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干点什么吧

艾伟

  1.
  张青松把他们的儿子带走后,刘亚军觉得他置身的世界突然空旷了很多,就好像他被人抛弃在一片荒芜之中。这种感觉令他惊奇。后来,他才意识到他其实是在思念儿子。他感到自己这辈子确实十分失败,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甚至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人。这段日子,他时常处在对自我的全面否定中,同时浮现在他脑子里的是往事的某些片断。那都是些让他感到不堪回首的片断。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儿子的离去会让他突然想起这些事。他原本以为他早已遗忘了这一切的。想这些事的时候,他感到更加孤独了。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头上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光晕笼罩在小城的上空,显得深邃而高远,会让你觉得似乎真有一个通向永恒的通道。但刘亚军不相信永恒,一切由时间做主,我们都是时间流程中制造的一些错误的蹩脚的不合时宜的产品,你无法去更改那些错误,因为错误也有着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方式,你明知那是错误却没有力量去更改它,任凭它把你带往不可预知的地方。这些错误的产品的命运就是湮灭,这些产品最终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不留下痕迹。人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生命是多么虚无。
  有一天,刘亚军在一只柜子里找到一本相册。他一般不愿意去触碰记录着自己经历的物件,但这次,他翻开了这本相册。那是一本记录着他们婚礼场面的相册。相册上的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那黑白的照片都已泛黄,彩色的也都退了色。照片上面除了他和张小影几乎每个人都荡漾着欢乐。那些大人物的微笑十分标准,围绕在大人物周围的人群则夸张地笑着,他们的嘴因为笑而张开着,就好像口水将会从他们的嘴中流出来似的。他和张小影则双眼茫然,特别是张小影,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好像是这场欢乐中的幽灵。虽然张小影好像要从婚礼的现场飞翔出去,但照片上的张小影有一股子单纯而固执的气质。那时候的张小影虽说不上多美,但也算是清纯可爱。但现在,张小影显然已改变了不少。要是不同以往比较,刘亚军还真看不出来张小影的容颜的变化。这么多年来,他们吵吵闹闹,在吵闹中他忘记了观察她的容颜。这么多年来,刘亚军习惯于让时间停滞不前,或习惯于不去观察岁月在人的脸上所烙下的痕迹。但现在同照片上一比较,他又一次感到了时间的残酷。一个天真的人已变得面目全非了。他的眼前浮现出张小影现在的模样,她的体形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那样小巧,还像往日那样瘦削,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睛、头发和皮肤。她的眼睛现在变得有点迷乱,好像时刻跳动着怒火(她现在确实越来越易怒了,就好像更年期提前降临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头发已不像往日那样滋润,她的头发有点散乱,虽然不失一个教师的庄重,但也使她看上去有显得点儿憔悴;她的皮肤则显得有点粗糙,好像她的皮肤在水里泡了太久而显得有点皱。这一切的变化是多么令人惊心。刘亚军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如果她没碰着他,如果她没同他结合,她将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肯定比现在好上百倍的路。刘亚军知道,同自己比,张小影经历的苦难来得更加深重。她面对今天的生活,她应该会感到失落,应该会心有不甘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在这一点上她确实是个死心眼。就好像上天蒙住了她的双眼,让她只晓得在他这棵残缺不全的树上吊死。他也曾担心有一天她会承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一怒之下远走高飞,现在看来,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意识,那怕是刹那之间。
  照片把刘亚军带往过往岁月。这是刘亚军第一次认真回忆往事。往事历历在目:他看到自己曾经有过的对社会的企望及为此所作的努力;他还看到他对自己的处境清醒了以后他的刻意逃避;他还看到自己对性的迷恋和其间所作的荒唐的挣扎。他感到他做的每一件事情好像都存在一个反作用力,把他逼向某个黑暗的角落。同自己的逃避比,张小影显然要勇敢得多,这些年来,这个家的里里外外都由张小影操持着,他知道用于他身上的医药费越来越昂贵了,可他从来没问过她钱从何而来。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来支撑起一个家庭的开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不应该的是这么多年来刘亚军似乎一直在伤害张小影。其实从内心来说刘亚军对张小影是心怀感激的,他并不想伤害张小影,可他却总是伤害她,好像他的负伤他这辈子的失败都是因为她的缘故。他仔细辨析自己的这种行为,他发现他之所以伤害她是因为他存在的恐惧,他害怕自己消失,他需要弄出一点声音来证明自己活着。为了抵御这份恐惧,他竟然采取了与意愿相反的行动。
  这样想着,刘亚军突然感到悲伤,这么多年来,虽然他感到了种种不平,但如此强烈的悲伤他第一次经历到。这是一种因愧疚感而引发的悲伤,这同以前他感受到的那种因不平而引发的伤心完全不同,那种伤心完全以自我为中心,那种伤心的前提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欠着他,而现在这种伤悲是因为他感到他这辈子欠别人的太多。是的,如果还有点儿良心,他应当承认,他这辈子欠张小影的情,恐怕他整个下辈子都报答不完。悲伤是如此强烈,在他的心头汹涌,他感到悲伤的感情是冰凉而和平的,他感到他原来一直紧张着的身体因为悲伤而舒展开来。他眼泪流了下来。他已有一段日子没有流泪了,因此他的眼泪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就好像他的泪水一直积聚着,现在终于有了机会释放出来。刘亚军独自哭了一会儿,哭得内心无比温柔。刘亚军想,儿子的离去也许是上天给予我的一个契机,上天也许想因此让我为这个家庭做一些事。
  这么多年来,不管张小影有多忙,刘亚军都没有动手烧一次菜,做一次饭。他从来就像是这个家的局外人。现在,在满腹的悲伤中,他决定尝试为张小影干点事。他开始流着泪笨拙地烧菜。其实这点活儿是难不到他的,他的伤残还不至于连这点活儿都干不了。当然比健康人来得艰难一点,比如,因为油盐酱醋放在墙壁柜里,而壁柜有点儿高度,刘亚军是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困难总是可以克服的。一会儿,刘亚军把菜和饭都做好了。
  做好饭后,刘亚军的心情十分宁静。他坐在花房的院子里,等待张小影的到来。一会儿,张小影下班回家了。她的表情十分冷漠,进屋时甚至没看刘亚军一眼。她进了屋,刘亚军没有跟进去。刘亚军是个害羞的人,他知道张小影见到他做好了饭后会十分吃惊,她的表情会让他十分难为情的。
  刘亚军还是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屋子里传来张小影的动静。刘亚军在分辩那些动静的意义。张小影把包放到了床上;她在换衣服;她把做饭的围布系到了身上;她在洗手……然后是长长的寂静,屋子里没发出任何声音。接着,传来张小影讥讽的声音:
  “嚯,今天怎么啦?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要是以往,这是他们吵架的序曲,但这一次刘亚军没有回应。虽然张小影的话让他感到不舒服,但他忍了下来,他想,她说得有理,他今天的行为真的就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令人费解。
  2.
