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暗中的绳索
艾伟 1. 黑色窗帘的逢隙中透出几缕光线使黑暗的房间显得更加深不可测。原来这房间挂的是百页窗但刘亚军决定呆在房间里不再出门后他把百页窗换成了黑色的窗帘。黑暗中的物件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就好像那些光线是一双双柔软的手正在抚摸房间里的事物。房间里充满了阴湿的涩味那是中药大小便和体腺混杂的气味。房间在花房的北侧阳光从不照射进来但从窗帘缝隙中显现的光线变化还可以猜测屋外阳光的强度。已经有一年多了刘亚军呆在这个房间里面,日子变得漫长而安静,他常常觉得自己钻入了海底。如果说人生是海的话那他就在海的最底部,最底部的东西可能是垃圾也有可能是经过了风化运动后产生的新的物种——那可能算得上海洋的精灵。我坐在黑暗中但我什么都看得见,我看得见我想看到的一切,我就像一只退入壳中的寄生物。我已不想再看了,我已看够了这世界的一切,我要闭上眼睛。我闭上眼睛也许就能看清楚一切。但也许什么也看不见。我的成长我的战争我的爱人还有我的痛苦与恐惧。我看到这个春天进入这个房间时成为一些刺激我皮肤的气流。我的脸上长满了痤疮。 张小影现在不经我允许她进不了我的房间。我有时候一天不理她。她就是敲破我的房门我也不理她。她说你会饿死的呀。但我就是不想理她。我知道我不会饿死,我有干粮,我如果肚子饿了我就可以吃饼干。现在,我和张小影是用一根绳子相连的。关于这根绳子真是一个伟大的创造。这根绳子代表着我的意志,当绳子拉响,我看到我的意志像电波一样发射到了房间之外。张小影不管在干什么,她就会匆匆赶来。这根绳子在我的床头,在我的右侧,我只要举起手就可以拉动它。它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只铃,一只像学校发出上下课指令的铃。我拉动绳子,就会铃声大作。我随时可以拉动它,每次我拉动它时就会有说不出的快感,就好像我拉动的是整个世界,我这样一拉世界就会围着我打转。当然我不能总是拉动它,我知道这有点像做爱,你只有压抑自己,那种快感才会更加强烈。 我说过只要我愿意,我就能看到一切。我的黑暗的房间就像一只巨大的复眼。是的,在房间里我钻了许多孔,我只要把这些孔打开,我就能看到张小影在干什么。我看到张小影投影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就像一只飞翔的蝙蝠。通过影子在阳光下拉长缩短的形状,我就可以猜到她在干什么。她的影子看上去还是那样挺拔、匀称。我感到很奇怪,她经历了那么大的磨难,但她看上去并不那么显老,你还是能从她身上找到一丝孩子气。当然现在已不那么明显了,但我知道她的孩子气还是在的,在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在她冥想着什么的时候。这一点,我只要看看她的影子我就知道。对有些人来说,日复一日的没有回报的付出和繁重的体力活就足以消磨一个人的意气,更不要说是苦难了,但对张小影来说,她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苦难这档子事,就好像她早已知道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就好像她一出世就怀有对尘世的达观的看法。我这样比喻是因为我确实感到她的这一秉赋是与生俱来的。这让我感到嫉妒,并且会涌出莫名的不平,因为我感到她的这种人生态度是对我的绝妙讽刺。我有时候确实感到她天生是那种人生楷模。她有着惊人的吃苦耐劳的品质。所以她的影子还像从前那样拥有勃勃的生机。我通过不同的孔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我从她影子的形态就可以判断她在干什么。 生活越来越拮据了。现在张小影变得非常节约。也许是因为生活的担子实在太重,也许张小影自己对未来也失去了信心,现在她像刘亚军一样在路上捡一些诸如废纸、钢筋、可乐罐、塑料等破烂回来,卖给破烂王以补贴家用。只是她这么干时总是遮遮掩掩的,一点都不坦然。她把这些破烂藏在一只篮子底下,上面用几本书或几张报纸遮住。她不想因为捡破烂而损坏一个人民教师的形象。当然她知道刘亚军是一定能观察到她的行为的,什么事都逃不过他这个侦察兵的眼睛。现在她非常后悔因为他捡破烂(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老是惹事生非)而把他锁在北屋,导致他现在呆在黑暗中不肯出来。他的脾气总是这样臭,这样不讲道理。有一天,她在门外对他说:“刘亚军,你出来吧,你不要生我的气了,你瞧我也在捡破烂了。过去是我不对,你出来吧,我们一起去捡破烂。”但黑屋子里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她已想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没能把他从黑屋子里弄出来。 破烂王像原来那样每个月都要来这里收购。刘亚军发现,近来破烂王来得越来越勤了。他根本不用看到那个破烂王,只要看看他的影子,他就能知道他的德性。他一定是个高大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 地上只要出现两个影子,我就知道那个破烂王又来了。破烂王来了我就会变得烦躁不安。