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青春》第十七章
坏篓篓 在那场只有我一个人悲哀的葬礼上。死去的是我至亲的人，你没法知道这个普通女人的一生，或则她将就此长眠多久。我跪在她的灵前，灵就设在她平日生活的堂屋，她在这里劳作和休息过的地方。每一粒灰尘都与她有过皮肤的亲密。而今，她死去的仪式也是在此。我感觉到天空不时飘过来阴霾。那是种可怕的感觉，像你知道了有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而你又不能告诉任何人。在我十八岁前那些浸着班驳阳光的日子，我的周围是她在去世前无意的叮嘱。她大概是说她不会死，不会看不到将来。在她生病前，我从看到她即将生病以后我不能想象她会很快地死去。她带着我的心一起沉湎于久久的悲伤之中。可是我不能告诉她我有多悲伤，这个悲伤是全部源于她。以至我感觉这个灵堂是为我而设。
灵堂的简易你可以想得到。破旧、悲凉，迷雾油然而生。她的屋子很旧，沉积了这几十年逐渐沉淀的灰尘，教我记起我童年的岁月。可是就在我那天风尘仆仆赶来，一切就变了。我在迎面走来的两个人面前摔了一跤哭了，我开始并没有流泪，我觉得我的伤口被撞了一下，我的眼泪像伤口上的血，必须无可阻挡地流下来。能使那些人用肉眼看到并懂得我为此事正悲伤。当我从众人的肩膀上擦过去，我接触到死亡和人群的对比气息。这使得我很块让人叫来了母亲，我抱住她发泄似的大哭。很快一会，我的肩膀就被她已无余力的手摊开。她象不想告诉我她刚刚死了母亲很悲伤一样，她的眼睛告诉我，请别哭，别在众人面前流眼泪好吗？我坐在几个长辈亲人身边的一条小凳上，我该自我反省，我的手不停地去截断长长的卷筒纸，我觉得它们像我头上挂的孝布。看，我哭得多高雅。我不能止住泪水，我又把纸撕开给旁边的人，他们很快就被我的情绪带动，因而深如沟壑的皱纹里老泪纵横。我刚才极富连贯性的动作像在有意撕碎一块实物，一颗可触摸的心，那颗心千疮百孔，无孔不入。我让它产生了我难以置信的共鸣。我的眼前迸射出五颜六色的液体。
当我已感觉到泪水冰缚在脸上，皮肤已麻木时，我似乎才注意到我的父亲，他像听见了一条比一个人的生命结尾更骇人听闻的消息一样赶过来看我。他坐在我左边，我有些晕厥，感觉他跟我此刻正平起平坐在一条摇摇晃晃的船上。他说你怎么来了？他在询问我的这点时间里哭起来。在他脸上，红红的眼睛里流下破碎的眼泪。因为这是我以同样的一种悲伤状态看他，他有意地避开其他人脑袋偏过来朝向我。我的心像接受了这短暂过程的一场潮涌。待我平息下来，他穿过灵堂到厨房给我端来一碗饭，他肯定我一天未进食，好象知道我一定会饥饿似的。那是一碗跟众人一起吃的晚餐，它白花花的饭高高垒起。我由于刚才哭得难堪，撇开众人的眼神端起它走向母亲身边。母亲说，他难得为人这样，吃吧。她是说父亲。可我看看那些因某件事而成熟的食物就吃不下。我吃了几口，眼泪就开始婆娑了。我愿意吃难以下咽的饭换来人的生命，不管怎么，只要能抵挡住脆弱生命的被袭击。我放下手里的沉重东西，面前呵出一口气。
从人群头顶上望去，远处雾气萦绕，山峦叠嶂，也许那里正下着大雨。此时此刻，是最容易保持缄默的时候。
我是在那个葬礼上看见那个男人的。我那夜一直没睡着，死去的人明天要出葬。十点以前，我们要在灵前敬孝。他头上戴着跟我母亲一样长到拖及脚背的孝衣。半小时，道士休息间，他走来和我们在一起围着一堆炉火烘烤。深秋的夜里冷意袭人，某种气味从人的鼻翼间侵蚀，加上这么一件事，冷意直沿袭到人的膝盖骨。我蹲在那儿不能自持似地发抖。他见我冻成这样子就告诉我母亲。母亲这时没法顾及我，她进进出出。那个男人首先并没跟我说话，尽管可能他的话是我所喜欢的。当他进入我的心里，他会明白我有欲望。有思想。有反抗精神。有需求。当这些实现或没能实现，实质上都已引申为一幕幕悲剧。
悲剧是毁灭性质的。悲剧就是毁灭给人看。就像我的童年，那天我的右手受了伤，我去父亲那儿让他看到我划了一道血口子。我想让他知道我很疼，因为我受了伤。我要让他及时看到现在的我已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想如果他握起我的手，我知道他为我难过我就会很悲伤，心里的血会汹涌。我的父亲果然中了我的圈套，他对我欲揭欲掩的伤口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他说你怎么了？我说刀划了一下而已。说后，我扭头就走。
我那时在父亲那儿并没得到过多的安慰，我迅速地就走开了。我很难过。他握起我的手和我保持友好的慰问，可我一样感觉到深深的伤悲。我想马上在他面前消失，我觉得自己闹了一场闹剧很难堪，我发觉到自己的丑陋。我纵容地想，要是身边有一个比他好一点的男人，我会跑到他跟前来哭泣。要不是环境独特，我将和所有女人一样愿意处于男人保护与恩宠的位置。这种本领将深深在我心上扎根，连接到每一寸肌肤上去，并且我时刻对它们保持敏感。像我脸上的皮肤一样，干燥而缺少水份，红细胞爆破造成的干扰是我致命的缺点。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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