  刘亚军好像突然良心发现了,他一心想着为这个家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当然,如果在经济上对这个家庭有所贡献那是最好不过了。有一天,刘亚军问张小影关于家庭开销问题,说起这个事,张小影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你那点儿补助现在还算什么呀!”张小影忿忿不平地说,“你从来不去菜场,现在连青菜都有二块钱一斤,不要说肉类鱼类了。”后来,张小影给刘亚军算了一笔帐。算好后,张小影说:“你看,用到我们儿子身上每个月还不到十元钱。虽说,我父母也会给他钱的,但这不是个办法呀。”说着,她又掉起眼泪。
  刘亚军感到心头很内疚,刘亚军也是个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人,他一直认为养活老婆孩子是一个男人天经地义的事。过去,由于种种原因,他从来没操过这份心思。当然那时候国家给他的补助还是足以使家里的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后来,他也隐约知道家里的经济出了问题,可他没详细过问,多年来的惯性使他依旧心安理得地呆在家里。现在,他是彻底了解到家里经济的状况了,他感到如果不去找点事做就不算个男人了。至少,这是他这段日子以来对自己的要求。也许现在重新来过还来得及。
  他没事就摇着轮椅去街头转转。小县城正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早几年,街头的墙上还留着“文革”年代的标语,但现在已十分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广告。他发现那些广告常常含有某种色情的暗示,广告上的女郎总是搔首弄姿,姿态放荡。这样的广告确实让刘亚军有一种压迫感。街上的人群是越来越多了,对小城上聚集着那么多人他感到有点奇怪,就好像那些人是一夜之间从某个地方钻出来似的。当然,街头也出现了许多新楼,这些新楼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单位、公司。那些报纸及塞在邮箱里的招聘广告大都出自这些地方。现在同过去不一样了,现在已有了很多私营企业,这些企业聘一个职工已变得十分简便,已不需要国有企事业单位那种繁复的人事手续。如果他想干事,他就得到那些楼群中去看看。
  那些接待他的人表情冷漠。他们一概声称他们不要人。他们甚至也没问他能干什么。当然,他也没抱什么希望,当他进入那种地方后他就意识到这不是他能呆的地方。他不能指望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他们这些地方不是疗养院,他们不会要我这样一个残伤人员。后来,他就不去这样的高尚的楼群找工作了。
  刘亚军没有把他在外面找工作的事告诉张小影。他知道张小影知道这个事情会有什么反应。她一定会用奇怪的眼睛看刘亚军的,并且会坚决反对。多年来,她已习惯于把他当成一个病人,一个需要用她伟大的母性照顾的病人,她已经把照顾他当成她一生最大的事业。自从刘亚军那次短暂的工作经历后,她已不想他去社会上干事了。她确实是一个圣女。有时候刘亚军也理解不了她的想法。
  有一天,刘亚军来到电影院广场。电影院是由教堂改建的,它的建筑在小城里显得卓而不群。刘亚军站在电影院前面想起了一些遥远的往事。他记得他们刚到这个小城那会儿,张小影曾连续几个星期在这个礼堂里演讲。他也坐在台上。那会儿,他们被万人景仰,是高高在上的圣女和英雄;那会儿,人们为了得到他们的签名都挤破了脑袋。但今非昔比,如今他们什么也不是了。有时候,刘亚军会忍不住想想那些曾如此疯狂地对待他们的人们现在都在哪里,在干什么?他想,他们现在一定像自己那样在为钱而奔波。广场上没有多少人。他看到电影院的尖顶弥漫着寂寞而虚无的气息。刘亚军已经很久没来电影院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这个地方有了一种复杂的情感。他从来不踏进电影院那黑洞洞的门,就好像电影院里藏着他的梦魇似的。刘亚军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内心的失落与不平此刻都变成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哀伤。
  大概离电影开演还早,一个看上去十分无聊的、蓄着八字胡子的黄牛来到刘亚军旁边主动找刘亚军说话。看电影吗?你不是来看电影的吧?黄牛改不了他的职业习惯。黄牛脸色灰暗,身材瘦削,但看上去似乎精力比较充沛。不知怎么的,刘亚军说起了自己的经历。那黄牛竟说,他知道他们的事,他们的事当年挺轰动的。刘亚军苦笑道,你瞧,你在同一个过气的名人说话。黄牛说,政治上的事没个定数,全看形势的需要,形势需要报纸就会宣传你,现在搞市场经济,报纸宣传的都是那些经理厂长。比如步鑫生,鲁冠球。刘亚军说,是的是的,你说得对,看不出来你这个黄牛还挺有水平的。黄牛说,我天天看报。我没事干,就看报纸。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办报纸的。接着黄牛又说,你他娘的也不要太失落,不管怎么说你也风光过,你这辈子够了。后来,黄牛给刘亚军出了个主意。黄牛说,像刘亚军这样的人找工作是找不到的,如果真的日子过不下去了,那就应该去找政府,去找民政局,这事归他们管。
  刘亚军知道他的事归民政局管,他每个月的那点津贴都是民政局发放的,但他从没去过民政局,民政局的事情都是张小影在跑。他知道张小影是不会对政府提什么要求的,好像她一提出这样的要求,人们就会怀疑她对这桩婚姻的动机,她一生的名节就会被玷污似的。张小影一直在严格要求自己,就好像她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名人,就好像至今还有无数双眼睛瞪着她似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她的幻觉,但她好像已深度中毒,她的梦想你永远也砸不碎。
  刘亚军决定亲自去一趟民政局。虽然他对自己去找政府部门没抱多大的希望,但他觉得自己有权去向他们提一些建议或要求。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个英雄,对这个国家作过贡献。刘亚军刚进入民政局办公的地方,一个门卫就拦住了他要他登记。门卫是个老头儿,他居高临下地看刘亚军,眼中有一丝怜悯。刘亚军想,我他娘的现在被一个门卫怜悯。他脸上没有表情,登了记。他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大,他希望门卫老头能想起来他是谁。但老头压根儿没看他的名字,他想门卫对他这号人是见多了,他还想恐怕就是看到他的名字老头儿也想不起来,他的事已过去差不多十年了,谁还会记得起来呢。“是战争中负伤的吧?”老头突然问他。他吃惊地抬起头来,说:“你怎么知道?”老头说:“这段日子常有伤残军人来局里。”刘亚军说:“是吗?”老头说:“你们这样没用。”老头告诉刘亚军,民政局管残伤军人的优抚科在二楼。民政局是一幢三层小楼,没有电梯,所以刘亚军根本没法跑到楼上的办公室去。他现在已没有当年的力气了。刘亚军想了想,请老头帮个忙,是否可以叫优抚科的同志下来一趟。老头有点不愿意,他嘟嚷道:“不是我不肯帮你,我这样管闲事,局里的同志会讨厌我的。”但老头看来是个心软的家伙,他最后还是跑到楼上去了。一会儿,老头脸色漆黑地回来了,他对刘亚军说:“我他娘的是自讨没趣。你等着吧,他们会下来的。”
  刘亚军就在小楼门口耐心等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并用奇怪的眼睛看他。刘亚军被看得很不舒服。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但优抚科的干部一直没有出现。刘亚军的目光一直瞪着那宽阔的楼梯。楼梯在一半处转向,然后通向二楼。那一半的地方有一块匾额,上写“为人民服务”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那是毛主席的手迹。那几个字发着红色光芒。大约等了四十分钟,刘亚军开始不耐烦起来。他的脸越来越黑。他不知道老头是不是真的同优抚科的同志说过他的事。所以,他黑着脸又问了老头一次。老头见他的脸色不对,连忙说,他替他说过了的,但优抚科的同志很忙,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老头劝他有什么事最好叫家属过来。刘亚军没吭声,继续等待。他倒要看看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接待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刘亚军感到某种黑色的情感从身体里弥漫开来。他回忆起自己在劳动局工作的经历,想起那个在局里哭泣的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现在恐怕已是老人了),他感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同那中年男人没有两样。我当年是多么同情他,可现在我已是个倒霉鬼,连那个门卫都在怜悯我。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又一次被一颗子弹击中,身体的痛感开始苏醒过来。那是一种热辣辣的感觉,他的整个身子火燎火燎的,他的脸更是发烧得厉害。他的脸此刻也已涨得通红。他的眼里,见到的一切都变了形,那黑色的楼梯也变得东倒西歪,像要随时倒塌。他感到自己要沸腾了。在这次等待中他那久违的屈辱感被唤醒了,并且越积越盛。他又一次感到了被人抛弃的空虚感,他感到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而四周都是敌人的枪口。当他想像到枪口对着他时,他感到自己突然高大起来,某种英雄气概又一次涌上心头。他在心里说,他们不能这样,我他娘的为了这个国家都弄成这个样子了,已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可他们竟不愿意接待我。这世道还有什么公正可言。刘亚军对自己说,如果等到十点钟,他们再不接待他,那他就要骂娘了。
  过了一会儿,清脆而飘逸的钟声从附近的钟楼传了过来。刘亚军知道十点到了。就在那钟声敲响最后一记时,他的拳头准确无误地落在门卫窗口的玻璃上面。玻璃一下子被砸得粉碎。玻璃的碎片冲击到门卫老头的身上。老头被刘亚军的举动搞懵了,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反应过来后就怒气冲冲来到刘亚军身边,高叫道:“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想造反不成?”但刘亚军没理睬老头,这会儿他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的手掌上流着鲜血。听到老头几乎失真的高叫,小楼里的人都从办公室里钻了出来。其中有一个人问老头究竟出了什么事。刘亚军猜想,这个人大约是保卫科的。老头一脸委屈,指着刘亚军说:“这个人是来找优抚科的同志的,他一个早上都等在这儿,我怎么知道他要砸玻璃呢。”保卫科的干部对刘亚军打起官腔,他说:“你知道你行为的后果吗?你这是冲击国家机关。”刘亚军说:“我还想拿炸药包把这幢楼炸掉呢。”保卫科的干部说:“唷,说的倒狠,你神经还好吧?给你一个机会,你把这玻璃的钱赔了,否则送你去派出所。”刘亚军的脸上露出蔑视一切的笑容。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一个威严的声音:“老李,别胡闹了。你瞧这位同志的手还在流血呢,快叫医务室的同志给他包扎一下。”
  那个叫老李的保卫科的同志红着脸,说:“叶局,你瞧,这个人都来砸政府机关来了,我不管怎么行。”
  “好了好了,先给他包扎一下。”那个叫叶局的人说,“你们都回办公室去。”
  围观的人都议论纷纷地走了。
  那个叫叶局的人叫人打开了一楼一间关闭着的办公室。刘亚军进去时发现办公室的桌子上放着一块“伤残人员接待室”的牌子。刘亚军想,可能是像他这样找上门来的人太多了,民政局感到烦了,所以关闭了接待室。医务室的人开始为刘亚军包扎,那个叫叶局的人一直站在一边。叶局的态度让刘亚军感到奇怪。他好久没有碰到过像叶局这样的政府官员了。后来,刘亚军断定这个叫叶局的人一定认出了他。刘亚军想,他一定在民政局呆了很久了,他应该会想得起他和张小影的故事。但这个叫叶局的人在医务室的人退去后同他进行的谈话中一直没问他是谁。这个人只是一维地检讨他们工作存在的缺陷,希望刘亚军不要介意。政府知道他们这批残伤军人对国家做出过巨大的贡献,所以政府一直发放给他们抚恤金,虽然,由于社会发展等种种原因,目前看来这笔钱也是杯水车薪,但基本的生活还是有保障的。政府也在积极想办法对目前的抚恤金数额进行调整,但这要有一个过程。对于刘亚军想找点事做,这位负责人个人表示理解并支持。他还举了一些例子。他说,有些同志确实自己想办法解决了困难,比如有人开了一个打字店,据说生意不错。现在只要买一台电脑就可以打字了。学打字也方便,文化馆还专门开了打字班呢。这位负责人建议刘亚军在这方面想想办法。
  总之,这位负责同志说得有理有节有据,刘亚军就不好再胡搅蛮缠,虽然没有什么收获,但他的愤怒暂时被平息了。他走的时候还带着开一家打字店的希望。后来,他专门去了一趟文化馆,了解有关情况。令他失望的是开打字店这桩事情对他一点都不合适。他根本投不起那个成本。买一台电脑需要一万多元钱,还要花钱租一个门面,对于刘亚军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想也没想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3.