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变幻。有时候影子一跳一跳的显得鬼鬼祟祟的;有时候他们的影子就会纠缠在一起,让人浮想联翩;有时候影子又会老半天一动不同,好像他们成了一坐相互注视的雕像。对此,我的幻想就会在黑屋子里像花朵那样开放,我会感到黑暗突然变得拥挤起来,好像要把我挤扁。这种时候,我就会拉动绳子。我拉动绳子后,就会发现影子们慌乱的样子,慌乱的影子在地上会变得杂乱无章,就好像一块巨石把平静的水面砸得水波大作。这时,我会感到绳子的威力或者说威严。我感到,他们只不过是我绳子系着的木偶。 张小影知道铃声响过她可以进入刘亚军的房间。她打开房间门。在门开启一刹那,黑暗的房间明亮了起来。这时她发现刘亚军坐在黑色的窗帘下,他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笑容。同时,她发现刘亚军的脚下有一滩黄黄的液体。这就是他拉响铃声的理由,他便溺了,他需要我来帮他收拾干净。开始的时候我还为他担心来着,我还以为他的病加重了呢,还以为现在他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了呢。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没病,他这是在惩罚我呢。只有当他认为我的行为不合他的心愿的时候他才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后来,我发现一个规律,他这种行为同破烂王的到来有关。 “你干么要这样呀!你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张小影生气地问道。 “我看不过去。鬼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你害不害臊,你是不是希望我给别的男人干。” “我看不过去,你们鬼鬼祟祟的。” 张小影突然抓住了刘亚军的头发,拼命地扭。她哭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如果想乱来也不会找一个破烂王呀。” 刘亚军啊地叫了一声。他说:“你放开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张小影说:“你想打我你就打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刘亚军还没等张小影把话说完就啪地打了她一个耳光。他吼道:“你他娘的找死。” 张小影感到脸上像是被火灼伤了似地痛。她想也没想就还给了刘亚军一个耳光。她的眼中有某种迷乱而坚强的光芒。他们又相互对打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头发都散了,直喘粗气。这时,刘亚军感到有一股暖暖的咸咸的东西流进了他的嘴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满手背都是鲜血。他知道自己的鼻子出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日子他的鼻子动不动就要出血,他担心他的体内是不是有什么病变。他看了一眼张小影,张小影脸上也有了青块。 张小影见到血就慌了神。她愣了一会儿,就哇地哭了出来。她哭得惊慌失措。她哭得充满歉意。她想,他有这样的想法怪不得他,他实在太可怜了。 现在,刘亚军已不会跟着哭了。他依旧冷酷地看着张小影。张小影用纸巾擦刘亚军鼻子上的血。她在不住地颤抖。 一会儿,她开始为刘亚军擦洗下身。这时候,他们俩有点平静了。刘亚军已有一段日子没擦洗了(因为关在暗屋里时刘亚军不允许张小影替他擦洗),所以他的身上有一股浑浊的阴湿的味道,这种味道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张小影闻到这股味道有点想呕吐。刘亚军敏感地捕捉到张小影这一刻的表情,他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是个苦命的女人。” 她没吭声,因为他说的对,她确实感到自己是个苦命的人。 “其实你可以抛下我不管的。过去他们把你当成圣人,你不能抛下我,现在他们早已把你忘了,你可以抛下我不管了。” 这种时候,刘亚军就会从她的角度考虑问题。但她从来不说一句话。她不想说这种话。她不想让这种想法从她的心头萌芽然后茁壮成长。她知道如果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她会感到更加痛苦。 “你只要离开我,你就会有好日子过了。” 刘亚军想让张小影开口说话。她的沉默让他非常迷惑。他搞不清这个固执的女人真实的想法。也许她根本没有想法,她根本就是一个白痴。刘亚军有时候会在心里这样骂张小影。这个时候,他才感到他的心头也有怜悯。 每次吵架过后,刘亚军的耳朵就会高高地竖起。他在黑暗中倾听张小影的一举一动。这时候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他担心张小影真的听从他的话而离开他。她的沉默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沉默之上有各种各样的可能。他倾听着,希望知道张小影是不是在收拾她箱子里的衣物。确实有一次,在他们吵架后张小影真的收拾衣物要离开他去娘家住段日子,但几个小时后,她还是背着行囊回来了。