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青春》第一章
坏篓篓 我知道这么一件事。那天,那一年的清明节。按我们这里的惯例,生女儿十天后办一个喜酒。通大的屋场上,摆几桌酒席,邻里亲戚都来喝酒,家里有什么送什么,男人挑担,女人携着小孩。客人似乎连绵不断,鞭炮声中,却不大清楚主人什么心情。 我仅仅只知道我自己的出生经历。在这片土地上居住的男人和女人都像黑夜一样沉默不多语。沉稳得像一头耕牛。我忘记了当我的身高只及大人膝盖时以前的一些事。生与死在盲目人的知觉中没有不断清醒,他仍旧发生,比如某个人的死,激荡着每个人的措手不及,却又平静无比。我弄不清这到底是死了还是又轮回了新的生命。 我七岁时知道人是会死的。而且会一去不复返。在有一天早上,我听到了一个谣言,后来我让这个谣言弄得极度恐慌,我怕身边会在某个时刻发生灾难。比如亲人会在某一天你蹦蹦跳跳时死去,突然地你做了一件错事,或者你想到市场上买一只发夹的愿望破灭,或者你们那儿的夜真黑,你听说过最多的鬼故事。在某个时候它会在你脑袋中突然闪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你痛恨无比,惊恐无比。 那时我有一个爷爷,各族纷争时幸存活下来的。我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十年内乱时期。那次种族战争,死了蛮多人,还杀死了几十只狗。老人的身体有点佝偻,也许那时他还不是一个老人吧。听人讲他常背一个背篓,在屋前屋后转动,孤单无依。后来他死了。关于七岁以前,我只记得这唯一的一件事。? 我后来才知道老人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后悔莫及。可我只能后悔。他死了以后,我就迅速地长大了,还有那个女孩,再不在河里泡澡,也再没有人叫她跟河这个名字。? 我后来可以把这些用哑语顺畅地表现出来,告诉我唯一的伙伴,她是一个哑巴姑娘。那时她就是我唯一的希望,这点无可否认。所以夜晚,我们趴在灯下说话,像伏在灯上的两只飞蛾。我们说的多是白天的见闻,我边说边比划,感觉我们才是灯下面的两只真的鬼。 一只在夜晚比划的鬼。 一只在夜晚说话的鬼。 有一天我跟一个男孩子玩性游戏时,我发现我做了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这事能使我迅速地苍老。开始我对那事一点也不懂,准确地说那是一次诱奸。这件事情让我觉得男人诱惑的东西也只有那玩意儿。这件事情发生后让我正常得没什么两样,可是谁也改变不了不能伪证的事实。这件事如果老让我去想只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被遗弃的人。我是个弃者,想到这个,我会很异常,会发神经。
我有点像给自己套上笼子的那个人,又像解救自己的那个人。感觉就像一个人无数次被捆绑又被无数次释放的过程。无可逃脱。这让我不得不写段文字发泄。我想这就像一个伟大的本领一样可以被超越。我的本能像男人软弱的阳具,一无是处。当你听到某某漂亮的一个人物写了个漂亮的物什,我觉得我怎么像极了一个剧本。
我在夜里干的最多的事就是看电视,那时我们那儿一共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我守着那台电视机久久不回家,我觉得那些电影就是我演的,看电视时是夜幕刚刚垂下,大人忙中才有一点闲。整个房间挤得排汗不通。 我对电视的了解用我自己的意识去感觉仿佛很深刻,那两年正在演一个神雕侠侣。小龙女站在那里被人点了穴道,在杨过转身时遭到某条坏蛋的侮辱。那天晚上,我奇怪地想我是小龙女,我希望有个人想要干掉我。
我们家拥有了第一台电视机就是这时候,那天晚上,我父亲从黑暗里走进来,放下一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想想,那天晚上的情景,莫名奇妙地激动,手里就能出汗。第二天清早我跑到跟河家里叫她来看,她高兴地竖起大拇指。这是我第一次能看见我父亲的笑容。 除此以外,我尝过我父亲的和蔼是我及时地生过一场病,说是鬼给弄的。我的脸上消瘦了几圈,其它看不出有什么改变。身边的事一如既往还将反复无常。
