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爱与恨同等强烈

艾伟

  1.
  这会儿,刘亚军坐在院子里,等待着张小影下班回家。近来,张小影总是很晚回家,这让刘亚军感到不踏实。儿子在不远处的小溪里玩。儿子已经8岁了,他摇摇摆摆的样子已经像一个小男人了。时光确实过得很快,几年的时间说过去了就过去了。张小影的母亲早已回老家了,现在儿子一般是跟着张小影去学校的,这样张小影可以照顾他。有时候儿子会提早从学校回来。儿子回来后不会进院子,他总是和刘亚军保持着距离。儿子会不声不响独个儿在溪水中玩,捉一些小鱼或蝌蚪,等待他母亲下班回来,然后一起回花房。儿子长得越来越像刘亚军了。发现这一点是两年前。两年前,张小影给儿子离了一个小平头,当他们从理发室回来时,刘亚军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好像那一刻有一个更小的刘亚军从他身上分离出去来到了张小影身边。那个孩子高而平直的额头,那硬质的短发,几乎同刘亚军一模一样。这一刻,刘亚军才明确地相信,这孩子确实是他的骨肉,而在此之前,刘亚军一直没能接受这个孩子,他一直用冷漠的态度对待儿子的。他感到奇怪,这个发现是这么突然,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呢?难道是他的主观改造了他的眼光?当他确认这孩子是自己所生时,他的心头涌出一股柔软的情感。但一切为时已晚,他发现他根本没法接近儿子,因为儿子好像时刻在提防着他,就好像他随时担心着刘亚军会给他莫名其妙的伤害。儿子确实十分惧怕他,有一回他把手搭在儿子肩上时,儿子的身体竟颤抖起来。对儿子的这种反应,刘亚军不知怎么办,他发现他到现在都没有学会做一个父亲。他不知道这个8岁的孩子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感到他很难同儿子交流,当他单独同儿子在一块时,虽然他不着边际地说了很多,但儿子总是显得忐忑不安。他这样努力了几次后,对儿子产生了一种愤怒的情感,他开始讨厌儿子这种闷屁模样。儿子似乎只有在他和张小影吵架时,才会对他产生一点儿情感反应。这时,儿子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母亲的一边,用仇恨而惊恐的眼光盯着刘亚军。刘亚军对此很不高兴。总之,现在,他对儿子有了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个院子看上去已大不如从前了。院子的围墙斑剥龟裂,黑乎乎的就好像被火烤过的一样。花房也因为年久失修而变得破旧了。花房东边的屋子已没了人住,因为汪老头死了。汪老头死得很突然,死的那天晚上他还喝了不少酒,在院子里还唱了一段戏(他死前那阵子特别兴奋,精力充沛,看上去像有使不完的劲),但第二天他再也没有爬起来。他在床上安详地睡死了,看上去没有一点儿痛苦。这些年,刘亚军最大的感受是:一个人活得越久,就越会感到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啊。这几年,这个国家的变化实在太大了。现在什么东西最牛?就是经济。现在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在想着如何发财致富。这个社会早已有了关于英雄的新的标准了,他们就是那些一夜暴富的人。而刘亚军他们早已悄悄退出了历史舞台了,除了亲朋好友,几乎没有人记得那场战争中的牺牲者和英雄了。张小影也不再是政协委员,很自然就不是了,没有什么人为的痕迹,是这个社会气氛不再适合她参与政治了。发生的这一切就好像马克思所说的完全是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使然。
  刘亚军现在都不敢上街去了。现在街上都是五颜六色的商品,这些商品霸道自大,会让他感到自己显得苍白无力。他总是觉得那些商品似乎在嘲笑他的寒酸。对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来说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好,但对刘亚军和张小影来说,情况恰恰相反。他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拮据了。政府每月发放给刘亚军的那笔抚恤金在八年前是一个大数目,足以让他们过上相对富裕的生活,但由于近几年物价的飞涨,现在已变得微乎其微了。生活就是这样,他妈的没有公平可言。
