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鱼》第七章

洛心

单子深吸口气,仿佛下了重大的决定,他缓缓地开口:“小燕子,你还爱于皓吗?”

语燕只是垂泪,瞬间居然无法做出任何响应。

“你犹豫了吗?”单子再度拉住她,“既然犹豫了,就跟我走!”

机车迎风奔驰,最后停在语燕熟悉的地方,原来单子带她回到了家前的巷子。他们下了机车,走到裴家门前,语燕空洞地透过窗子看着家里的一举一动。只见父亲拿着报纸正在阅读,母亲端着壶茶,飘进语燕耳里的,是她的钢琴声,原来父母正播放着她练琴的录音带。

语燕茫然呆怔地看着这一切时,忽然一台机车呼啸而过。只见母亲倏地放下手上的茶壶,急匆匆地冲出了门外张望着,连鞋都来不及穿,仿佛那机车会把她的女儿送回来似的。

语燕连忙回头躲在单子宽大的背后,就怕不小心被母亲看见了。看见母亲焦急憔悴的模样,咬着下唇,她再度流泪不止。

后来父亲踏出门,拥住了母亲,看了看四周之后,才好言将母亲哄入屋里。

“妈一定很想我……”语燕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沾湿了单子的上衣。

单子抬手心疼地想将她拥入怀,手却在碰到她之前硬生生僵住,然后收回。

“回去。”他再度伸出手,却不再温柔,反而用力地推着语燕。

语燕诧异地抬起头,泪眼蒙地看着单子。

“想回去就回去!”单子再次粗鲁地将语燕往家里的方向推,“你回去吧!既然那么想念以前,就回去吧!”他不顾心中那一扯一抽的痛,冷着脸沉声说道。

“走!你本来就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回去吧!快回去吧!”

语燕呆愣地看着单子,下一秒,她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屋内跑去。

单子死命地盯着她的背影,然后头一甩,背过身大步走回自己机车上。他试着发动机车,手却不住颤抖,叹口气,干脆掏出烟,打算先冷静自己。

袅袅白烟不停往上蒸腾冒出,他抽没两口,抬头看着暗黑一片的天空。其实他不知道他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他只是不希望,也舍不得看见小燕子委屈,不忍心见她日渐憔悴,不忍心瞧她总是故作坚强,却暗自淌泪;他也不确定于皓会不会因此跟他翻脸,兄弟情谊会不会因此破裂,他更不清楚,这样做,自己的心会不会碎……

他只知道,只要她能快乐,他会努力让自己不为今天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

“单子……”怯怯的叫声传来,单子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回头,果然瞧见语燕站在身后。“别丢下我。”

“可是,你还愿意跟我们过这种生活吗?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太逞强,别让自己太难过。”单子忧心地看着语燕。

语燕抬起头,“我在门外站了好久,就是没有勇气按门铃。”

“他们是你父母,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语燕摇了摇头,“刚刚我在门外想了好久,即使现在我很伤心、很难过,我却清楚知道我还不愿意离开于皓,我还不想放弃。这样的我,即使回到家里,也只会再伤我父母一次而已。”

单子叹口气,“那我带你回去吧,阿皓一定在等你。”

没料到语燕还是摇头,“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怕我自己……”说着,她无助地垂下头。

“好吧,我带你去逛逛,带你去一个可以纾解压力的地方。”他替语燕将安全帽扣上,发动机车,两人再度消失在黑夜里。

一抹烛光缓缓散开,晕黄了一片。

单子点了蜡烛交给了小燕子,自己也点了一枝拿在手上,两人在半夜回到了高中学校。

“这蜡烛……”语燕有些不解。

“以前我们老是在半夜摸回来学校搞怪,就藏了些蜡烛。”单子笑着解释,接着他拿起语燕头上的发夹,轻而易举地开了教室的锁,侧身让语燕先进入。

“你瞧,我的座位呢!”语燕一进教室就走到以前的位子,眷恋地摸了摸桌椅,“我以前就坐在这里,刚好可以看见你们在操场上打球。”她回头,看见单子拿着粉笔,不知道在黑板上写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她凑近,发现单子在值日生的字段上填了裴语燕三个字。