她不忍心离开他。这会儿,他听到张小影在梳头。他想像了一下张小影光洁的额头。然后他听到张小影推着自行车出门了。刘亚军知道张小影去学校上班去了。 2. 肖元龙有事没事总喜欢往传达室跑。虽然他那些投出去的稿件一般来说是杳如黄鹤,他自己也知道他其实等不着什么,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往传达室跑。他总是在邮递员到来前早早地等在那里。当邮递员把一叠信或报纸递到传达室老头的手上时,肖元龙的眼珠子就会跟着老头的双手打转,他的眼神有一种贪婪的光芒,就像一个叫花子见到了一条刚烧熟的狗腿。当传达室老头把信和报纸放下,肖元龙就会扑过去,查翻。一般来说,他不会有什么收获。每每这时,他的脸上会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他这个样子,甚至传达室老头也有点看不起他,烦他了。有一回,肖元龙和老头吵了起来。老头的话说得很难听,肖元龙非常生气,他发誓不再去传达室。但第二天黄昏降临的时候,他还是遏制不住来到校门口,等待邮递员的到来。肖元龙为自己这种行为感到悲哀。他发现他的思想根本控制不了他的行动。他还发现近来他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语言,他总是说出一些他本不想说的话。他感到自己似乎老了。多么可怕呀,他好像还没有做过什么事,可已是快五十的人了,眼看着这辈子就要过去了。他常常仰天长叹。 有一天,肖元龙从学校传达室看到一封从省报寄来的信。信很薄,不像是退稿(他偶尔还是会收到退稿信的)。他见到信后非常激动,他以为可能是稿件录用通知,他觉得自己在久旱后可能遇到一场甘霖了。当他的手向那信伸去时,他激动得都有点儿站不稳了,不但他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的脚也颤抖得厉害。但当他看见收信人名字时,他的心凉了半截。这信不是写给他的,而是写给张小影的。但他还是把信取走了。他像一个正人君子一样走在校园里。他对这封来自报社的信非常好奇。当他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时,他忍不住拿着信对着太阳照,试图知道里面的内容。 他没能看清信的内容。阳光不足以穿透厚厚的信封,信的内容依旧在黑暗中。他有一种把信拆开的欲望,但最终还是遏制住了。他清楚知道自己这样对着太阳偷看信不对,拆信就更不对了。他甚至在心里讨厌自己这么鬼鬼祟祟的。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你他娘的清醒一点。”他从角落里出来后又成了正人君子。他打算把信交给张小影。 路上,肖元龙猜想:张小影可能避开他直接在同报社联系,她已经对他的文章失望了,她想让一个记者来写她。这封来自报社的信可能是这种努力的结果。这样一想,肖元龙就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还有一丝嫉妒。他在心里骂道:“他娘的,你以为记者会比我写得更好,他们可只会说假话。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 肖元龙多次采访了张小影后,他自以为已洞悉了她的内心世界。她之所以这么有韧性,这么吃苦耐劳,这么矜持,是因为她有着自己的盼望和信念。这些年来,她其实时刻在等待着再度引起人们的关注的那一天,并且坚信这一天最终会到来的。她幻想着人们有一天会突然想起她和刘亚军,让她再度成为新闻人物,让她到处做报告,讲述他们的辛酸而动人的故事。这就是她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守身如玉的理由。 “所以,她总是把自己当成圣女,并像圣女那样要求自己。这样她将来如果再次引起关注,她就可以毫无羞愧地在台上作报告。”肖元龙在心里说。 肖元龙这么想有他自己的依据。有一阵子,他总是在采访她。她讲得很多。话讲得多了,难免会控制不住方向。肖元龙好奇心比较强,他什么都要问,在他的主导下,一次,张小影谈起了她和刘亚军之间的性事。这个话题把肖元龙的感觉给引出来了。自从肖元龙成为一个笑料以来,已经没有女人来喜欢他了。可他在这方面有着不懈的热情。他有时候不得不靠自己解决问题。当张小影谈论她和刘亚军之间的性时,他感到他的身体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有一种毁灭欲。他也感到了张小影的变化,他觉得张小影此刻的身体也充满了欲望。她一定想什么人折磨她一次,把她弄得体无完肤。瞧,她说话时的呼吸都变了。肖元龙有点昏了头,他又有点控制不了自己了。先是他的眼睛传达他的想法。他的眼睛红红的,他的眼光肆无忌惮地把张小影的衣服剥了个精光。后来,他站了起来,抱住了她。他感到张小影的身体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她的身子软了下来,但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张小影的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肖元龙,你耍什么流氓。”对张小影的反应肖元龙有点想不通。后来,肖元龙还是想通了。他认为张小影这样做并不是说她不饥渴,她这样守身如玉是因为她一直等待着再度辉煌。她为此愿意做一个圣人。 