  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这个夏天过去后,他们的孩子将成为一个小学生。刘亚军知道张小影一直在为儿子上学的事操心这事。她想让孩子上好一点的学校,但上好学校要交纳一笔赞助费。可她和刘亚军的积蓄早已用完了。
  天快黑了,但张小影还没有回家。她他娘的现在越来越神出鬼没了。刘亚军在心里骂道。现在她的脾气可大了,动不动就要骂我,好像我欠了他一屁股的债似的。她辱骂我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泼妇。要说欠债,也许我确实欠了她,凭良心说,她这一辈子如果不跟我一定会过得更好。但我也不是好惹的,我认为她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因此,我们之间老是为一丁点的小事吵架,甚至彼此动手。自从我们不睡在同一张床上以来,我感到张小影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坚硬了,就好像她的身体里面埋上了钢筋。她也变得好斗了。她的身体里面现在灌满了愤怒,她总是想发泄点什么。起初我还让着她,后来我也就不客气了。我们俩老是纠缠在一起,那样子就像一对连体婴儿,看上去还有那么一点相亲相爱又相互仇恨的味道。我们虽然扭打,但谁也不真正打伤对方,最多也就是起点乌青或表皮受点伤害。直到我们筋疲力尽,然而搂抱在一起相互流泪。只有在那种时候,我混浊的喧嚣的情感才会平息一点。
  刘亚军这么想着,摇着轮椅朝小溪边走去。儿子依旧在认真而投入地捉小鱼,这时,小溪已完全黑了,儿子像是被黑暗融化,成为模模糊糊的一团。刘亚军希望儿子能发现自己已在岸边,但儿子一直没看刘亚军一眼。他的视线投向很多个方向,但就是没看刘亚军一眼。
  刘亚军问:“捉到什么了?”
  儿子的身体静止了片刻,又开始忙他自己的事了。他没把头抬起来,他也没回话。
  刘亚军又问:“你妈呢?”
  儿子这会儿正在捉小鱼了,他把手伸进了一个石洞里,大概小鱼藏在里面。
  儿子总是不同他说话,就好像他是个聋哑人。刘亚军见他不死不活的样子,一股无名的怒火就涌上心头。他的目光锐利地在岸上的一块石头上扫视,他有一种伸出手去把石头抓住然后砸向儿子的欲望。他甚至想像出石块落入水中溅起巨大水花的情景。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他向学校方向望。学校已淹灭在傍晚灰色天幕中。他决定去一趟学校看看张小影究竟在干什么。
  2.
  肖元龙终于没有成为一个作家。这八年当中,他没发表过作品。那次他在一省级杂志上发表作品就像是他的一次早泄,虽然也有快感,但过后给他带来的是阳萎的恐惧和失落。当然他不会甘心,他一直在努力。他写他大量的稿件,但这些稿件还是无法使他勃起。他对那些投寄往全国各地但一去不返的稿件有着许多心痛的比喻。春天的时候,他把它们比如成樱花,在他身边时,它们艳丽而饱满,一旦离开了他,它们就马上枯萎了(这个比喻有一种自怜自怨的情怀)。在冬天的时候,他会拿雪花作比喻(也许他只能想得出这种常用意象),把那些稿件比喻成落地溶化的雪,他投寄出去仿佛泥牛入海的稿件的命运就像这些洁白的天使落入凡间的命运。每当这种时候,他的心中充满了哀伤和不平。他感到人生充满了不公,充满了荒谬。他认为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让他这些心血之作成为樱花或雪的命运。
  肖元龙现在几乎不同人交往了。过去同他交往密切并且同他闹出不少闲言碎语的林乔妹因为她丈夫调往省城而离开了这个学校。现在,他依旧单身,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并且还在教体育。这个学校的校长已换了几任,但哪一任校长都不喜欢他。他看上去身体结实,脸上有一种倒霉相,眼睛也变得贼溜溜的了。同事们大都不尊敬他,甚至连那些学生也要欺侮他。学生们若在体育课受到他的训斥后就会在半夜时分用石块砸他屋子的瓦片。他感到世态炎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人世间倍受煎熬的曹雪芹,心中有一种旷远的悲壮情怀。
