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青春》第十八章

坏篓篓

没有人发现我对他的渴求。我那时想对任何一个人说,看,他是我的父亲。我想跟他平起平坐,然后我示意给他,看,父亲!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可是我并没有做出来,我没胆量。以至于我像个灵魂走散的躯壳,并且拥有一种天生的讨厌被遗弃的人无法服从于人的思想及行为。直到青春来袭,青春像一条奔腾而寂寞的河流,他首先给我带来了像父亲的王尔德。他对我很关心,对我不痛不痒。我像只独一无二的蛊一样已经能善战,我让他欲罢不能。我们无法进入到对方的内心。后来我在虚拟的世界里遇上了眼,他在我心里产生了一场小革命。我觉得我无比心疼我的胃,我先天性血液贫困,我把牛奶当水一样喝。他告诉我要吃铁,要是你咬得动的话。饥饿的女儿里那个历史老师对她说,你的心比别的女孩子脆,并且还薄,一触就是一个洞。她的心布满了成千上万个洞。空洞。这些洞像一张张嘴巴,只在他面前张得很大。
他是她第一任男人。
她说他是她在寻找她生命中缺失的父亲,一个情人般的父亲,年龄大到足可以安慰她。睿智到能启示她,又亲密得能与她平等交流情感,珍爱她,怜惜她,还敢为她受辱挺身而出。
这次,我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死亡,死亡这个词汇带着一种强制的诱惑感。葬礼上的男人跟我母亲说你女儿要感冒了,她衣服穿得太少了。我一天之内从另一地到这里,就只穿了一件黑色单衣。他见我沉默不语也并没停止继续往下说,他坐在我身边,好半天才询问我的情况和感受。慢慢地他就开始批评我。他说我理解你,知道吗,很理解。你来时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说的这个“我们”在我听来好象只单单指他一人。他接着往下说,你在外面摔了一跤现在还疼吗?我摇摇头。他说,你跪在地上哭时,你让周围的人再一次落泪。他说他老人家刚听到姑母去世的消息时,已晕死过一次,你这次又要把他的病加重了……他说着指了指对面的相比之下不显特别苍老的一位老人。他的眼圈红而黑,虽不过分老,但皱纹已密布了整张脸。那个男人刚才称姑母是对自己来说,他是那位有病的老人的女婿。生病的老人就是我刚去世的至亲的人的弟弟,她一直以来那么那么爱护的弟弟?
第二天送葬队伍中,我理应跟这几个人走在一起。我已经没一开始那样悲伤。我觉得我们共同存在一些血缘,这种血缘关系可以因为一件事而使大家聚拢到一起,在困难面前,保持一种团结。队伍行在一条田野边的水坎上,看不见前面的人移动脚步,只见后面的人朝前蠕动。整个队伍有那种送葬时的缓缓进行的步奏。在长长的人流中,我却只感觉到只我们三个人,一个男人,那个老人。及我。我的脚步感应似地放慢速度,这时那个男人问我还悲伤吗?我仍没开口说话。我沉默了好久没说过话,肚子里的一口气抽不上来。我看见昨夜那位给我深刻印象的老人流起来的泪。他显然比昨天看来还悲伤,嘴里象在念叨他们姐弟曾经的幼年往事。他的脚步沉稳而实在,每走一步要经过一回头的时间。他的女婿说,你不应老悲伤。你看来还停留在抹不去的阴影中,你应该化悲痛为力量。我看见后面的人紧密地跟上去。这话显然是说给我的,我出于礼貌地点点头。他说你平时在那里都穿这么少吗?他指的那里是我几年前离别这里去的那个地方,这里指C市。我昨日从那里赶来到这里才经历这一切。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朝下,给人感觉是很认真地低头看路。队伍把我们扔出一段距离了,因为早上有迷雾,所以那条人龙一直在迷雾中间穿绕。
到达那里时,我才有时间停下来思考他和我的谈话。大概每一句都别有含义吧。人群在目的地时已经散开。这个昨天晚上才开始认识我并向一种亲切感靠近的男人现在必须要走了。他走的时候跟众人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并没理我。也没给我说再见,连头也没回。大概他觉得我只是一个孩子。可是在路上,他又跟我说要怎样保持一个人的干净自爱。他走了,没跟我说话,没有示意,没有回头,只管大步流星向前。这时有人宣布下葬时刻到了,我的母亲哭得晕天黑地。
我没再有时间看他,我去拖住我正哭泣的母亲。那个男人的突然走掉对我来说似乎有些唐突,可是我不能把它表现在脸上。这里已没剩下几个人,鞭炮声把他们暂时驱走,而只有鞭炮声把人的视线引向空中。每一声巨响,象宣告什么已经结束,已经破散。我裹在人群中不明悲伤或是达到某种喜庆,只是这场仪式终于完了。这样一个普通人,从出生到出嫁,从当一个母亲到垂地死亡,她的人生就这样分几个阶段进行而终,所有的都到此停止了。
道士在墓前为跪拜的孝子撒了“菩萨米”,我母亲用脑袋上的孝服接住,拿回去吃掉会开财运。死者的义媳接这些被香灰包裹的米粒时眼神呆滞,样子极虔诚,像面对上帝的恩赐无以回报。巫师吩咐我们一边走回去,一边呼唤着亡灵,要把亡灵带回家。我们边走边喊,那些米粒每走几步就要撒一把,脚上的鞋上粘了白色的一片。深秋的阳光此刻高高照耀在背后,母亲的背上满是阳光和泥土。这几天,我觉得我和母亲像两片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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