所以,我还是一味地生活。一味就是一味地无知。一样地能及能恨。我只能这么表达才能达到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而且你应该知道一个女孩她可以能及能恨的。我像个孩子一样表现喜怒哀乐,孩子一般对人实施报复。所以我和我的母亲在一起,我觉得这是我最大的孩子似地感恩。我常常把自己想象生活在一条荒野里,我只有我和我母亲,我们相依为命。我是她的唯一的一条尾巴,这样说并不过分。可以想象出两个女人要迎接扑面而来的恶魔和挫折,所以我母亲总担忧我这条尾巴受其伤害。到最后,或许没一个人就是我千万次问自己最恨的那个人是谁的那个人,可是我给你说时还是尽量显得心平气和。我想告诉你,我曾经能及能恨。能用曾经定义的那时候是我还很年轻时,并且现在还是,或许是。你应该明白我说话的时候就像孩子初学语时一样艰难,比吃药还艰难。我记得我最怕吃药了。那次我生病,我妈看见我浮肿的小腿去求菩萨,她在需要菩萨的时候就会去求菩萨。 后来我又重新认识了一个人。我妈带我去看医生的那个医生,我长了缺牙就是他给医的,只是后来缺牙更缺了,我从头至尾相信这是那个医生和一些该死的虫子们害的。我对他一点也不相信。我感冒了,医生说要让我吃药我就开始哭,他把那个长长的针头举在眼前说那么就打针吧。我疯了似地往外跑,那个医生和我妈追出来,听到我大声地叫骂。那个医生没再追上来,我怀疑是我妈跟他赔礼道歉去了。想到这个我更加大声地哭出来,我是那么地难过。可是我并没有回头,我就这样固执地头也不回地往家跑。我留着我妈到那个老医生那里收场,跟那个人说谢或者道歉。反正我不管,我跑呀跑呀感觉耳朵边上风声鹤唳,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我觉得这时谁应该为我庆贺,因为我胜利了!因为没人追上来,可是那竟然是我最伤心的一次逃跑。
我小时候常常生病,生病成了习惯。给我看过病的人都被我用语言伤害过。他们一开始相信童言无忌,后来他们连这个也不相信。有几位医生把我的话死死记在了心上。这只能让我妈带我去看病变得尤为急切,让她找不到医生替我看病,可是那个老医生还是愿意为我看病,以后我们就都到那里看病。那个老医生住的房子非常小,他是一个孤独的老头子,日夜守侯他那几大箱子药怕被别人偷走。他一个人呆在那屋子里听到有人敲门总是动作迟缓地来开门。不过我并没因为他的某种动作的沉稳而变得很听话。他不介意我骂他了,可能是他又重新认识到童言无忌的原因。我妈妈那会儿也得过病,当然也是到他那里医的。我们这儿不到这里医到哪里去。不管怎样,当时的情况是,我们都生病了。我妈带我去看病,她顺便可以跟那个老头子说说话,都是平常不敢说的话。我妈生病最厉害的一次是躺在床上呻吟,我的伯父不忍心跑去她睡觉的地方看而急得他直跺脚。他从外面转了几圈回来,我妈她自己已经碾转到一张大木板上,她说我死了不会污染到那张床。我妈她一个人受着折磨,我不知怎么才好。我此时连叫也不敢叫她,仿佛她生了病都是我害的。我妈那次上了医院,我爸就住在附近,可是他才没有时间去看她一下。我妈那回已经没有力气用来憎恨了。我妈慢慢地去找人诉说,这使得我父亲更加恨她。他们彼此已经无可挽救了。但她不给其他人说,她只说给几个人听,几个家事不顺的人,因为同病相怜,很能沟通。还和那个老医生说说,好象他很能体会病人的疾苦似的。那个老医生每次收我们很少的钱。他看完病人后便安慰我的母亲,但他不敢说得很大声,话也不多,怕是说多了我爸就会知道他必将大难临头一样。他说话时抽几口烟,他是个老抽旱烟的人。长一口焦黄的牙,他说话间把烟雾一喷就能喷出来,鼻子像一个小烟囱。我妈的样子因此像被烟雾给熏的一样很难看,有时候也同时来好几个病人,她经几个人好意地一劝说就特别悲伤起来了。
那个老医生接待我们就会用上可怜巴巴的话。也许他知道这些话说给我们比较适合。但是我知道他也没有恶意。我在那几年中生病都是到他那给瞧的,还有他要的医药费真的很低。这已经众所周知了。
我感觉我妈说话就像我写字。她需要给自己套一个枷锁,喘一口气,然后自己又找人把她解开,无数次地无数次地屡次进行。说到我妈,我需要换一种方式才可以继续下去。我有时候疼得捂着心,这样我会马上停止讲关于我妈的一切。我想要是没有我妈我的心野会长满草,但是毫无生命力。