  曾经有一段时间,刘亚军跟着那个留八字胡子的黄牛一起倒过票。他不想张小影知道这事,所以他倒票的时间是张小影上班的时候。白天电影院生意不是太好,就是那些热门电影来看的人也不是太多。电影院广场很大,是这个小城最大的广场,在没人的时候广场显得空旷而寂寥。黄牛们在广场四周闲散着,当有一个看上去像看电影模样的人出现时,黄牛们会从各个角落一下子涌出来,围住那人。每当几个黄牛为争取一个顾客而争执不下时,刘亚军的内心会涌上深切的悲哀。“想当年,几千人在这个礼堂里在听我们的演说,我完全可以居高临下地看他们,但现在我却在为几毛钱的利润而勾心斗角。”他感到命运好像开了他们一个玩笑。不过他在几年前已经洞悉了自己命运的全部秘密。
  做黄牛决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刘亚军总是亏本。他发现那些前来看电影的人一个个都很狡猾,他们在电影开演前不向你要票,而是在电影开演后十分钟向你买,这时候为了使自己不至于亏太多,你只好半价出手。做黄牛是件斗智斗勇的事情。刘亚军发现了八字胡子黄牛倒票的窍门,那就是向那些恋爱中人兜售。八字胡子黄牛总能迅速地捕捉到那些肯出高价的人群。而由于刘亚军的身体条件,他在这方面要差劲得多。最后,刘亚军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那块料,于是放弃了倒票。
  一天,刘亚军在报纸角落上看到一则招工广告。广告主是坐落在汽车站广场西侧的金亿大饭店,据说是由港商投资的。由于汽车站的乘客总是把自行车或别的非机动车停到这家饭店前的停车场上,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停车场管理人员。管理人员的工作职责是:让那些杂乱停放着的自行车集中停放到规定地点,并收取停放费。刘亚军觉得这个事情他倒是可以干干的。他就前去应聘。接待他的是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胖子。胖子显得漫不经心,没多问情况,甚至也没看刘亚军一眼,讲了几句,胖子就对刘亚军说明天开始正式上班,月薪三百元。刘亚军都有点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所以一直看着胖子,希望胖子再给他确认一次。但胖子再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第二天,刘亚军就到广场上班来了。一路上他都在担心他们可能已经忘了他上班的事。但到了后,那个胖子看来早已准备好了,二话不说发给他一个上面写着“金亿饭店广场管理员”的红袖套,让他开始工作。刘亚军戴上袖套来到广场时,有一种做梦的感觉。这工作来得似乎太容易一点了。
  这工作一点难度也没有,可以说非常轻松。刘亚军有点后悔前几年怎么没想到自己可以找这样的事干。刘亚军戴上红袖套后他感到似乎马上拥有了管别人的权力。在工作的间隙,刘亚军会仔细观察汽车站附近的情况。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小贩,有的在卖报纸,有的在卖香烟,有的则在卖甘蔗,叫卖声此起彼伏。车站附近常常围着一堆一堆人群,他开始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好奇心驱使他去看过一回,才知道这些人在赌钱。当然,车站广场上最多的是一脸麻木或过分兴奋的乘客。有时候还能见到几个打扮入时而妖娆的美女。在广场上,刘亚军有的是时间观察各色各样的事物,他平时虽然也看张小影给他带回来的报纸,但他因为太久没同社会接触,所以,见到的事物远比报纸来得鲜活。他感到自己好像突然走进了一片新天地,他得瞪大眼睛才能看个真切。他感到他的这份工作确实是一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多了。当然有时候,他的身体会疼痛,但他总是把药带在身边,疼的时候吃点药就没事了。
  他得重新认识这个社会。他是个侦察兵,只要他愿意,有好奇心,他相信他能很快发现这个社会的秘密的。他觉得他在广场中,就好像当年他在敌人堡垒前的树林里,他始终在暗处。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隐身人,他看得到别人而别人看不到他。
  没过多久,刘亚军渐渐看出他所在的金亿饭店里面的内容。除了客房、餐饮外,饭店内还有舞厅、卡拉OK厅和KTV包厢。饭店里出入各式各样的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两类人:一类是年轻漂亮的姑娘,她们大都乘三轮车来,衣着入时,就好像是从电视上走出来的模特,她们像过眼烟云那样钻入了大楼,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刘亚军尽管闭门不出已有多年,但因为平时也看报纸,所以他猜想这些姑娘大概就是报上所说的三陪小姐。当然他对这个判断没有完全的把握。不管她们是干什么的,这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令刘亚军感到愉悦和温暖;另一类则是这个时代的暴发户,他们有的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但身边总是有年轻漂亮的姑娘相伴。刘亚军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父女关系,傻瓜都能看出名堂来,因为这些人身边的姑娘常常更换。
  有一个姑娘给了刘亚军深刻的印象。这位姑娘也是坐三轮车来的,她喜欢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一头黑色长发,身材高挑,体态匀称,脸形端庄,她从三轮车里下来时给人的感觉像是天女下凡。然后,她步履款款进了饭店。刘亚军第一次见到她就把他同其它姑娘区别开来了。如果那些姑娘有可能是三陪女的话,那刘亚军是不愿意把这个姑娘也归入其中的。他认为不可能有如此高贵的三陪女的。这姑娘让他想起那个把他炸伤的裸体的异族女人。自见了这姑娘后,她就渴望再次见到她。就好像他重又回到了战场上,每天都会惦记那些躲在堡垒里的美丽女人。后来,每天早上他总是能见到这个姑娘,他猜想她可能是这家饭店的员工。虽然那个姑娘一般目不斜视,似乎也没注意过刘亚军。但有一天,这个女人从三轮车下来时,同正看着她的刘亚军笑了一下。这让刘亚军受宠若惊。这之后,刘亚军每次见到她都感到十分快乐,他几乎偷偷爱上了这个女人。他突然想起当年,在战场上,他看到那些丰姿绰约的半裸女人时,他一样对她们充满怜惜。他就愉快地骂了自己几句:“刘亚军,你这个风流鬼,就是喜欢看漂亮女人。”
  那个八字胡子黄牛有一天路过广场,他在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哇啦哇啦地叫刘亚军的名字,然后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没想到你现在在干这事。”黄牛一边跑一边说。他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有一段日子没见面,所以,这会儿他们都很兴奋。黄牛在刘亚军身边蹲下来聊天。“你不去倒票呀?”“他娘的,这段日子放的都是国产电影,又臭又假,没人看。”“还是我好吧?这工作既轻闲,又可看广场上的女人。”刘亚军说话的当儿,有几个姑娘从三轮车下来钻进了饭店。黄牛突然停止了讲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姑娘们,眼神贪婪。刘亚军笑着说:“色鬼,你的样子太可怕了。”黄牛一脸坏笑地说:“你没进去玩一把?”刘亚军说:“你什么话。”黄牛说:“她们可都是鸡呀,都是婊子呀。”刘亚军说:“你怎么知道的?”“这个地方谁不知道呀!他们就在KTV包厢里打炮,高级的鸡还包着房间呢。老刘,你这个英雄是在为婊子们维持秩序。”黄牛同刘亚军胡乱说了一通后走了。黄牛走后,刘亚军的心已不再平静,黄牛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他不由自主地浮想那些姑娘在里面淫乱的场面。尽管这之前他朦朦胧胧也有这种想法,但听了黄牛的话他还是感到很震惊。他突然记得几天前肖元龙来过这家饭店,他记得肖元龙还带走过一个姑娘。当时他还以为肖元龙有了女朋友,他还嫉妒过肖元龙这个老色鬼找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对象呢。现在看来这里面大有名堂。刘亚军对饭店有了好奇心,他很想进去看看他们究竟在干些什么,那些姑娘们是不是在供男人们骄奢淫逸。但他坐在轮椅上,他上不了楼。刘亚军的内心又涌出某种迷乱的感觉,一种这个时代局外人的感觉。他想,他已不经不能了解这个时代深不可测的秘密了。他得到这份工作的快乐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某种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情感,也许是仇恨,也许是别的什么。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刘亚军终于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刘亚军在外面工作这件事一直瞒着张小影,所以当刘亚军一脸神秘地把三百元钱交给张小影时,张小影一脸疑惑。刘亚军轻描淡地告诉张小影,他找了一个事做。张小影简直不敢相信。近年来,刘亚军似乎是不愿再踏入社会一步的,就好像社会上布满了地雷,他一旦踏入就会粉身碎骨。
  “怎么啦?你不相信我的话?难道我这三百元钱是偷来的不成?”
