完成这些事。但是这个过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得陪着这个是真叫王尔德还是假王尔德的人在深更半夜聊天。你得忍受着这个男人给你的身心不同之处的侵蚀。王尔德亲了我一下,我的心里泛过一丝惊恐,我很敏感地感觉到睫毛微微地颤抖。他说生日快乐,许个愿望吧!我想我到底许个什么愿望,或者我有什么愿望。我希望我不被遗弃,我希望我不要感觉到被人遗弃。我希望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不会被遗弃,每个人都不要感觉到被遗弃。

我没法喜欢王尔德,可是我跟他似乎纠缠在一起。我有时讨厌极了这种感觉,我们什么也没做,可我觉得我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婊子。除了王尔德有时给过我温暖,其它男人只想着一认识我该怎样搞我。我要找个感觉他能给我希望的人,他是我溺水时的一根枯木,当然枯木几乎不逢春。王尔德。他并不是我的神圣。我觉得那一年的时光真的可以淡化了去,有一天他跟我在房间里把我的衣服扒了个光一把将我摁倒。可是他只是说了个悄悄话给我,他说你知道我的夜光表有多亮吗?我忍无可忍,愤斥道我不关心你的夜光表,你这个畜生快来搞我吧,把你的那东西插到我这里来看看你有多神气。我大声哭起来,我觉得他没必要在这个上面保持纯净。我要把衣服脱去,我要让他看清楚我身上到底有多少个污点。他受了我的一顿脾气说我的妻子也是你这样的没有乳头,所以每次都让他很快失去兴趣。我恨透了这种声东击西的方式。我流下痛恨的眼泪,我认为我身体里的罪恶我要把它流出来,王尔德说你哭什么,我说我哭什么,我哭我的戒指被眼泪玷污了,可并不是我的身体。一枚老得发黑的戒指。

我的银戒指是我妈送给我的。她从一个木匣子里取出来那枚东西,当宝贝似的。我妈她说它能避邪保佑你平安。那天我们在商场,王尔德他问我要什么生日礼物,我就指着一枚戒指说你能为我把它买下来吗?我说我掉了我妈送给我的戒指。我的妈妈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她说戒指能保佑我平安。可是善良的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王尔德说我期待着你跟我说说你的父亲,我说我的父亲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惦记着我。但他一定不否认认识我,我和母亲是他的灾难。一个人是那么容易忘记灾难的么?我父亲他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问王尔德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他问那为什么?因为这样他才可以减少我问他要钱的次数。王尔德说别这样作践自己。我说可事实是这样。他说或许你的环境影响了你,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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