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号当铺》第八章
深雪 孙卓的爱情,从此锁在老板的掌心之内,与他的血肉同体。把一个人的爱情,收藏在自己的血肉中,没有任何事,比这更深入与浪漫。 从此,她的爱情,便与他二合为一。 阿精看着老板悠悠然返回他的行宫,她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就这样被挖空。既痛苦,又空洞。 这是一件不明不白的恐怖事件,她与老板的生活中无端端闯入了一名少女,她放弃的爱情,他却如获至宝的收起。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阿精双手捂脸,从来,也未曾如此不安过。 告诉她:“向前走一小时便到达。” 她点点头,朝身边的人与物探视。都已是现代人了,现代化的城市,理应减低了那种被卷顾的神圣,但阿精还是觉得这里比起世界各地,是有那么一种不相同。 百多年来,她都没有来过以色列,她知道,这里不是老板与她来的地方。 一直走着,走过人群走过街道,摩肩接踵,阿精心里头,就这样涌上了感动。身边的男男女女,可会在死后走进那永恒地美好的国度?她与老板,永永远远没这样的福分。 她知道她的将来会如何走,无了期地接见一个又一个客人,间中到美食集中地吃东西,观察老板的眉头眼额…… 然后,渴望老板会有天爱上她。 想到这里,阿精便隐约心中有忧愁。从前她是等不到,今天,更不会等到吧!自从那少女小提琴家出现了之后,老板的心内,就有了她的位置。 为什么会这样?面对面百多年的人,他视而不见,出现了片刻的,他却无比关注。 难道,这便是爱情? 身为女人,阿精并不擅长爱情。为人时没爱过,做了当铺负责人之后,她爱上了的又没反应。单线的爱情,算不算是爱情? 忽然,男人说话:“要不要尝一口枣,我猜你没当过。” 阿精定了定神。“是这里的特产?” 男人说:“连耶稣也吃哩!” 阿精便说:“那么,一定要试!” 她伸手接过了男人手上的枣,而男人向送枣的小贩道谢。 这种果物,带着厚重的甜,说不上人间极品,然而含在嘴里以后,阿精便舍不得吞下去,让那甜香沁入她的味雷,她忘我地体会这圣地上连耶稣也尝过的果物。 合上眼,她要自己清晰地记下这种了不起的蜜饯感受。 仿佛,回到百多年前,那连肥肉也是人间极品的苦日子,为了可以吃,她抹屎抹尿,用尽手段;为了吃,她杀了人,跟着老板过日子…… 不知不觉间,眼眶便湿润起来。枣含在她的口中,带动了古旧的哀愁,她吸一口气,忍住了,泪才不流下来。 随即垂头,摇了摇。她不要她的客人看见她哭。 终于吞下了枣。“不错。谢谢你。”她对男人说。 然后,两人继续往要走的方向步行,阿精但觉,她踏着二千年前耶稣走过的足迹。 她问:“耶稣走过这里吗?” 男人说:“可能。” 阿精便神往起来。耶稣走过啊! 一边走着,她又一边问:“天堂的日子可好?” 男人说:“无忧愁,无痛苦,也无欲望,只有要不尽的满足。” 阿精想了想:“那可很好。” 男人同意:“是的,那的确好。” 阿精问:“你若然真的典当了的匙给我们,你就要脱离天堂了。” 男人回答:“我但觉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阿精说:“你舍得?” 男人忽然问:“你又舍得你的老板吗?” 阿精停步,望住他。 男人含笑,没有再说话。阿精只觉得,男人的这一刻,像极了人世间的神父,充满挑战她的权威。 阿精不好意思,却又不肯认输。“别装作预言者。” 男人没理会她,却又没继续这话题。 末几,他们走过了城市的边沿,朝大片砂地进发。砂地的两旁,却还是有绿色的树木。 阿精说:“我从来不是天主教徒,但你可以告诉我,天主与圣母是在这种地方邂逅吗?” 男人笑了。“他们在梦中邂逅。” “梦中?”阿精说:“多浪漫。” “是由天使传话哩!”男人告诉她。 阿精望了望男人,她也正与天使说话啊。 忽然,也就有种蕴含了的支机。然而,她又说不上是些什么。 男人指着一个黄色的山头,说:“到了!” 阿精双眼发亮,那就是约匙的所在处! 她一步一步行近,那原本平凡的山头,忽然有着一股光辉,她越走近一步,越觉得那光辉耀眼,纵然,那可能只是太阳的平常光照。 阿精的表情也一点一点的欢欣起来,她的脚步越走越快,也跳脱,每一步的弹跳,换来每一步的快乐,到了最后,她咧嘴欢笑起来。 