  张小影想起近段日子以来,刘亚军似乎是有点鬼鬼祟祟的。偶尔,她中午回家也没见到他,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附近走走。她还以为他在花房后面的山坡上呼吸新鲜空气呢。她可从来没想到过一向对社会深恶痛疾的他会去社会上干事。他吃过社会的苦头的呀。
  “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要找事做?”
  “我得为儿子存点钱。”刘亚军的脸上又出现那种腼腆的神色,他的脸也红了。
  这是刘亚军第一次在张小影面前提到儿子。这么多年了,刘亚军对儿子总是视而不见,现在儿子离开了,刘亚军却惦记起儿子来。她弄不懂为什么刘亚军会有这种变化。她的心头开始涌动某种深远的委屈和不平,这种委屈和不平一方面来自刘亚军的良心发现,另一方面也来自社会对他们的忽视,这种情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日渐麻木的心灵包围了,她的眼中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她的哭泣让刘亚军手足无措。
  “你这是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你不愿我工作,我可以不去呀。”
  “不是啦,人家这是高兴嘛。”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刘亚军说,“我儿子也够可怜的,这些钱你就寄给他吧。”
  这天晚上,张小影和刘亚军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的身体里注满了某种久违的甜蜜的情感。她身边的那具残缺不全的肉体还在蠕动,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她就伸出手去,让他的脸贴到自己的胸口上。她感到他的身体非常僵硬。他们已有好久没碰过彼此的身体了。
  花房的四周非常安静。张小影想,这主要同花房所处位置比较偏僻有关,要是在城中心,所谓的夜生活也许刚刚开始。花房的东南面,距此大约五千米的地方有一条公路,如果凝神倾听,还是能听到汽车的马达声的。在一些失眠之夜,张小影会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呼啸而过的汽车。汽车的声音会把他的思绪带往远方。她会想起自己的老家,想起自己的儿子。儿子现在已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盼望。想起儿子,她就要流眼泪。儿子虽然在自己的父母那边,但她总是牵肠挂肚的。本来她应该把他留在身边好好照顾他的,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啊。令她欣慰的是儿子虽然沉默寡言,但很聪明,像一个天才。她相信儿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你在想什么?”黑暗中刘亚军嗡声嗡气地说。
  “没想什么。”张小影让思绪回到了现实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没想到你会想儿子。我还以为你讨厌儿子来着。”
  刘亚军对儿子的情感确实相当复杂。当儿子在自己面前时,刘亚军常常会不自觉地表露出厌恶感。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住的情感。他其实是在乎儿子的,但当儿子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蔫不拉几、爱理不理的模样时,他就会怒火中烧。但不管怎样,他究竟是自己的骨血啊。
  “不知道他在那边怎么样?”
  “我前几天同妈通过电话,他很好。妈说,期中考他还得了第一名呢。”
  “噢。”
  “这孩子像你,聪明。”
  “我聪明个什么呀。我是世上最笨的人。”
  张小影想,在某此方面刘亚军确实是这个世上最笨的人。
  一时无话。也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彼此沟通了,他们之间深入的交谈似乎有点困难。特别在表达各自的感受方面。这几年来,他们有很多人生感受,但他们从不谈论它。他们有时候甚至一整天彼此不说一句话。张小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教育上面了,她白天上课时说话太多,回家时已筋疲力尽,懒得说话了。当然他们不谈感受还因为他们需要一些自我欺骗,他们在逃避,他们无法正视他们现在的处境。
  “我干这个工作你不介意吧?”刘亚军突然问。
  “那倒没什么。别的事你也干不了。我还是担心你身体是不是吃得消。”
  “身体没问题。”刘亚军说,“我知道你是个要面子的人。我这工作是让人瞧不起的。”他本来想说他在为婊子们管理车子。
  “你这是正当工作,你又不是在讨饭或捡破烂。”张小影忿忿不平地说。
  “你不介意就好。”
  “不过说实话,有些事我想不通。你这样的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想不通。”
  “我早就料到了。”
  “我不甘心。”
  刘亚军知道张小影还在幻想自己再次成为一个圣女。他可是早就看清了,这事不可能再降临到他们头上了。我早看穿了。早在十年前我已同她说过的,她的一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可看穿了又能怎样呢?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谁也赢不了命运啊。很多时候,他心里常常涌出一些恶毒的念头,想把张小影的圣女梦砸碎。但他还是忍了。她知道那是她死守着的阵地,如果这块阵地也沦陷了,那她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张小影的内心有她自己的底线,你不能超越它,如果冒犯了她,那她的反应会比较激烈、极端,你不能预料她会干出什么来。他已同她生活了这么多年,在这一点上,他有把握。还是同她谈谈自己的所见所闻吧。
  “现在这社会,乱七八糟的事实在太多。”
  “嗯。”
  “‘三陪’都很公开了。”
  “我听同事们说起过这事。”
  “我做事的大楼里有很多。”
  “是吗?她们长什么样?”
  “很漂亮。”
  “噢。”
  “我前几天还碰到肖元龙呢?”
  “是吗?他在干什么?”