我觉得我小时候真的是很多时候都在恐惧着,我怕我妈她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家出走。我怕她会嫁一个很丑很老的男人。我妈给他们的倾诉我有时候就会用来幻想,这个让我特别揪心。我病得严重,我妈带我半夜上医院去。晚上,她背着我,路上根本就看不见,可我还是睁大着眼睛。那个老医生听到是我们很快就开了门,给我发了几颗药丸,又给我倒了开水,我轻轻吹着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我把药吃了就站在门外面看没有星子的夜色,现在说是夜色,不知道那时是不是叫夜色。天空上下什么都没有,我在此时空洞异常。慢慢地坐了一会儿,那时间天还是未大亮,好象不肯亮似的。我妈叫我快进去,我知道我妈妈的意思。她怕别人说他们孤男寡女的闲话,知道的人就知道我们那儿的人挺能说这回事。我妈经常表达,说来说去依旧说她自己。她经常去一个叫二爷的家,我们每次去二爷都热情地招待。并且用上可怜和同情的眼神。二爷还特地会为我摆上一个小凳子,好象就只能让我这么听着,像听故事一样。你不知道次数多了我就会有多厌烦,我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这么睡着。我爸爸有一天知道了这条常规便说我妈跟一个人有染。我妈狠狠却无力地说,她说你撇下我们不管,竟然说出这样昧良心的话,你怎么血口喷人……我爸他一口就咬定二爷。我妈半天说不出话,她当场气晕了。他丢下一句话说以后有事情你也别管我。
我想到这些内分泌失调。而在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我长了多少岁,或者知道我又长了一岁。我的初潮来的时候让我好好哭了一番,我想我干嘛要是个女人。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同学刘香春家里,我在那天晚上睡得很死,第二天我担心我把她的床单弄脏一大块。刘香春同学说,没关系,她放学回家洗洗就行了。 我觉得我很为一些小事感动。我回到家后把弄脏的内裤放在一个不常用的柜子里。我不让我妈碰一下,她看也没看见。我想那就是我的血的见证,我想到它就能马上莫名奇妙激起仇恨。那天晚上天黑了下来,我才倒了一盆水洗我的白色裙子。我哥就站在我的不远处走来走去,他的嘴里叼着烟,不停地重复从口中取出又掰在手指上的动作。过一会他把烟一扔,并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恶毒的话语。我被激励得咬紧了牙关。我使劲搓我的白色裙子,我觉得它很可恶。我要把它揉碎。揉碎。
在有一天我终于按捺不住愤怒对我哥大吼。我妈就被夹注在两军对垒的局面。我的声音过大,并且伴随着哀声的颤抖。邻居也许听到了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我气不过打算出走。我妈没追我,现在我开始叫我哥罗列。这个人拿了一根长火枪出来对着树枝和地下乱射,邻居家的狗都被轰出来了。我妈后来对我说她那时担心某一颗子弹会打到我,她是多么多么地担心,这个我知道。我知道在那颗子弹没射到我之前她的心就有可能跳出来。那只狗为我吃了一个枪子,弹也没弹几下就倒在地上不动了。关于那只为我而牺牲的狗我后来再没见它踪影。我觉得那只畜生都比人有人性。
这些事情让我加速地苍老。我想我再无法活下去了,甚至我想把自己给提早解决掉。 我那时一想到我妈就特别地脆弱。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了。我觉得我要活下去,或许只有活下去才会让我的恨永垂不朽。
这一切就是这样的。 当一个被遗弃的对象在最可怜的状况下是觉不出自己是个弃者的。就如大街上某个乞讨的人,他对人伸出手时并没想到别人给不给。那时他想到的只是怎么样迅速地扭转命运,怎么样想到生存的理由。这种想法却相反让我陷入不可自拔地堕落之中。我觉得我一开始就是一个被遗弃了的人,从来都是。更多的事情让我越来越糟糕。 返回目录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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