而她不会知道,这快乐从何而来。 她差不多是跑过去了。 男人跟在后头,他凝视阿精的背影微笑。他看惯了,明白到,她遇上的是什么。想不到,连她也避不过。 已经走在山头前,阿精兴奋得左跳右弹,她指着山说:“是在这里吗?就是在这里吗?” 男人微笑。“是。” 然后他行前,走到一条狭窄的通道前,示意阿精与他一同走进去。 阿精跟着男人,闪身走进那条秘道中。她说:“这已是秘密吧!” “是的。”男人承认。 阿精只有在心里头暗叹一声厉害。 秘道中的砂粒极幼细,擦过地皮肤外露的肩膊,却丝毫不觉得有磨擦的痛,感觉反而橡被海绵按摩一样舒适。阿精伸手扫了扫那砂墙,赫然发现,那肉眼看上去像砂的物质,真的软如海锦。 一直的走着,直至男人回头说:“到达了。” 阿精向前探望,果然,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空闲,一间砂墙房间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中央处,置有一个朴实无华的大柜。 男人走在柜前,没用上任何崇高的仪式,便把柜打开来,阿精踏前一步,便看见了那约匙。 铜造的约匙,受创世者之命颁下试律,要人类严明遵守。阿精忍不住,在这圣神的庄严下目瞪口呆,望着道外表平凡但力量宏大的圣神工具。 而男人,只是若无其事快手快脚的把约匙捧出来,他意图交到阿精手中。 阿精却惶恐地往后过,不肯伸手接过这极珍贵之物,象征创造者与人类约法三章的神圣物件。男人见她不肯触摸这圣物,便放回原处。“你不要验明正身?” 阿精忽然口吃:“不……不用了……不敢冒……犯……” 男人便把圣物安放好。 阿精原地转了个圈,本想努力吸一口气缓和情绪,却发现,这砂室的空气味道怪异,而且,更令她呼吸困难。 “走……我们走……走。”她苦困地提议。 然后男人带顿她由原路走出这山中秘道。 再见阳光之时,她才放胆呼出一口气。 出来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一边跑,她一边意欲哭泣。 男人追上来,问她:“小姐,你没事吧?” 阿精掩住脸,眼泪忍得到,但声音却哽咽了。“为什么你要典当它呢?它是属于全人类的!” 男人说:“但我不爱全人类,我只爱我要爱的人。” 就这样,阿精双脚一软,屈曲了,跪到地上去。软弱无力的她,走不动。 她一边掩脸一边摇头:“我不应来看……不应来看……” 是太神圣了,她根本抵受不到。 “我以后该如何?”她喃喃自语。“像我这种人,这样面对面……” 男人跨到她身边,张开他的手臂,对无助的阿精说:“来,我给你怀抱。” 阿精毫不犹豫地躲进去,这怀抱,有花香的气味。 在怀抱之内,她抖震了数秒,然后,逐渐就平静了。 深呼吸,继而把气吐出来。心神终于安定。 她问:“可否带我去一个地方?” “请说。” “哭墙。”她说。 男人于是扶起她,与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重新的,她走过黄砂遍野,也走过繁盛的街道,在一群又一群被挑选了的人种身边擦身而过,心中忍住忍住的,是一种情绪的爆发。 终于来到那哭墙,一些人已伏在墙边俦告与抽泣。 阿精见到这墙,便飞扑过去,她把脸贴住墙,眼泪就那样连串连串地落下来,半吊在鼻尖,下巴尖,滚泻不断地从缺堤一样的眼眶流出。 想说的有很多,譬如这些年来的寂寞;这些年来的心绪不宁,这些年来对人类的毫无恻忍;这些年来吃极也吃不饱的肚子,当中有瓦解不了的欲望…… 还有,将来永生永世的寂寞,将来永恒的不安宁;将来要处置的无数手手脚脚、运气、青春、岁月;将来那明明刚填满,却仍然好空虚的肚子…… 还有还有,过去的爱慕,以及将来的得不到。 都随眼泪哭泣出来,流沁在墙壁之内,化成一种哀求。 那是脱离的哀求。 一百多年来,这一刻是她首次总结归纳她的感受,是在这感受清晰了之后,她才明白,她并不享受她得到的生活。 当中,有太多缺失她填不满,比起生为人的短短十多廿年更为不满足。 眼泪,一流而尽。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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