  “他在嫖女人。”
  很长时间张小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回话。他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他说起这个话题时,内心有了一些隐秘的欲念。其实白天,他呆在广场胡乱想像着大楼里淫乱的场面时常常会有欲念升腾。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的下身都有了一些反应。但他已有好几年没干这事了。他对自己的这种反应也不是很自信。有时候他甚至想找一个小姐去试一试他还能不能人道。
  “肖元龙他娘的这辈子也没白活,他玩过的女人也不算少了。”说起肖元龙刘亚军就有点儿嫉妒。
  “你不要这样说他,其实肖元龙也很可怜。”张小影说,“他都四十多了,还是个单身汉,也没个人照顾他。自认为是个作家,其实什么都不是,大家都瞧不起他,把他看作个老叫花子。”
  “你倒是挺护着他的。”
  “你又无聊了。”张小影突然提高了声音,她的声音里有一些干燥的紧张的东西。刘亚军熟悉这声音,他知道她发出这声音是因为什么。
  刘亚军没再说什么。他躺在那里,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也有点儿膨胀。他发现这会儿张小影的呼吸有点急促。总是这样,每回他们在床上谈起肖元龙,张小影就会有点激动。就好像肖元龙是性的代名词。他因此一直对张小影和肖元龙疑神疑鬼的,不过他没有任何证据。当然,在理智的时候,他认为圣女张小影是不可能做这事的。她可不愿意在她的履历中有什么污点。她一直用圣女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侧头看了一眼张小影,感受到了张小影身体的需要。张小影才三十多岁呀。他猜想张小影近几年来脾气变得如此糟糕同这有关。他有点儿可怜她。他很想为她做些什么。
  他的手伸了过去。他想起了他们最初的那一次。那一次,她的身体就像露珠那样凉爽,但这会儿她的身体非常烫,就好像她的身体正在熊熊燃烧。他感到自己手都要溶化了。她的身体在他的抚摸下,开始扭动起来。她柔软的胸脯像发酵的馒头一样膨胀。她开始用手抚摸自己的身体。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有种想流泪的感觉。他感到自己有了反应,但当她的手伸向他的身体时,他突然感到紧张起来。他感到他刚刚上升的欲望像空气那样消失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想他这辈子真的不可救药了。她的手却还在向他的下身移动。当她的手碰到他的下体时,她突然整个身体都变冷了,就好像他下身的冰冷瞬间传到了她的身体里。她僵硬地躺在那里。他觉得对不起他,他还在抚摸她。他抚摸她的胸、腰,抚摸她的臀部,然后他又去抚摸她的下体。这会儿,她已紧闭了。但他愿意为她做些什么。他依旧在努力地抚摸她。她没有反应。突然,她恶狠狠地哭叫道:
  “你不要摸了,弄得我浑身难受。”
  他这才知道她已泪流满面。
  4.
  征得张小影同意后,刘亚军现在晚上也去值勤。这样做可以多赚点钱。夜晚有夜晚的意思,他知道社会的秘密更多隐藏在夜幕之下。他现在有一种强烈的几乎是病态的渴望,他渴望彻底了解霓虹灯下的诡秘的生活。
  夜晚的广场掩盖了白天的杂乱无障,显得空旷而浮华。小城上空的星星如昨,但物是人非。谁会想到我会干这样的工作,不过这工作是我愿意的。广场四周都是灯光,光芒被黑暗包围,使光的形状犹如一个个葫芦。刘亚军总是喜欢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在有车来临的时候出奇不意地出现,像一个来无踪去无影的幽灵。在黑暗中,世界尽在他的窥探之中。那个黄牛说得没错,那些像水一样的美女其实污秽不堪,她们的身上潜藏着这个社会可怕的病毒。她们像燕子一样飞来,每一根羽毛闪闪发光,同时每一根羽毛充满了媚态。但让他欣慰的是那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姑娘,那个高挑的美人儿,那个外表端庄的姑娘,没有被人带走过。这个姑娘在他的心目中就像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知道了大楼里的这一切后,他的内心极端复,一方面他瞧不起这些荒淫无度的狗男女,并把这一切视为这个社会堕落的标志,另一方面他又十分羡慕那些出入金亿饭店的男人,他听说只要他们花上一二百元钱,就可以把那些如花似玉的女人带走,尽情享用。而对刘亚军来说,即使想变坏都不可能了,虽然他依然有强烈的欲念,可他的身体早已荒芜,像一堆弃之不用的废旧机器。因此,他的心中总是充满不平、偏狭和仇恨,不但对那些女人,同样也针对那些男人。他常有把停在广场上的汽车的气胎放掉的冲动,但他不敢对停在他管辖范围内的汽车动手,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对停在路边的汽车动手。他每晚总是要放掉一部以发泄心中的不平。
  一天晚上,肖元龙又来到金亿饭店。肖元龙越来越消瘦了,他和别的进出饭店的男人不同,他显得极为猥琐,他总是行色匆匆,好像有着一种强烈的使命去完成某个既定的目标。肖元龙好久没有来饭店了。由于刘亚军对饭店的内容已有了深入的了解,所以,他很自然认为肖元龙是来寻女人的。这已不会让刘亚军吃惊了。前几年,他打着文学的晃子骗女人,现在他恐怕骗个老太婆都困难了。他也只好在妓女这儿聊以自慰。让刘亚军吃惊的是大约在十点左右,肖元龙带走的女人竟然是那个给刘亚军留下深刻印象的姑娘。他们出来后叫了一辆三轮车走了。刘亚军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几乎想也没有多想,刘亚军决定跟踪他们。刘亚军想知道他们究竟是干什么去的。但刘亚军最终没有跟上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留八字胡须的黄牛兴冲冲地来到他身边。“我知道你还在,走,我们喝酒去。”黄牛高声嚷嚷道。看得出来黄牛心情不错。原来黄牛今天倒票赚了一票。黄牛说:“他娘的,美国片就是有市场,放美国片时,你手上有多少票就可以倒出去多少,你猜猜,我今晚赚了多少?”黄牛的眼睛闪烁着狡黠。“告诉你,我赚了一百二十元,都可以到里面去找一个女人了。”
  刘亚军跟着黄牛来到一个大排挡。他们简单地点了二个菜,然后就坐下喝酒。黄牛一边喝酒一边吹他今天的辉煌战绩。刘亚军一直想着刚才碰到的事,所以有点心不在焉。
  “你今天怎么啦?好像有心事?”
  刘亚军想了想,就把那女人被肖元龙带走一事告诉了黄牛。
  黄牛听了大笑起来,他说:“老刘,你不会是喜欢那个女人吧?”
  “你认为她和肖元龙是什么关系?”
  “那还用问,是嫖客和妓女的关系。你以为她还是处女啊,告诉你这大楼里进出的女人没一个干净的。老刘,只要你出钱,你照样可以玩那个女人。”
  “你老是胡说。”
  “老刘,没想到你还那么可爱,像一个情种。”
  “你越说越离谱了。”
  一连几天,刘亚军看着那个高个子女人乘三轮车来上班,就想上前去问问她,她那天跟肖元龙干什么去了。这件事已经开始折磨他了,他感到如果不问清楚,他可能会因此失眠。到了第四天,刘亚军实在憋不住了,当那个女子准备向金亿饭店走去时,他拦住女人。那女子奇怪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有什么事?”
  刘亚军鬼鬼祟祟地向一个角落走去。女人跟他走了几步后就不肯再跟着他了,她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快说吧。”
  刘亚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感到一直折磨着他的那个问题似乎很难启口。但已经把他逼到这一步了,他看来只好贸然开口了。他唐突地问:“你认识肖元龙吗?”
  “谁?谁是肖元龙?”
  “就是那个作家。”
  女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就是那天晚上把你带走的瘦高个儿。”
  那个女子愣了一下,脸突然涨得通红,她轻轻地不屑地骂道:“神经病。”然后,她飘然而去,白衣飘飘的她看上去像一个纯洁无邪的天使。
  刘亚军一无所获。看着那女子走远,他突然感到如释重负。他大笑起来,他自嘲道:“她说得对,我确实像一个神经病,我怎么能问人家这样的问题呢。”虽然没问出什么来,但他已倾向于相信那个女人和肖元龙是纯洁的关系。即使她是个妓女,肖元龙也不配得上她。
  刘亚军在黑暗中吹着口哨。过了一会儿,那个录用他的胖保安把他叫了过去。当刘亚军坐在保安面前时,保安面无表情足足看了他二分钟,而保安在录用他时几乎没看他一眼。刘亚军正猜测保安这么严肃看着他的目的时,保安突然和蔼地笑了。刘亚军看到保安的笑容像水波一样从脸上荡了开来,那些皱纹生动地变幻,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操纵这些皱纹。一会儿,保安开口说话了。
  “身体还吃得消吧?”
  “还好。”刘亚军不知道保安是什么意思。不过好像很久没有人关心过他的身体了。
  “我们这里条件不是很好,工资也不够高,你没什么意见吧。”
  刘亚军没回答。他猜不透保安想说什么。不过他感到保安那张脸隐藏着对他不利的消息。
  “做这个工作真的有点委屈你了。你想过做点别的工作吗?”保安说。
  “什么意思?”刘亚军不是傻瓜,他开始听出保安话里的话了。
  “说说看,你对我们有什么想法?”