这会儿,肖元龙拿着信来到张小影的班上。张小影正在上课。肖元龙在窗口张望了一下,并向她招了招手。但张小影没理他。他准备耐心等待张小影下课。他见周围没人,又拿起信,在太阳下照。 “你有什么事吗?” 没多久,张小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原来张小影从教室里走了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瞧不起人的劲儿。不过肖元龙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腔调。 肖元龙回头时脸上挂着些许失落的尴尬笑容。他扬了扬手,说:“他们给你回信了。” “谁呀,谁回信了?” “你别装傻了。” “谁装傻了。把信给我。” 说着,张小影从肖元龙手里把信夺了过来。她拿到信后往教室里走。但当她看到这封信来自省报后,就停了下来。她有点纳闷,这是谁写来的信呢。信封上的字迹看上去十分陌生。她拆开了信封。在读信之前,她往教室里望了一眼,发现孩子们正看着她和肖元龙。 张姐: 您好! 好久没有联系了。也许你们已经把我忘记了。我大约在1982年采访过你们,还在你们家住过一段日子。你们还记得吗?我后来给你们寄来的报纸你们一定也收到了吧。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很不懂事,那时候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你们一定会原谅我的无知吧。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一晃十年就过去了。不知为什么,这段日子我老是想起你们,惦念你们。这十年周围的一切变化实在太快了,我不知你们生活得怎么样。我希望你们过得很好。我记得那年我离开你们时,你们对我说欢迎我再来看你们。我不知道现在你们是否还这样想。我真的很想来看望你们。我这次不是来采访你们。我只想看望你们。如果你们同意,请回信。 你们的朋友徐卉 张小影读这封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根本记不得这个叫徐卉的记者。可从信里看他们好像曾经非常亲密。经过了那么多年,发生了那么多事,突然要张小影记起某件事确实有点困难。再说张小影不喜欢回忆,她喜欢让自己活在此刻或许还有未来之中。她努力想了一会儿,可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深处是一片黑暗。 她出神想着的时候,肖元龙的脖子从她的肩膀上伸过来。她感到很烦,她奋力地推了他一把,说: “去去去。” “这个叫徐卉的人是谁呀?”肖元龙问。 “我不记得了。” “不会吧?” “我骗你干什么。这么多年谁还记得。”张小影没好气地说。 肖元龙一脸不以为然。他用一种无比复杂的语气说:“这下好了,终于找到一个人来宣传你了。大概有七八年没有记者采访你了吧?” “管你什么事呀。”说完,她大步向教室里走。 肖元龙对着张小影离去的背影高声叫道:“你会邀请她来吗?我敢打赌,你一定会邀请她来的,你不是盼望再次成为新闻人物吗?” 3. 女记者徐卉感到自己好像走进了某个陌生的地方。当她站在桥头向这一片低矮的房屋张望时,这种感觉异常地强烈。她觉得眼前的景象同她记忆中的相差很远,记忆中这个院子似乎要大得多也要漂亮得多。她知道自己并没有走错,他们如果没有搬走的话,他们就住在那平房中。那平房在阳光下显得十分破旧,窗口的玻璃都碎裂了,用一块油布封着,油布没有固定住,在风中飘荡,给这房屋平添了几分飘零感。她记得原本花房的后面都是树木,是水杉、水柳或古老的榕树,但现在,花房后面光秃秃的,向上倾斜的山坡裸露着;溪水两边虽然还有一些树木,但也许是因为灰尘太多,看上去枝叶晦暗、毫无生气。她想,这或许同这几年小城工业发展迅速有关。她还在进城的汽车上时,发现城边上那条原本清澈的河流已变得黑乎乎的了;她还看见小城上空高耸着的几支烟囱,烟囱吐出的白色气体像一匹布一样在天空飘扬。穿过城市时,她看到城里的浓重的商业味,几乎同省城没有什么区别。墙上贴满了广告(有一大部分是关于治病性病的);一些新建的现代化建筑霸道地挺立在一些古朴的旧式民居中,使你眼中的物像充满了时间流逝的感觉。这个优雅的古城正在变得面目全非。现在女记者快要踏进那个院子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花房的大门关闭着。大门里面没有一点儿声息。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住在这屋子里。她打量这个院子。她曾在这个院子里坐过,她记得晚上坐在这里,天上的星星显得特别低。院子里的树还在,但这些树蔫蔫的,就好像这些树经过了这几年不但没有长大一点点,反而变小了。她发现这个院子堆满了破烂,风一吹那些份量轻的垃圾满院子飞,同时飞起来的是成群的苍蝇。苍蝇们在天上飞了会儿,又栖息在垃圾上,它们一动不动好像已和垃圾合二为一。 看到这些,她猜想,他们也许搬走了,这里可能住着一户以捡破烂为生的人家。但他们给我的信里没有提起这事呀,如果他们搬迁了,那他们一定会告诉我的呀。那是一封简短而客气的信,信中说,他们同样想念她,欢迎她去他们家做客。女记者徐卉来这里之前曾反复阅读这封短信,试图从这信中了解到他们更多的近况。这么多年了,女记者徐卉无法想像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推自行车的女人来到了院子里。