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青春》第十九章

坏篓篓

陪了母亲几天。我当天分外忧愁,母亲看得很清,黑夜就要来临。我像童年那样害怕黑夜。我总叫母亲不要怜惜那几个电费,让她在我睡去后熄灯。几岁时,外婆还很年轻。她带我去葬礼上那个男人的家乡,我到那里才开始习惯睡觉之前熄灯。之后,黑夜弥漫着我的视线周围,吞没我的眼睛。一切都将黑到底。
母亲拾掇遗物的影子在夜色笼罩下恍恍惚惚。这些破旧的东西,在这之前是生活用具,如今每一件都是一段生活历史的遗迹。它们的每一件都跟我有抹不去的深厚感情,似乎我触摸它们手上就会生出印记。可我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越见消瘦,我觉得我是那么厌恶它们。它们无形中消磨了我对新生命的意志。
我站在那里作麻木状。母亲没怪我。她把屋子周围都收拾了一遍,把一些残纸片都烧掉。她说我们该吃点东西。那顿饭大概是在天黑前,还看得见一米外之外的人影。当母亲把这几天的剩食热好盛给我时,我又开始了。那些东西始终让我觉得它们是因为什么而来,因为什么而成熟,又因为什么呈现在我面前。我故作释然跟母亲在一起,我吃得又惊又怕。饭后,她去烧开水。她告诉我亡灵今夜最后一次回来。我这时问母亲你伤心吗?她说有什么伤心的?她告诉我为什么哭得伤心只是做给人看的原因。我便不再问,忽而陷入沉思中。她这时问我你今晚怕见到外婆吗?我摇头说我不害怕,她是我的亲人。小时候跟她睡过觉。她思考了一会,她对我说今晚还是睡别处去吧。
母亲费了很大劲将那张床抬到西屋的楼上。七年前这里因为失火,所以还有烈火燃烧过的痕迹。晚上,我裹着厚重的棉被,母亲半闭着眼睛,她的样子像是不刻意地等待她的母亲的到来。我小睡了一会儿,睡得并不好。一点点细小的声音都能让我惊醒。我听人说亡灵回家会给人动静,可能是细碎的脚步声,风开门的声音。要是门不能开,门缝隙也会自然地响一声,这是亡灵到来给人的暗示,我诚惶诚恐地听着。我在床上可以平视前方的蜡烛逐渐烧毁的一堆蜡油,很大一堆凝固的东西。我觉得那一块很像泪水,只是它没泪水那么热,它会凝固。后来有个人在我们门外说话,我好好地听着,我的那点害怕忽然被拿掉了一般。
清晨我即将离开。母亲留这里清理完一些事情,会在这里住上些天。因为要赶车,我穿上鞋,还是不放心,心怕车会乘人不防之时溜掉。母亲爬起来点了一根蜡烛,她送我去车站,那个小车站每天都有一趟车去镇上。我提着简单的行李,母亲把着蜡烛才把路上照亮,不知是接近黎明的几点。这个时候人的意志薄弱,我发现我无法走开。无须挽留地,我想留下来。哪怕再多几分钟。我说动了母亲,母亲说那回去再休息一下吧。我回来便倒头睡下了,母亲为我脱鞋。她在我脚后跟摸索了半天才把拉链拉下来。
大概一夜没睡好,早上我记起要赶车时,天已大亮。我简单地吃了早餐跟外公道别。他开始哭,哭得尤其伤感。我看看我要走的路,还很茫远。我瞥见老人坐在厨房某处角落里,像一堆瘫软的骨头,和那些坛坛罐罐的堆砌,似乎是定格的一副画。或许一个老人太需要安慰。也许今天是走不了了,他们这样我无法动。从家到镇上少说也有三四十公里,必须在那个小车站搭上去镇上的车。镇对面隔一条河便是成天呜咽喊叫的火车道。
小站的车早一个小时开走了。附近的居民给母亲说。我耐心地听一个妇女说了一些与问讯无关的事,我听了有些不耐烦,就问母亲今天到底走吗?母亲斩钉截铁,走路去那里吧。那是我和母亲有生以来走的一段特殊的路,阳光升起来,我的额头上渗透出汗水。一路上她跟我说怎样让心情很快恢复过来。二十多年前在她任教的一所小学的女同事,那天那个女同事死了母亲,她依然来到学校上课,人们看不出她刚刚其实母亲去世,她的脸上露出平素一样的笑容。对生命的噩耗万分看得开。
母亲的意思是,我要做这样的人。把悲伤深藏的人说明他已成年。
二十多年前我还未出生。几年前,这跟那次我跟母亲投奔娘家来学校找我,我后来跟随她回去具有同样的教导意义。母亲说过,要守口如瓶,要不让老人知道我们发生的事。她那时极力阻止自己悲伤,她对我说,别提起有关家庭分裂的任何事情。
到了小镇,她去为我拦车。有人告诉她,这里有一趟车还没开走。她似乎心里才舒坦,脸上好看很多,剩下的那点愁云大概是劳累所致。不过马上她又得为我一个人的旅行担心。刚才在路上我们遇到一辆大卡车,她惊喜地向斜坡俯冲下去,弃安全不顾,企图让那辆车停下来。那辆车没听见一样开走了,我一阵困惑。
她这样冲下去太危险了。她心里比我更明白,但她没有想到。
我们在等车的地方找了个地方休息,等着一辆车把我载走。那是本地人开的一家小饭馆,一个年轻女孩在那里打理生意。母亲便跟她熟识似地说话。这时任意的一个无恶意的人都会让我们紧缩的心松懈下来。
我记得那天母亲的背影,车启动时,她的影子在我回过头的视线里倒退。刚才她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她说要为我买几斤解渴的橘子就顺势遮掩了。当她回来把橘子递给我,车就开了。机器启动,好了好远,我才把所有的泪水擦干。我边恣意着情绪边擦眼睛。旁边一个人不怀好意地问,你今天看来很悲伤啊。唷,刚才你哭了,他见我没理他,表现出一脸憎恨。他近一步说,我跟你兄弟是哥们,他常上我那下馆子的。我悲伤全无,火焰直往上冒出。可我实在不想破坏掉这次记忆,遭遇无耻,算他走运。要不是这样,我会远远不止这样来对付他中伤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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