  刘亚军没吭声。面对保安自作聪明的嘴脸,照他往日的脾气他早就发作了。但考虑到合适的工作确实难找,所以他打算在保安没有明确赶他走之前他将忍耐。不管保安怎样耍小聪明他都将装傻。
  但保安终于平静地说出了他最为关键的话:“你不说,好,那就是说你对我们没有意见。拿着,这是你的工钱,你可以走了,明天就不用来了。”
  刘亚军其实早已猜想到会有这个结果,但他接过保安递过来的钱时,他还是愣住了。他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像你这样有正义感的人应该去做社会的栋梁,不应该管自行车的。”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刘亚军听了这话,火气直往上冒。
  “不要生气嘛,对你的身体不好啦。”
  刘亚军突然抓住了保安的衣襟,吼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你们他娘的还讲不讲道理。”
  办公室里一阵躁动。有人抱住了刘亚军的身体,把刘亚军拉开了。
  保安显然被刘亚军刚才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的脸色都白了。不过这会儿他已恢复了正常。他用惯常的讥讽口吻说:“看在你是个残疾人的份上,这次饶了你。不然的话,就把你打趴下,让你从这儿爬出去。”
  “我知道你们他娘的违法乱纪。”刘亚军吼道“当心我拿炸药包把这个地方炸掉。”
  “同志,你这样说话要负责任的,你等着瞧吧。”说完,保安就溜出了办公室。
  5.
  刘亚军失去了工作。他当然也没告诉张小影。他发现张小影对他在外面干活这事态度十分矛盾。一方面刘亚军干的事确实也算不上“高尚”,不应该是一个英雄干的事,对此她心里还是有点抵触情绪的;另一方面,当刘亚军把一个月的工资交到张小影手中时,张小影会显得特别高兴。张小影的样子令刘亚军心酸。为了不让张小影难过,他争取再找一份事做。他必须每月交给张小影三百元钱。大概是因为忙碌的缘故吧,这段日子他们几乎没吵过架。家里一下子平静了许多。
  他在街头闲逛的时候,碰到那个黄牛。那时刘亚军还没有从失去工作的愤慨中摆脱出来。他对黄牛说:“他娘的他们搞三陪服务,我他娘的去告他们去。”黄牛不以为然,说:“你算了吧,他开这样的饭店,公安那里早就摆平了的。”刘亚军说:“那些人一个个都应该枪毙。”黄牛说:“让公安去枪毙他们?你算了吧。公安也就管管我这号人,我也就倒倒电影票被他们抓了十回了。”刘亚军说:“你当然也不算是个好东西。”黄牛大人不记小人过地说:“你算了吧,别同他们争这口气了,老实说你争不过他们。你同我倒电影票得了。”刘亚军说:“我可不想被公安抓起来。”
  刘亚军没再找到工作。悲哀越来越强烈地笼罩在刘亚军的心头了。他想,他其实早已不能融入这个社会了,就像毛主席所说的他被开除了球籍。这一切都源于那颗炸弹,如果没有那颗炸弹我断然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这是他想得最多的问题。他认为这是他全部命运的关键。想到这一点他就自怜自艾起来。他心潮难平。他整日在街头游荡。自从他决定到社会上做点事以来,外界给他的刺激实在太强了。这些刺激加深了他的不平。他认为这个社会无疑在堕落,街头到处都是不洁的东西。广告上的女人穿得越来越少,但奶子越来越大;舞厅和发廊林立,里面充满了色情,你只要花上几百元钱你就可以把女人带走;更不像样子的是他们甚至在街上开起了性商店;还有贪官;还有物价飞涨……等等,等等。只要你在街上走一圈你就可以发现这是一个勃起的社会,每个人都想操一把,捞点儿便宜。问题是:他们只顾自己操,自己捞便宜,早已把我们给忘记了。
  他因此对社会充满了比往日更甚的仇恨。他闲逛在街头,双眼像毒蛇的信子那样充满了挑衅。他感到体内有一种强烈的破坏点什么的力量。他知道这种力量就来自这种叫仇恨的情感。他仇恨街头的玻璃幕墙,仇恨映照在玻璃幕墙上的蓝天白云,仇恨那些健康的双腿,仇恨街头的树,仇恨鲜花店里的花朵(我曾莫名其妙收到过很多鲜花,我现在知道那些鲜花表达的情意有多么虚假),仇恨街头像流窜犯一样窜来窜去的音乐,仇恨春药,仇恨那些晃来晃去的巨大的乳房。刘亚军仇恨一切。每当这种时候,刘亚军很想砸碎街上的什么东西或找什么人打一架,以发泄心中的悲哀与不满。
  正当他认为他再也赚不到三百元钱,将让张小影失望的时候,一个灵感降临到他的身上。想到可以做这件事他的全身都颤抖起来。他感到这件事意味深长,具有象征意义,是一种抗议和控诉,他感到他干这件事就像那个叫老唐吉诃德的可怜虫同巨大的风车博斗,只不过他的风车十分抽象,你的肉眼根本看不见。他的敌人总是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这事的发生来自一只可乐罐头。那天,刘亚军像往日一样在街巷内行走。狭窄的街道两边是高耸的楼房。这时,一只可乐罐从天而降,落入他的怀抱。他莫名其妙地被可乐罐击中他很生气,他的目光像狼一样在天空巡视。如果知道是谁砸了他,他一定会还以颜色的。但头上的窗口全都关着,这个可乐罐的来历无迹可循。当握着可乐罐的那只随时准备战斗的手中的愤怒渐渐消退后,仿佛灵光一闪,他的心头出现一个主意。也许这是一条赚钱之道,我可以收集可乐罐凑齐二百元钱。他的目光开始转向地面,他发现在街巷的沟壑里有许多可乐罐和别的饮料瓶。他感到他的想法似乎可行。
  后来他把这一遭遇当成是上天给他的启示。他开始实施这一想法。他还改造了自己的轮椅。他在轮椅前装了一个筐子,他还请人做了一把长长的钳子,这样他不用弯腰就可以把那些瓶啊罐啊捡到筐子里。当然他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张小影,他认为没那个必要。他了解张小影,她知道后一定会有所反应的。当然张小影最终会知道这一切,但那时恐怕她反对也来不及了。重要的是替张小影赚到钱,免得她为钱而伤透脑筋。他把捡来的废物堆放在那桥脚下。当然为了不让人偷走,他做了一些伪装。
  在这个过程中,刘亚军的头发越来越长了。张小影好几次都催他去剃头,但他没有理发的打算。他喜欢自己这一形象,落拓、颓废、孤傲,这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一个战士。他这样做其实还有一种自虐的成份,他其实想通过这一形象告诉人们:看啊,这个破烂王曾经是一个英雄啊。他觉得这一形象很有力量,是投向社会的一把匕首和投枪。有人说他这样子就像一个艺术家。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是惟一像艺术家的破烂王。
  刘亚军在捡破烂时,他偶尔会顺手牵羊偷一点小东西。有时候,碰到看不惯的建筑,他会搞一些小动作,或把窗子砸了,或从窗子里塞一些垃圾。当然干完后,他会认识到这样做很不好,可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他还会忍不住这样做。他发现近来不时有警察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但他一点也不怕他们。他总是像一头公牛那样仰着头向警察走去。
  张小影终于知道刘亚军捡破烂的事情了。张小影有一天下一班回家的时候,发现刘亚军从一条小巷里钻了出来。刘亚军没有看到她,他的轮椅转了一个弯,向花房方向开去。张小影感到奇怪,刘亚军怎么这么早就从银亿大厦下班了。她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她没叫他,而是跟在后面观察。她发现他的车同原来不同,他的车子前装着一个很大的车斗,车斗里面还装着一些可乐罐和其它饮料瓶子。张小影对此有点迷惑。她不知道他这是干什么。不过她也不是感到很吃惊,因为他总是做出一些意料不到的事情来。在快要到桥头时,刘亚军停了下来。他的车停在桥墩和房子之间的一条深沟边,他向右侧头往深沟里看了看。他显然发现了什么。他拿出那把钳子。他居然带着一把钳子。钳子伸向了深沟。他的身体和车子都倾斜着,他看上去很危险,好像随时要掉到沟里去的样子。张小影已经预感到她碰到了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一会儿,她看到刘亚军手中的钳子提了上来,钳子的顶部多出一只铁皮罐。她看到刘亚军露出得意的笑容,就好像他攻占了敌人的一个堡垒。现在,即使傻瓜也知道刘亚军在干些什么了。他竟然在捡破烂!