女记者发现那人一直在观察她,但那人的眼光没有面对一个陌生人的警惕,而是非常和善,但这和善中有一些紧张。女记者马上认出了这个女人是谁。她就是张小影。同过去比,张小影显得很黑,但脸上没有更多的苍老和磨难的痕迹,甚至她身上还留有一丝天真的气息。当然她无疑比过去要干练得多,但这种干练在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质地,好像她自己压根儿没有意识到在她身上还有这种干练存在。她的车斗里是一些可乐罐头。 “你来了。”她的声音纤细。她的脸跟着红了,就好像她脸红是因为说了这句话。“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过来。你看,我一点儿也没准备。”她显得有点慌乱。 张小影本不想女记者发现她捡破烂的事。她没想到她这样撞到女记者。但犹豫了一会儿后,她还是把车斗上的罐罐瓶瓶倒到那堆破烂中。她想这样也许更能激发女记者的同情心。女记者从来没想过张小影会捡垃圾,现在这个形象同她的想像相去太过遥远。在来小城的路上,女记者不只一次幻想过他们相见的情形。那是一幅美丽的图景,在她的想像里,当她向他们的房子走去时,张小影会推着刘亚军来迎接她,而他们的后面是一片安详的绿色,就像电影里分别多年后的重聚,他们应该情感澎湃,并且相互拥抱。但现在这一切没有出现,出现在她眼里的是一堆垃圾和一个捡垃圾的女人。她没有见到刘亚军。而在她的想像里,刘亚军见到她也许会泪流满面。 张小影好像知道女记者的疑惑,她解释道:“物价涨得太快,政府每月发给刘亚军那点抚恤金根本就不够用。200元,81年是笔大数目,可现在大概只相当于81年的20元。” 女记者不知道说什么好。张小影的话让她心痛。她没想到他们的生活会变得如此拮据。他们曾经为一个时代献过身,但那个时代过去了,他们便迅速被人遗忘了。也许这个小城里已没人想得起他们都做过些什么了。她就换了个话题,她问:“刘亚军还好吧?” 张小影脸上露出一丝阴影。她的眼光在那一瞬间变得脆弱而迷茫。但一会儿,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女记者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一种早已打算好的什么计划。女记者想,虽然她看上去还像以前那样天真,但她的眼神比以前复杂得多了。 张小影打开门,让女记者在客厅坐下。她为女记者倒开水。她一边倒水一边同女记者客套。一会儿,张小影在女记者对面坐了下来。女记者对张小影的姿势很熟悉,那是一种准备接受采访的姿势。当年,张小影始终保持着这种姿势和女记者交谈的。但这一次,女记者不想采访他们。她决不是为了采访才来看望他们的。她这次来是为了追寻伴随她十多年的梦想。这个梦想现在还完好无损吗? “你来了,我很高兴。”张小影又说了一句客套话。 “我说过要来看你们的。” 张小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女记者。她说:“你瞧,这是我儿子,已经读小学三年级了。” 女记者没有想过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她有点惊奇。她惊奇的眼光被张小影捕捉到了。女记者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她低头看照片。这是刘亚军的孩子,孩子坚硬的发质和刘亚军一模一样,还有孩子那个漂亮的额头,像刘亚军一样有一种阳光气息。 “同他父亲挺像的。” “可刘亚军觉得不像。不怕你笑话,刘亚军多疑。他老是疑神疑鬼的。” “儿子呢?” “在他姥姥家。” 女记者本能地“噢”了一声,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屋子,好像在寻找什么。 张小影意识到女记者在找什么,她说:“刘亚军在。” “他上街去了吗?” 张小影摇了摇头。她摇头的动作十分夸张,好像她想尽量在这个动作中包含更多的内容。但她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这平静同后来她所述说的内容构成强烈的反差,给女记者刀刻般的印象。后来,张小影讲了这几年他们的生活,一直讲到刘亚军进入了那间黑暗的屋子。现在,女记者才知道刘亚军在那间北侧的屋子里和一只鸽子相伴。女记者在张小影的讲述里震惊,由此引起的剧烈的情感反应连她自己都难以辨析。她无法想像那个有着阳光气息的刘亚军怎么会同黑暗相伴。女记者惊异地看着张小影。张小影此刻的语速很快,但讲得不甚流畅,其中难以启齿的部分有点反反复复结结巴巴,就好像一条河流在此遇到了阻碍。张小影的脸依然很平静,但女记者从张小影说话的停顿犹豫疑惑中感受到平静底部潜藏着的巨大的痛苦。可眼前这个人没有流泪。如果你听得不用心的话,你会觉得张小影讲述的故事同她根本没有关系似的。她是一个奇怪的人,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自我掩饰能力,但当你觉得她的城府幽深的时候,你又会对自己的这个判断发生怀疑,会觉得她也许只不过是没有脑子。张小影的身体一定早已被痛苦所浸透,但她能轻而易举地把痛苦排除在她的思想之外。因此,她有时候看上去就像大地本身一样健忘也像大地本身一样不惊不咋。 张小影的叙述完了后,四周显得非常安静,就好像这世界在此刻停止转动。女记者没有吭声。她感到自己此刻任何一种表情任何一种声音都显得有点不合适。 “你都看到了,我们生活得有点困难。”一会儿,张小影说。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难。”女记者说,“你们应该找有关部门反映一下情况。” “经济上有点困难倒是不怕。我还是担心刘亚军的精神状态。我知道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平。现在的社会风气太差了,贪污腐化的人太多了,每次听到这些事,他都要破口大骂。有时候还把情绪发泄到我身上来。”张小影停了一会儿,又说,“刘亚军过去可不是这样的,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主要是心理不平衡造成的。他其实需要社会的关心。” “现在恐怕很少有人想得起那场战争了。现在我们还和他们做生意呢,彼此早已把战争的事忘了。两国的领导人也不再提战争的事。”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帮我们。你给我们写一篇报道吧,已经很久没人给我们写报道了。现在没人知道我们。或许你写了报道后,我们又会成为新闻人物呢。” 张小影的这个想法让女记者有点吃惊。这个想法或多或少有点天真幼稚。以现在我们国家的气氛,人们肯定不会再对他们感兴趣。现在可不是1980年。现在,全国人民想人民币都想疯了,谁还会对上一个时代的政治遗民感兴趣。但女记者为了安慰张小影,还是说她会试着写的。 女记者的话让张小影很高兴。她拉住女记者的手,眼中放出强烈的光芒来。这是她见到张小影以来张小影双眼射出的最明亮的光芒。她感到那光芒包含着无尽的希望。这光芒让女记者想起那些病入膏肓的人突然听到科学家发现了一种可以挽救他们的新药时眼神里透出的求生的希望。看着这眼神,女记者感到心头发酸。 女记者想了想,说:“我想见见刘亚军,可以吗?” 张小影说:“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你。” 张小影带着女记者向里屋走。她嗅到过道里充满了一种动物的骚气,这种气味有点像养鸡场里的气味。张小影描述的黑暗的屋子就在过道的尽头。其实他们走近这屋子的路程不远,只不过几米远,但在感觉上那屋子好像远在天边,或者根本不在地球上。女记者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就好像他要去的那间屋子充满了危险。过道上堆满了杂物,这些杂物在头顶天窗射入的光线中显得很不真实,像是某个梦魇的片断。这让女记者觉得自己仿佛进入某个黑暗的隧道之中。她感到脚下的这几米路显得无比漫长。 她们终于来黑屋子前。黑屋子的门在刘亚军绳子没有拉动的前提下敲响了,同时,传来张小影的声音:“刘亚军,徐卉妹妹来看我们了。” 4. 透过小孔,我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对影子的不断观察和研究让我有了一种特异功能,我能够凭着影子在地上的变化判断那个人,他们的形象和容颜。影子携带着他们身上全部的密码。自从那个影子出现以后,我的视线紧随着她。我看到她的影子和张小影的影子相叠,就好像他们的重逢仅仅是影子的重逢。是的,我已经猜到那个影子是谁了。我从那娇美的影子中嗅到了1982年的气息。那气息是多么遥远,仿佛来自某个童话时代。童话时代的一切非常清晰,就好像我一伸手就可以把往日的一切抓在手里。我的手不自觉向眼前的景象伸去,但我什么也没抓到。 刘亚军的眼睛在房间的一个个小孔上奔走。在他的眼里,经常出现的就是院子里的那堵围墙,他熟悉围墙上的每一个细节。每次当他疲倦的眼光从围墙上掠过,他就悲哀地想,对他来说,这围墙就是一切,围墙外的世界早已消失,是无尽的虚无。就是围墙之内,出现在他眼里的也只不过是影子。影子依旧在院子里变幻。他感到眼睛有点疲劳。他闭上了眼睛。他听到房间里的那只鸽子在黑屋子里扑腾着翅膀。但1982年的往事依旧没能从他闭着的双眼中隐退。 他记得这个女孩是张小影带来的。他刚见到她时有点拘谨。他喜欢她身上清凉而干净的气息。你刚毕业吧?女孩点点头。我曾给你写过信。是吗?给你们写信可是一种时髦,有很多人给你们写,有的人是因为好玩,可我是真的,我听了你的报告后就给你写了信,可你没给我回信。我从来不看这些信,我不想麻醉自己以为自己真有那么大吸引力。他们的谈话一开始就有了一种隐秘的气息。沿着这个方向他们的谈话在向私人生活的深处发展。 语言有时候有着自己固执的秩序,它一旦有了方向就会像溪水一样自由流淌。他说得话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有些事情像芽那样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来到此刻的空气中成为一堆语言,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就好像对面的这个女孩子是一束光,把他隐藏在黑暗记忆里的他原以为早已遗忘了的东西照亮了。刘亚军记得他和她交谈了三天。在交谈中,他甚至讲了他同张小影之间的性。她也许还没有过男朋友,但他却扼制不住地说了这个,他觉得他在她面前是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说话的。他说这个话题时,他看到女孩细嫩的白色肌肤里洇出一层雾一样的红晕,就好像她刚刚从温暖的浴室里出来一样。他感觉到了她的可爱,他甚至想把她搂在怀里。语言有时候就像一个梦境,会出奇不意地把你带到另一个地方,一个偏执的狭小的危险地带。