“明天会吓死卫生股长啦,这里早就没裴语燕这个人了!”她笑着说,神情却显得黯然。

敏锐的单子立刻察觉到她的郁闷,不动声色地拿起板擦将裴语燕三个字擦掉,然后又写上了杨勋奇。“让阿奇当好了,他最恨当值日生,每次轮到他,我就得半夜陪着他混进学校,偷偷把他的名字改掉。”

语燕笑了笑,明白单子的用心,忽然手上一疼,她惊呼了出来,原来是蜡油滴上她白皙的手。

“糟糕!”单子赶忙抓起语燕的手,“我忘了你们女生怕疼。”

“没关系的,不是很痛。”语燕抬头想安抚单子,却看见他专注又着急地瞧着自己的手。他拿起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那滴蜡油,又好像很心疼般地把手帕缠在自己手上,保护着她的手。

单子的动作既细腻又温柔,透过烛光,他温柔疼惜的眼神更是毫无掩饰。语燕一震,忽然间明白了些什么,连忙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假装没事般笑着说:“单子,你怎么都不交女朋友?你一定是很疼女朋友的那种人。”

单子耸耸肩,“我很难去喜欢上一个人。别说这个,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岔开话题,带领语燕往礼堂走去。

推开礼堂的门,两抹微弱的烛光把黑漆漆的礼堂映得有些阴森。

“怕不怕?这里以前闹过鬼喔。”单子调皮地说。

语燕打了个哆嗦,才怯怯地说:“不怕。”

单子不禁莞尔,“那好,你闭上眼睛,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语燕犹豫了好一会,才柔顺地闭上眼睛。过了好久,她实在有些害怕,终于忍不住问:“单子,好了吗?好久喔。”

单子没有响应,语燕紧张兮兮,又怕又好奇地忍不住睁开眼睛偷[,然后她愣住了。

只见整个礼堂笼罩在一片晕黄色的烛光下。她抬眼,不禁又是一惊。台上一台漂亮的黑色蝴蝶钢琴四周摆满了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蜡烛,每一枝都跳跃着火苗,烧得那么绚亮,好似在跟她招手。

单子站在钢琴旁瞧着语燕,她则是不由自主地往台上走。离钢琴越近,她就更能感受到烛光的温暖,还有那越来越强烈的呼唤。

终于她走上了台,坐了下来,她抬眼,怯怯地看了单子一眼。“我可以吗?”

单子笑得温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当然。”

语燕欣然地点头,黑色的瞳仁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中,双手却准确无误地在黑白键上跳跃出优美的音符。她闭上眼,任由双手熟悉地弹奏,紧绷已久的情绪在这刻得到了解脱。

单子专注地看着语燕弹琴的模样。烛光将她映照得更为美丽,好像天使般,有些不真实。他默默地聆听着优美的乐章,眼,始终舍不得离开她。

“单子,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跟过去正式道别。”离开了学校,语燕回头笑着对单子说:“所有的不舍跟眷恋,我现在都抛弃了。从今天开始,我可以更专心地跟随你们,不会有不甘心,也不会后悔了。”

单子默默地看着语燕坚强的样子。她漂亮的眸子此刻染上一种壮烈坚持的神情。“小燕子,其实我……”他一个忍不住,终于开口。

“单子!”语燕截断他的话,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是深爱于皓的。”语燕避开单子的眼神,语气坚定地说着。

百感交集,他还是按捺下来了。点点头,他将前一秒的冲动收藏得干干净净。

“单子,可不可以请你带我去一个地方?”语燕再度抬头请求他。单子没有问她要去哪,因为他知道,不管她打算去哪,他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直到凌晨四点多,单子与语燕才回到于皓和她的住所。她小声地转动门锁,怕吵到应该已经沉睡的于皓。

“你终于回来了。”于皓沙哑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出来。语燕一听吓了一跳,转头就瞧见于皓坐在沙发上。她点亮了灯,才看见满屋子狼籍,酒瓶丢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具被摔得支离破碎的电话。再抬眼看于皓,发现他双眼通红,脸色抑郁,似乎非常愤怒。

“你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于皓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死盯着语燕和单子,口气和态度差到了极点。

语燕被他可怕的样子骇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阿皓,我带小燕子……”单子察觉出气氛诡异,连忙出来打圆场。

“你给我闭嘴!我没问你,”于皓口气恶劣地打断单子,然后再度怒视语燕,“说啊!你去哪了?为什么一个晚上没回来?”