  就好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张小影感到脸上烫得有点火辣辣的痛。她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堵塞了似的难受。她呼吸困难。她抚住脸向花房奔去。她的样子像是想把自己湮灭。她自己还没有弄懂她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她只觉得内心的什么东西被击中了,就好像一道堤坝被突然而来的洪水冲跨了一样。当她回到花房,呆呆地坐在客厅里时,她才弄懂自己的内心及其愿望。她不能接受像他们这样的人物去捡破烂。她感到刘亚军捡破烂这件事是对她多年来所付出的一切的绝妙的讽刺。甚至是对这桩婚姻的绝妙讽刺。我当初为什么嫁给他?因为他是一个英雄,一个与众不同的英雄。我这几年含辛茹苦照顾他也是因为他是一个英雄。如果他是一个捡破烂的人,我还会嫁给他吗?如果她接受他是一个捡破烂的人,那她就得接受这样一个结论,她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她这一生的意义就是因为她是一个英雄。如果他不是一个英雄而是一个捡垃圾的人,那她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将来,当人们记起他们来时,人们会怎么看待刘亚军的这种行为呢?她将怎样对他们解释呢?也许人们会指责她没有照顾好刘亚军。她这辈子的使命就是照顾刘亚军的,到头来竟让刘亚军去捡破烂,这只能说明她的失责。她觉得她在内心深处为自己设立的十全十美的自我形象摇摇欲坠。她还发现她对这事之所以反应如此强烈还有着更隐蔽的原因,那就是刘亚军捡破烂这件事隐喻着他们悲惨的境况,她一直不愿正视的境况:他们的存在已没有任何意义了。当然她现在还不肯承认这一切。她不甘心她的行为失去意义。她不甘心。所以,她只好把愤怒指向刘亚军。他总这样,他总是干一些令人失望的事。想当年,他偷偷地跑到那条黄色小街上的事让她脸面尽失。一切都是因为他,如果他好好做人,如果他好好地配合她,那他们现在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他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呢。想到这里,她就痛哭起来。她的骨头已变得坚硬,她的肌体也变得粗燥而干枯,她的泪水似乎也流完了。她就这样嚎啕干哭。她决心一定要制止他。
  刘亚军回来的时候,他的轮椅上已没有了车斗和钳子,当然那些罐罐瓶瓶也都不在了。他还是像往日那样把破烂藏到桥墩下。他进屋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头。他发现张小影红着眼睛木然坐着。他还以为是谁欺侮了她。他认为不可能是学校里的同事,她在学校里一直是个出色的教师,没人会对她怎么样的。不过那个肖元龙倒是有可能。他甚至怀疑肖元龙对张小影非礼了。这个老流氓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刘亚军当然不会放过肖元龙的。
  “你怎么啦?”刘亚军冷冷地问。
  张小影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刚才她一直流不出泪来的,但这会儿眼泪却汹涌而出,就好像是刘亚军一句话把她关闭已久的泪腺之门打开了。张小影感到一阵快感传遍了她的身体。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哭个没完烦不烦人?”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张小影突然停住了哭泣。中间没有一点过度。她问这话时已是一脸决绝。她的眼光里有一种可怕的光亮,好像这些光亮是一把刺刀,把刘亚军刺得很不舒服。
  刘亚军一下子猜到张小影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了。其实他知道张小影不喜欢他干这种低贱的活儿的。她总是自以为还是个人物。
  “你怎么不说话,你说呀。”张小影的声音非常高亢而尖利,就好像刘亚军是她不争气的孩子。“你为什么要去捡破烂,为什么呀,你不怕别人笑话,我还怕呢,我丢不起这个脸啊。”她的哭泣里隐藏着强烈的痛感。她沉浸在自己强烈的情绪里。一会儿,她充满期待地看着刘亚军,她说:“我们不干这个好不好,我们不要干这个事好不好。”随着她的肯求,那声音里的痛感直抵刘亚军的心头。
  刘亚军一直低着头,他没同他多说。见张小影如此伤心,他一直在旁边劝慰。他想她一时有点情绪反应是正常的,但他认为她慢慢会适应的。既然她能同意我去看守广场,她最终也会同意我捡破烂的。这两者也就是一步之遥。所以他打算阳奉阴违,瞒着张小影继续捡破烂。装模作样他最拿手了。再说了,除了干这事,他还能干什么呢。
  但刘亚军最终还是隐瞒不过张小影。张小影知道刘亚军还在捡破烂后气坏了。她拉着他的头发,差点把刘亚军拉下轮椅。刘亚军没有像往常那样动手。他遏制了自己的冲动。他的头随张小影的拉动而转向,像一棵没有意志的树。她对他的死样感到悲愤。她开始辱骂他。后来,张小看来有点绝望了,她不再对刘亚军说什么,而是一脸决绝和悲壮。这回,刘亚军开始生出强烈的逆反心理。她他娘的想干什么!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呀,这是我惟一能为这个家做的事呀,她用不着这样对待我,就好像这事夺取了她的贞洁似的。当然,刘亚军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那是因为她永远放不下她那个圣母梦造成的。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她还这样,并且看起来是越来越严重了。他有时候真的觉得她有病。砸碎她的梦想的念头又在刘亚军的脑子里出现了。我不想她这样自我欺骗,她应该正视现实。现实就是:他们什么都不是了,他们也根本没有什么面子问题。他决定把那些破烂搬到院子里来。既然她都知道了,我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了。就让她面对吧。也许些破烂能使她不再做梦,使她清醒一点。在张小影上班的时候,他就把堆放在桥墩下的破烂都运到了院子里。
  张小影下班回家时,发现院子里的垃圾。那些垃圾冷漠、高傲,像是在嘲笑她。她突然涌上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她冲向那堆垃圾。她用手捧住一部分,然后把它们掷到院子外的垃圾箱里。一会儿,她把堆在院子里的所有破烂都搬掉了。她搬完后,坐在院子里,她突然感到比无空虚,人像是一下子全跨了。她无声地哭泣起来。
  这天,刘亚军捡破烂回来已是傍晚五点多了。他进院子时发现他辛苦捡来的破烂不见了。他知道这是张小影干的。她那固执的死心眼脾气又犯了。她究竟想干什么?她一天到晚给我脸色看,好像我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他决定不再同她废话,把那些破烂找回来。他不想同她讲任何道理。他知道他现在这么干是对的,这是他惟一能做的对她有所帮助的事。她为什么不想想我的苦心呢?难道他愿意我像过去一样呆在花房里,足不出户,管它春夏秋冬?她这个死心眼,就盼着政府再想起她,为此她严格要求自己,同时也严格要求我。当他把那些瓶啊罐啊重新搬回院子时,他悲哀地想,我他娘的真是没用啊,我就是想为她干点事也不能让她满意。
  当张小影见到那垃圾又回来了后,她心头冒火。她想都没想,就态度坚决地把这些东西搬了出去。她因为动作中带着强烈的情绪,她没注意那些破烂中尖锐之物,结果她的手指被刺得鲜血直流。她在搬时,他一直冷静地看着她。她搬完后告诫他,如果这些东西再出现在院子里,她就远走高飞。“我不想再侍侯你了。让你一个人呆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同这些垃圾一起生活吧。”她这天骂得很难听,但刘亚军一直没吭声。她感到很奇怪,他现在居然变得这么有忍耐力。他原本脾气是十分火爆的啊。张小影想,他俩在这个问题上看来没办法统一了。天啊,一个英雄居然在捡破烂,人们会怎么说我呢?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在虐待他。张小影感到多年来一直支撑着她的东西正在崩溃。她骂了会儿,又肯求刘亚军:“你不要再干这个了好不好,你找不着工作你就呆在家里吧?我们家也不缺这几块钱。”刘亚军依旧面无表情。
  然而,第二天,那些垃圾又堆在院子里了。现在她已恨透了那些垃圾。她也不想再同他多说了。你就是同他说一百遍他也不会懂得我的苦心。她从学校里搞了一点汽油来,喷在垃圾上,用火点上。花房的院子里一下子冲起熊熊火焰。
  刘亚军见状非常愤怒,他吼道:“他娘的,你想干什么呀,什么英雄啊,英雄是谁?我怎么没见到这里有英雄啊!谁在乎你啊。这话本来我不想说,现在说出来,你洁身自好等着人家把你再封做一个圣女,是痴人做梦。”
  6.