他说,对我来说,最可怕的就是误解,他们认为我没这种能力,对我来说这是侮辱,我真想证明给他们看。她没有接上这个话题,她不可能对此发表看法。我的四周总是非常安静,我像生活在另一个星球里,但我的心却充满了喧哗。我和张小影不同,她把熬过一天当成希望,而对我来说一切都像在苦熬。我看不到希望。刘亚军继续说。女记者一直注视着他。女记者的眼睛是一双惊恐的眼睛,一双令人心痛的眼睛。但这双眼睛总有一天会变得冷漠而迟钝,她的善良也会慢慢退去,会被生存的恐惧代替。 现在,在黑暗的屋子中,刘亚军真的很想看看女记者的那双眼睛是不是如他所料变得冷漠而迟钝。都十年了,她一定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单纯。那会儿,她的眼睛是多么亮啊,没有一点阴影的亮啊。他的眼睛透过小孔一直追踪着她们。她的眼睛还一样亮吗? 刘亚军记得女记者走之前还请他看过一场电影。女孩子是当着张小影的面向他发出邀请的。去吧,你们去吧,他都那样了我还会吃醋吗。女孩子笑了笑表示同意她的看法。其实张小影当年是有点吃醋的。1982年最热门的电影就是《高山下的花环》。当女孩子把电影票交到刘亚军手里时,刘亚军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干什么。后来才知道女孩子的意思。她说,我要走了,看场电影吧。电影很好看的,讲的是你们的生活,一群战争中的英雄。刘亚军自从来到这个小城后没看过电影,他和张小影从来没想过去看一场电影。他想,一定是张小影白天太累的缘故。他有时候路过电影院时,会看看贴在影院门口的海报,那大都是一些同战争有关的影片。我要走了,女孩说,我希望你陪我去看一次,我想听你讲讲电影里的生活是不是真的。电影院的灯光暗下来时,他感到某个梦境开始了,他真的好像回到了从前。银幕上的亚热带雨林,秀气的山峦,红土,及湿漉漉的山洞,迎面向他扑来。他的鼻翼就张开了,好像银幕上传来的不是图像而是某种熟悉的气味。他又看到了时光本身,他有一种强烈的感受,物体本身就带着时光,时光即是一件一件的熟悉的物体,是熟悉的山川和河流,是熟悉的一棵树和树上的叶子。在这些事物中,人与事再现。他的记忆和银幕上的故事同时展开。银幕上炮火连天,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听到枪炮声,那些熟悉的事物及其散发的气息完全掩盖了声音。一切无声无息,充满了和平之气,就好像他从前参加的不是一次战争,而是一种令人温暖的生活。他知道这源于他对青春岁月的强烈的怀念的缘故。他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这时,他感到有一双手伸了过来,紧握住他的手。他扭过头去看她。她同样噙满了泪水。他突然感到心痛。他伏在她身上像一个孩子似地哭了起来。他嗅到了她身上暖烘烘的气味。她显得很动情,她说,我以后会来看你们的。我会想你们的。 想起这些事,刘亚军感到非常悲哀。刘亚军记得在女记者走后的那些日子里,他一直显得无精打采,他的样子就像一座废弃的尘埃飞扬的破败的建筑。这让他感到十分痛苦。但后来他还是努力地把女记者忘了(既然想着痛苦就只好遗忘)。1982年他同汪老头热衷于说荦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猥琐的表情下其实还藏匿着一丁点高尚的情感的。现在这种情感又回来了,但他不需要这种情感,因为这种情感让他痛苦。刘亚军禁不住掩面哭泣起来。那是一种无声的哭泣,很压抑,但哭得他整个身子都疼痛。这样哭了一会儿,他对自己说,我不能出去,我无法面对她。我像这个时代的孤魂野鬼,我会把她吓死的。 5. 那房间的门始终没有开启。我等了整整一天了,那门也没有动一下,就好像那里面根本没有生命似的。张小影向我描述那房间里的景象。但我无法想像。我只能想像黑色可以把一切吞没。也许你能看见他的眼白和牙齿。张小影说,眼白和牙齿是黑暗中惟一的东西,它们飘浮在黑暗中,就好像一条黑暗的河流中跃出的几条小鱼,或者像一块黑幕上刺了三个小洞。我无法想像。张小影的描述中带着纷杂的气味。我看到张小影一边说话一边用她那过分粗糙的手在鼻子前边扇动,好像这会儿空气里充满了那黑屋子的气息。可我眼前晃动的依旧是那张阳光般的脸,在1982年这张脸曾让我的心中充满了崇高而美好的情怀。但现在这张脸湮灭在黑暗之中,如张小影描述的,这张脸变得阴冷而多疑。 女记者坐在院子里。她感到非常奇怪,她所见到的一切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这会儿,女记者正在帮张小影摘菜叶。张小影洗好衣服后坐在对面一起摘。当张小影出现在眼前时,女记者才感到有点踏实,好像张小影是这个飘零院子惟一的支柱,是因为张小影的存在,这个院子才不至于被风吹走。她们已说了太多的话,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们默默地干着手头的活。 也许张小影觉得这样沉默对客人不礼貌,所以,她想了想,说话了。 她说:“他已经有两餐没吃东西了,我很担心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他受伤的部位老是要疼痛。有时候,他在黑屋子里发病了,他也不让我进去,也不肯服药,宁可一个人在里面大喊大叫,痛得满头是汗。他这是在折磨自己。” 女记者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张小影说:“他在同自己较劲,这是他惟一能干的事。” 