  但是有一个人,肖元龙还是喜欢交往的,这个人就是张小影。这里面既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态,又有一种至少可以在张小影面前保持些许优越感的心理。他感到同张小影比,他受的苦算不了什么。张小影面对的才是大苦难。他一直在观察张小影,虽然张小影还是像从前一样在故作严肃的表情下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天真,但他还是洞察到她平静表象下蕴藏着的激烈冲撞的情感。张小影在单位里总是很克制。她给人埋头于教育事业的形象。她在教育上确实很卖力,她教的班在全县统考中总是名列前茅。但教育上的成功掩盖不了巨大的失落感。谁能不失落呢?她失去的太多了,政治地位的消失,经济上的拮据,生活的劳苦,谁碰到都会感到不平的。每次见到张小影,他都有一种想帮助她的冲动,哪怕是资助她一点儿钱。但他知道张小影是不会接受的。张小影碰到肖元龙,她总是端着个架子,好像她现在还是个名人、还是个政协委员似的。不过,肖元龙一点也不生气,他生很多人的气,但就是不会生张小影的气。
  肖元龙虽然没成为一个成功的作家,但他还是拥有高出一般人的洞察力。在无聊的时候(虽然写作可以打发时间,但对一个单身汉来说,时间多得让人心烦),他会去街上走走。有一天,他不由自主来到花房,说实话他一直对张小影和刘亚军的生活有好奇心,他对他们近十年的婚姻生活充满了窥视欲。他始终对这桩看起来仿佛比正常男女还要牢不可破的婚姻感到奇怪。就在这天,他在花房的附近,在当事人不知道的角落,他目睹了刘亚军和张小影相互扭打的情景。那是一种奇怪的扭打,两具原本没有生气的肉体在那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显得激情澎湃。他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张小影,这个张小影任性、固执、粗野、蓬勃。这个发现让肖元龙久久没法平静。他从这个场景中体味出张小影身体的不满足。她这是在发泄啊。就在这一刻,他有一种窥见真相的满足感,同时他的心头充满了对张小影的同情。
  一个灵感在肖元龙回家的路上降临到他的脑中。在灵感降临时他的脚步突然加快了。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张小影就是一个好题材呀,她的身上可以挖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太丰富了。我会采访她,把她写出来。这一定会是个动人的故事。他已经想像到全国人民读他写的故事时泪流满面的情景了。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找了张小影几次,张小影只给他冷笑。张小影在他面前常常像一扇密不透风的门窗。但肖元龙认准了这个题材,他不管张小影同不同意都打算写。张小影不肯接受采访也没关系,他是个作家,他可以想像和虚构。他很快写完了张小影的故事。他像往常那样誊抄了三份,投寄到不同的报刊或杂志,然后耐心地等待回应。他这次等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平静。以往这个时候他总会心浮气躁,但这回,他有一种宁静如水的感觉。
  肖元龙没有等到远方的回应,却等来了张小影。
  那是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老师和学生们早已离去,与孩子相伴的那份喧哗不复存在,学校里因此有一种人去楼空后的寂静。肖元龙以为整个学校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走在一个人的学校里就会有一种好像全世界只跳着他那颗寂寞的心的自怜自艾的情感。这时,张小影出现在他面前。
  “听说你在写我?”
  “是的。我已经写好了。”
  “他们说你已投了稿?”