  刘亚军每天出门捡破烂。他的破烂都堆在院子里。这使他们家的院子看上去像一个垃圾场。刘亚军还联系了一个破烂王每月来他这里收购一次。他发现他捡破烂的收入比他管车子的钱多得多。张小影依旧给她脸色看,每天一声不吭,因此花房里有一种骇人的寂静。他感到花房特别冰冷,就好像花房里没了生命气息。刘亚军想,她他娘的现在对我要求是越来越高了,都在野了,她却端的架子比在庙堂里还大。她对我的要求比过去高得多,简直是苛刻。我刚刚捡出一点乐趣来,她却来横加干预。她这个死脑筋,就好像我过所谓的“高尚”的生活是比她的生命还重要的事情,就好像惟此她才能向党和人民有所交待似的。她真的是不可救药了。想干点事是多么不容易,我现在是内外交困,社会容不下我,现在连老婆都不能理解我。
  只要身体允许,刘亚军就去小城的各个角落转。他的火气还是像原来一样大,在街头莫名其妙同人家吵架是常有的事。他发现他同人家吵了后他就再没有力气同张小影吵了。
  有一天,刘亚军路过县展览馆。他从海报上得知里面正在搞一个人像摄影展。海报上的女人几乎全裸着。他一见到裸体女人,身子就热了一下。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对这样的展览嗤之以鼻,另一方他又很想去看一看,以弄清他们究竟堕落到哪一步了。所以,他摇着轮椅向展览厅走去。
  这时,一个保安拦住了他,不准他进去。刘亚军的眼睛射出好斗的光芒,他问:“为什么不让我进?”
  保安上下打量刘亚军,面无表情。
  刘亚军见保安不吭声,又要向展览厅走。这回保安火了,他说:“喂,你到哪里去?”
  “看裸体女人。”刘亚军用一种粗俗的口气说。
  “你他娘的哪个单位的呀?”
  “你他娘的管得着吗?”
  “你他娘的穿得破破烂烂的,不是要饭的吧。”
  刘亚军知道自己确实穿得很差。他已有好几年没买一件新衣服了。现在他对穿着没一点兴趣。他知道自己的头发很乱很脏。他看上去确实像一个叫花子。但即使这样,这个保安没权阻拦他,因为他是买了票的。刘亚军想,这是个势利的家伙,现在社会上充满了这种势利的人。刘亚军最讨厌这种势利鬼。
  “你他娘的骂人。”刘亚军用手指着保安,他的手几乎要碰着保安的脸,“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他娘的骂你怎么啦。你这个叫花子。”
  保安的话还没说完,刘亚军摇着轮椅向保安冲去。轮椅猛地撞到保安身上,差点把保安撞到。保安气急败坏,他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一会儿,警察开着警车来到展览馆。他们的眼神空洞却充满力量。因为这空洞里装满了国家的意志。他们同那个保安说了几句,然后来到刘亚军面前。
  “你捣什么乱呀。”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刘亚军说。
  “我们注意你很久了,你他娘的到处捣乱。把他抓走。”为首的那个警察说。警察们显然不想同刘亚军多说什么。
  警察们于是围上来把他架了起来。当刘亚军被连人带轮椅塞到车上时,他的心头充满了悲凉。他觉得这个世界彻底堕落了,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了。他发出阴森森的响亮的冷笑。
  刘亚军在派出所关了一天。这一天没人理睬他,派出所的人甚至问也不问他。后来,还是张小影把刘亚军从派出所接回家的。
  张小影听说刘亚军被抓起来后,她的全身都颤抖起来。特别是警察告诉她关于刘亚军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劣迹后,张小影越发感到无地自容。她感到她在警察面前连一点尊严都没有了。不要说圣母的尊严,连一个人民教师的尊严都荡然无存。此刻,她对刘亚充满了仇恨,她恨不得杀了他。我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这个破烂王?他现在哪里还有一点英雄的影子,他简直成了一个流氓。她把刘亚军带回家时,没说一句话。过去她还有哭的欲望,现在她连一滴泪也不想流了。她决定不让他再去社会上游荡。当她推着她回到花房时,她就把刘亚军推进了北边的屋子,并在房间的门上锁上一把大锁。我宁愿让他呆在屋子里,也不愿他去社会上胡作非为。我不需要他那点钱。我不需要。
  刘亚军呆在屋子里,他听到张小影把门锁起来的声音。他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他对自己被锁起来感到愤怒。他去开门。但那把锁死死地缠住了门。他用拳头砸门,门坚硬无比,他的拳头砸出了血。透过门缝,他看到张小影一脸冷酷地站在门前,脸上有一种古怪的笑容。刘亚军见了,呆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张小影这样的表情。他刚才涌出的愤怒慢慢退却。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开始认识到自己的行为给张小影的伤害。他的心里突然涌出悲凉的情感。他又一次看清了自己真实的处境。
  他确实是想帮助张小影的,可到头来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法让张小影满意。他想,他早已没用了,他其实什么也帮不了张小影。他意识到不管他有多么努力,他都逃脱不了被世界抛弃的命运。他看到自己自以为是的挣扎是多么可笑。这是早已注定了的。你无法对抗注定了的事物。他想他其实早已可以离开这世界了,他在这个世上一无用处,他之所以活着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勇气让自己消失。
  既然张小影不想让我出去,那我就在房间里呆着吧。也许这就是我惟一能为她做的了。他看到窗外的光线从窗口射入,这光线让他想起张小影失望的眼神。他来到窗边,伸手把门窗关死。现在整个房间黑暗一片。他呆在房间里沉思默想。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他是在黑暗中慢慢想明白的,他觉得他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他只想一个人呆着。所有的眼睛对他来说都是对他的压迫。他呆在漆黑的房间中,他见不到自己的存在,就好像自己成为一缕气体消融在黑暗中,成为黑暗的一分子。他感到自己有点喜欢上了黑暗。
  在黑暗中他感到旧伤新痕一起涌上心头。他感到这段日子支撑着他的那种貌似坚强的东西土崩瓦解了。他变得非常软弱,他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他流下了泪水。他想,他没法让自己消失,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勇气还是有的。既然张小影不喜欢他出门,把他锁了起来,那我就呆在屋子里吧。他经决定不再出门,永远躺下。我出门干什么呢,已没人再需要我了,也没人再理我了。我和这个世界已没有关系。我的世界只在这房间里面。他做出这个决定后,对自己说:“我要永远睡在黑暗之中。”
  他很快发现呆在黑暗中有意想不到的乐趣。呆在黑暗中,他发现自己变得像个思想家那样热爱思考。他把自己分成两个人,进行对话。那是一些令他感到有趣的思维游戏。
  问:人为什么活着?
  答:因为怕死。
  问:人为什么怕死?
  答:因为别人活着。
  问:要是全世界的人一起死,你还怕死吗?
  答:不怕死。
  结论:活着的目的就是比谁活得更久或看到别人比自己死得更早。
  换一种问法。
  问:从理性上讲,你愿意去死吗?
  答:愿意。
  问:为什么?
  答:好奇心。
  问:什么好奇心?
  答:死后去哪里。
  问:你猜会去哪里?
  答:去黑暗之地。
  问:为什么?
  答:因为坟墓是黑暗的。
  结论:死亡和黑暗是同一回事。我现在在黑暗中,所以我死了。
  那北屋现在很安静。张小影原以为刘亚军被她关起来后会强烈反抗的,但事实是刘亚军变得非常安静。这让她害怕起来。一次她把饭送到他房间里去时,发现他把窗帘都放了下来,整个屋子漆黑一片。她都看不清刘亚军在什么位置。上一餐的饭菜他已吃得一点都不剩。她拿着这几只空碗突然感到心头一阵恐慌。她感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在这之前,刘亚军一直拒绝吃任何东西的,她送进去的饭菜,他没有动一下。但现在他却吃得一点不剩。这反而使她感到恐惧。她从黑屋子里退出来后想了想,就没把门再锁上。她还把这个动作做得十分夸张,目的是要他知道门已畅通无阻,他可以从北屋出来了。令她失望的是刘亚军没从黑屋子里出来。北屋没有任何动静。
  几天过去了,刘亚军依旧没迈出北屋半步。一天,张小影下班回家时发现北屋的门上贴着一张纸。那是刘亚军写的。刘亚军在这张纸上告诉张小影:他将永远呆在这黑屋子里,没有经他允许请,请她不要进去。张小影读了这纸条后,感到全身已没有一点儿力气。她无力地敲了几下门,然后整个身体就瘫掉了,她无比软弱地沿着门缓慢滑下。她无声地哭泣起来,她一遍一遍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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