这是一句深刻的话。张小影确实是个让人惊奇的女人,你同她相处时你会觉得她实在是个十分普通的女人,但当你把他当成普通女人时,她又会说出令人刮目相看的话。有时候她像溪水那样浅,可有时候她又像海那样深不可测。 在张小影做晚饭的时候,女记者去小城的街头走了走。她走在街头的时候,忽然哭了起来,一些人向她侧目而视,她感到有点难为情,但她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哭泣的欲望。她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流出来,把她的脸颊完全浸湿了,她的脸上因此有了一阵光亮,就好像那里刚涂了一层油彩。她索性不控制了,让思想停止,让泪水肆意地流淌。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到小城建筑和行人像一张白纸一样飘了起来。 也许我不应该来到这个地方。这十多年来,在我心目中这个地方可以说是一个圣地。这十多年来,我见到太多污秽的东西,他们说这就是现代社会,取利忘义是现代人的准则。这年头像我这样的记者见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但每次我只要想起他们,我就会相信人间依旧存留的美好。如果没发生那件事,我也许不会来看他们。但那件事发生了。说出来真是没有一点儿新意。我没想到,这样通俗的故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的丈夫,我多么信任他,我曾把他当成这世上硕果仅存的有责任的男人,可结果就是这个男人背叛了我。事先没有一点预兆,我那天因为忘了一本采访本,回家去取。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我就被床上的两具肉体刺痛了双眼。我的眼睛在那以后有一个星期没看清任何东西,我以为从此以后我会成为瞎子。后来,我想起了这个地方,我的视力这才慢慢地恢复了。这让我想起基督使瞎子复明的故事。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向往这个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在我的感觉里似乎有了神性的光辉,在我的想像里变得异样地生动起来。可现实是多么失望。一切同想像的相去甚远。他们的生活就像那黑屋子那样充满病菌。我本来有满腔的委屈要向他们诉说的,可到了他们面前,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同他们的苦比起来,我所经历的一切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我根本就不该来这个地方。如果我没来,那即使我是瞎的,我的心中也会亮堂堂的,但现在我看得见,可那心中的光亮消失了。 女记者决定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我为什么还要见刘亚军呢,见不见有什么两样呢,见面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反而会令我更加失望。况且他也不肯见我,我断定我如果在这个地方呆下去,那他就不会从那黑屋子里出来。我这是在害他。女记者打算回到花房取回她的东西,然而回家。虽然那个家早已名存实亡。 当女记者走近院子时,听到花房里传来敲门声和张小影的叫骂声。她听出张小影的叫骂声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刻骨的仇恨。张小影骂道:“你干吗不出来吃东西,你是不是想饿死,你如果真饿死倒也罢了,我也可以省心了,就怕你不死不活,受连累的得还是我。我知道你不出来的原因,你对着人家女孩子难为情了是不是?可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呀,你这个倒霉鬼……” 叫骂声把女记者逼到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上。张小影如此粗糙的叫骂让她非常吃惊。她可从来没想过圣母张小影会用这种方法对待刘亚军。她感到自己的伤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这时,她仿佛感受到那黑屋子射出的眼神,那眼神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笑。她禁不住全身颤抖起来。她感到恐惧,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她决定不进去取她的包了。她几乎是逃着离开这个地方的。 她刚离开院子,她听到后面传来翅膀的拍击声,她回过头去,发现在傍晚的光线下,一只白鸽在院子的枝头上飞过。她想,这是他的鸽子,他把鸽子放出来了。她竖起耳朵,她在倾听那黑屋子里的铃声。但铃声始终没有响起。鸽子还在天空盘旋。女记者回望了一眼那花房,继续向小桥方向走。这时,她听到在她的心里一个时代的纪念碑轰然倒塌了。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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