  “是的。”
  “没有我签名,他们是不会发你的文章的。我接待过很多记者,我知道其中的套套。”
  肖元龙现在还没有明白张小影找他的目的。他注意到张小影脸上并没有往日的嘲弄,她的脸看起来很认真,像是她已下定了决心要干一件大事。后来,张小影要求给她看一看他写的稿子。他答应了。
  第二天,她找到肖元龙,她直截了当地说:“你写得不好。你这是瞎写。不过你写的东西还有一点基础,我打算让你写写我。已经好久没有人采访我们了,人们已把我们忘记了。我们现在生活得不好,我希望人们能再度对我们感兴趣。如果你要写,你就要好好采访我,照我说的写。”
  张小影咄咄逼人的话有点儿刺耳,让肖元龙很不舒服。但他没有介意。如果换了别人这样说,凭肖元龙尖刻的个性他早已用更加刻薄的话语对骂过去了。
  肖元龙没想到张小影会主动找上门来。前不久,她还拒绝这事来着。看来张小影这段日子都在考虑这个事。她找上门来是想借此改变自己的现实处境。她的生活实在太难了。如果他写的文章真的对她有帮助,他是愿意帮忙的。他希望自己的文章能感动全国人民,使全国人们再次想起他们。
  肖元龙说:“我尽力而为吧。”
  “你会写的,不写你会后悔的。我知道全国人民会对我的故事感兴趣。你写你就会成大名的,而不像现在这样倒霉。”
  肖元龙虽然愿意帮张小影,但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还像往常那样尖刻。多年来他已习惯于用这种腔调同张小影说话了。他说:“要我写你可以,但你必须说真话,那种假话套话我可写不来。”
  “可以。不过,你要写我是有条件的。我了解过行情,像我这样的名人的故事读者是非常欢迎的,你如果写得好你可以赚到不少钱。那钱就你去赚吧,我没意见,但你必须先付给我一笔钱,算我接受采访应得的报酬吧。我提这个要求也不是敲你竹杠,因为我需要这笔钱,我儿子要上小学了。现在一切都是市场经济,要想到好一点的学校去读书,必须赞助一笔钱给他们,否则没门。可我和刘亚军早已没有一分钱的积蓄了。”
  关于给钱这事,肖元龙爽快地答应了。他想,他就是不写她,他也愿意出这笔钱。她实在过得太苦了,他愿意帮助她。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肖元龙和张小影详谈了几次。虽然肖元龙觉得张小影并没有完全说出真相,可他认为张小影还是比较坦率的,他确实掌握了不少材料。他相信这些材料完全可以写一部长篇报告文学了。
  肖元龙很快就把文章写了出来。写好文章的那一刻,他显得神采飞扬,感到这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写作,他有一种在天上飞的美妙体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有快感。写完后,他感到肌肉坚强有力。他感到通体透明。他感到自己完全勃起。他兴致勃勃地把文章交给张小影。但令他扫兴的是张小影读完后并不满意,张小影说:“你写的不是我。我不是这样的。你还得重写。”
  “你不懂得写作是怎么回事。写作不可能同现实一模一样。写作来自现实但必须高于现实。写作是对现实的高度概括。”
  “你这不是高于现实,你把我写得太坏了。你以为你满肚子坏水,我也像你一样坏?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以为你真的是圣母?”
  “但也比你写的好过一百倍。”
  没办法,肖元龙只得修改。他试图弄清楚张小影关于自己形象的原则,但他发现张小影自己都没法说清楚。她不知道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样肖元龙又写了一稿。这一稿肖元龙再没有尝到飞翔的感觉。他想,他娘的张小影比政府还政府,政府给你创作自由,张小影却对我指手划脚。
  肖元龙已经写到第三稿了。但张小影还不满意。她好像已经不再指望肖元龙,她索性自己修改。肖元龙见到张小影把他的稿子改得一塌糊涂,感到非常沮丧。他的心态很矛盾,一方面他确实想帮助张小影,另一方面他对自己也有文学上的要求,他希望写出一部有思想深度的、能对得起自己的作品。他看到张小影修改后的稿子,觉得自己像被狠狠地强奸了一次。他感到原本拥有的酣畅淋漓变成别扭;肌肉坚强有力变成疲软;通体透明变成混浊不堪;勃起又变成了早泄或阳萎。
  这会儿,张小影拿着她自己修改的稿子正在滔滔不绝。她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看着肖元龙那张无精打采哈欠连连的脸,好像她恨不得把他那只不开窍的脑壳打开,把她全部的愿望注入到他的脑子里。肖元龙觉得自己在张小影面前成了一个白痴。他过去认为自己应该是能说会道的,但在张小影面前他只有做听众的份。他觉得张小影的道理都很硬。她此刻像过去在台上演讲那样有着庄严的表情。在她这样的话语和表情面前,他只能疲软,他觉得他就算拥有天地之道,也只能倾听。有些道理总是霸气十足。肖元龙开始对张小影指手划脚反感了。他一向对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方语言极为讨厌,他为张小影让他写上那些话语而屈辱,他已决定不再修改他的文章,不但不修改,他还将恢复最初那一稿。让张小影见鬼去了,让她在圣人的幻觉中意淫吧,我才不管她同不同意呢,这是我的作品又不是她的。
  就在这时,肖元龙房间的门被撞开了。肖元龙抬头往门外看,他看到刘亚军正气喘吁吁地停在门边,他的头上有红红的一块,肖元龙猜想他刚才是用头把门撞开的。刘亚军脸上是那种猥琐的得意洋洋的笑容,就好像他在为自己的判断暗暗喝彩。
  刘亚军用讥讽的语气说:“你家也不想回了?你是不是把这当成你的家了?”