语燕不高兴地皱眉。一夜没睡,她精神已经很不好了,根本不想理会满身酒味、不可理喻的于皓,她转身就想回房。

不料于皓一个箭步从沙发上跳起来,拦在语燕前面,发疯似的大吼:“站住!我不是告诉过你,别这么晚回来?外头很乱,我怕你会遇上坏人!”

“你不就是坏人吗?你的担心会不会太多余?”语燕受不了地推开于皓,不畏惧地抬头看他。

于皓一愣,语燕的话深深刺痛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瞪着语燕,气氛霎时僵住。

“阿皓,放心吧,我一直跟在小燕子旁边,不会有事的。”单子再度好言相劝,没想到却引起于皓更大的火气。

“那为什么你的手机也打不通?不管怎样你也该打通电话给我啊,小燕子不懂,难道你也不能体会我的担心?”他几乎失去理智地抓起单子的衣领,神情凶狠,像是要把单子给吞了。

单子一愣,才想到可能是自己手机没电了。正要解释,一旁的语燕已经压抑不住地替他顶回去。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今天晚上在警局,你就这样把我们全丢下,自己跟着那个雄哥走掉,你知不知道辉叔有伤心?我有多难过?要不是单子在,我早就走得远远的不回来了!”语燕激动地喊着,最后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

“什么意思?你想离开我了是不是?”于皓怒不可遏,睁大眼睛凶狠地看着小燕子。

“阿皓你别这么凶,我只不过是带小燕子回家一趟。”单子挡在两人中间,企图缓和气氛。

“回家?你想回家了?怎样?忍耐不下去了?腻了?烦了?想回去当你的大小姐了,后悔跟我一起生活了,对不对?”于皓一把推开单子,一步步逼近语燕,咬牙切齿的,脖子上的血管急速跳着,看起来好不骇人。

“于皓,你够了!你老是要身边的人迁就你,小燕子为你承受多少苦你知不知道?你总是要她体谅体谅再体谅,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处境,还这样咄咄逼人?”一忍再忍的单子也不禁火气上升,他用力地拉住于皓,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

一旁的语燕终于受不了地大吼: “够了!够了!你们都别吵了。”然后她转身,一把扯掉自己的外套,裸露在细肩带背心外的背上赫然出现一条活灵活现的鱼形刺青。

于皓傻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鱼刺青,张大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单子则是低下眼,回避了眼神。

“这就是我的回答!满意了吗!”语燕激烈颤抖着,背上的鱼仿佛真的要跳跃起来似的。

“小燕子……”于皓这下酒醒了,气也消了。他极为心疼地看着那刺青,还有她背上因为刺青所造成的一片红肿。他不忍地脱下外套替她披上,温和地扳过她的身子,静静地看着她。

室内一片沉默,两人定定地互相凝视着,单子低下头,悄悄地退出门外。

他无力地靠在门上良久,才终于找回力气,离去。

黎明将至,黑夜欲退,两股天色在天空交织成忧郁的深蓝,一如单子的心情。

另一端,于皓小燕子两人则是并排坐在天台上,看着这将亮的天。

“昨天我跟雄哥走了以后,陪他去五湖谈判,谁知道中了别人的圈套,看着好多兄弟被砍死在我身边。”于皓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于皓……”语燕动容,这是她第一次听于皓提起有关帮派的事情。

“我从来就不怕那些砍砍杀杀,可是每次我只要想到,万一我就这样倒了,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想到这里,我就好害怕,怕得全身发抖;我也好怕我的对头会伤害你来报复我,如果真的这样,我一定会疯掉……”于皓像溃堤般倾泄所有的心情,“一旦进入这圈子,就不能抽身了。只有越爬越高,我才有能力保护你。可是我好矛盾,我的所做所为都让你们伤心,可是我又不得不做……我真的好痛苦、好难过。今天看到辉叔伤心的样子,我简直想死了算了!”于皓克制不住地将脸埋入双掌,双肩不停颤抖,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压力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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