  “刘亚军,你想干什么?”
  张小影说着站了起来,她向刘亚军冲去,她推了刘亚军一把。她本想把刘亚军推出屋去的,但由于用力太猛,轮椅被推倒了。刘亚军的头被重重地撞在屋子外的一石级上。那撞击声清脆有力,就像是一只瓷质水壶落地的碎裂声。他撞击后闭上眼睛痛苦地躺在那里,一会儿脸上的讥讽慢慢地从痛苦中钻了出来,布满那张令人讨厌的脸。张小影见状,扑了过去。当她扶住刘亚军的肩,想把刘亚军扶起来时,刘亚军伸手给了她两个耳光。耳光清脆响亮,就像房间里刚刚放了几个鞭炮。张小影的眼中一下子涌出愤怒,这愤怒来得非常迅捷、汹涌,就好像愤怒就躲在她的眼球后面,随时随地准备着发泄出来似的。张小影不顾肖元龙的存在,她伸出手,去抓刘亚军的头发。她于是和刘亚军纠缠在一起。肖元龙见此情景,非常吃惊。他感到他们的打闹中有一些他不能理解的东西,有一些比他写出的更加深刻的东西,但是什么,他不能明白。这会儿,他们在地上滚,刘亚军的下半身笨拙,但他的上半身十分灵活,这样他好像被分成了两部分。张小影的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柔软,她在地上滚就像是一团面粉。他们这样纠缠了一会儿。张小影的手摸到了一种热乎乎的东西,她把手缩了回来,她发现手中全是血。她这才知道他的后脑勺在流血。见到血,张小影一把抱住了刘亚军,她哇地哭出声来。刘亚军不以为然地说:“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一会儿,张小影推着刘亚军向花房走去。这时,他们俩已经彻底地平静了。肖元龙看着他们远去的背景,突然感到自己有了写作的方向。
  3.
  在张小影弄到上学费用之前,她曾写一封信给父母。信的内容当然是儿子的上学问题。在那封信里,张小影谈了他们面临的经济问题。虽然她没好意思提出向父母借钱,但这样的用意无疑是她写这封信的目的。
  张小影没想到父亲收到那封信后来看他们来了。父亲的到来使她非常吃惊。但事后她想,她和父亲的冲突已经过去了十年,他的愤怒也应该淡然了。她知道父亲疼她,这十年来,父亲一定时时想着她,就像她心里老惦着父亲一样。
  父亲来的那天,张小影正在院子里晒被面、床单之类的东西。这时,她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姿朝花房走来。她的身体比她的思想更早意识到那个人是谁。她僵立在那儿,她的身体里涌出久违的女儿般的情感,那是一种想让自己变小,甚至进入母亲子宫的欲望。父亲的背完全驼了,走路时弓着身子,他原本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现在显得柔软而松弛。他脸上的胡子有点杂乱,给人感觉那胡子上面好像还沾着一些残羹剩菜(当然这只是错觉)。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心头涌出的情感像旋涡一样把她搅昏了头,她不知如何面对父亲。她和父亲已有十年没见面了,很奇怪,她见到父亲后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好像父亲天生就是这样的。父亲确实老了许多,也萎靡了许多。甚至他脚下的影子都有点儿萎缩。
  “哭什么呀。”父亲已站在她前面。他打量着张小影。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没有变。
  张小影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她赶紧把眼泪擦去。她说:
  “爸,你怎么来啦?”
  “我来看看我外孙。”
  孩子正在不远处的一条石凳子上面玩。那条石凳上面有一张象棋棋盘。儿子虽然只有8岁,但他下棋方面似乎很有点儿天赋。他常常不声不响看老头儿下棋,有时候说出一步棋来会让老头们吓一跳。这会儿,孩子正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同母亲说话的老头。张小影向孩子招了招手,让孩子过来。
  孩子来到张小影跟前,张小影让孩子叫外公。但孩子表情严肃,没叫。张小影说:“这孩子,快叫呀,他是你外公。”
  这时,父亲蹲下身来,他仔细端详孩子。他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一丝亮晶晶的东西。他一把抱住孩子,说:“孩子,外公来看你来了,外公来看你来了。”
  张小影没想到父亲会这么激动。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是不容易流露情感的。她想,这也许是因为父亲老了的缘故。父亲确实老了,现在他看上去好像比原来小了一圈。张小影心里又难受起来。
  张小影注意到刘亚军一直没有从屋子里出来。她想,刘亚军一定知道谁来了。刘亚军总是这样,只要院子里出现一个什么人,他都会急于想弄明白的。张小影知道刘亚军对她父亲没有什么好感,她担心这两个男人见了面又闹什么不愉快。都过去十年了,父亲已原谅了我们,我们不应该再惹老人家生气了。张小影这样想。
  看得出来,父亲喜欢这个孩子。他现在坐在他带来的行李袋上在和孩子交谈。孩子好像也喜欢这位初次见面的外公。张小影感到有点奇怪,这个孩子一般是不容易同一个生人接近的,但现在,这一老一小看上去一点也没有生疏的感觉。张小影见父亲这会儿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她抽身向屋子里走去。
  刘亚军在客厅中。张小影乍一见刘亚军竟然感到陌生。刘亚军这会儿比平时要精神得多。显然刘亚军在知道父亲到来后作了一些修饰。他穿了一件八成新的军服(平时他一般不注意自己的衣着的),脸上的胡子也被刮得光光的了。张小影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好像从前那个帅气的刘亚军又回来了。张小影想,刘亚军这是在等待她父亲呢。
  “父亲来看我们来了,你出去迎接他一下吧。”
  刘亚军脸红了,他可能在为自己的打扮难为情。他说:“好吧。”
  张小影推着刘亚军出了花房。
  “爸,进屋吧,亚军等你好久了呢。”
  张小影感到她爹的身子硬了一下。当她爹的身子再次动起来时,她爹没有回头看刘亚军,就好像他压根儿没听见张小影的话一样。他和小孩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一手拿着他的行李包,一手牵着孩子。孩子一直警觉地看着刘亚军,但老头没有看刘亚军一眼。刘亚军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张小影推了推刘亚军,说:“快叫爸呀。”
  但刘亚军没开腔。他突然转动自己的轮椅,进了自己的房间。张小影发现这回她爹的脸色也黑了。
  父亲在花房住了下来。虽然两个男人之间关系有点紧张,但基本上相安无事。张小影感到父亲其实对刘亚军没有什么看法了,只是他放不下架子而已。他对刘亚军不叫他一声爸耿耿于怀。他对张小影说:“我把女儿养大嫁给他,他却连爹也不叫我一声。他还给我看脸色,好像我欠他什么似的。”
  父亲从外孙子身上找到了乐趣。他不断地从孩子身上发现令他惊喜的事。他发现孩子的棋艺竟然超过了他(要知道老头自以为棋艺不错的呀),他觉得不可思议,差不多认为孩子是一个天才了。父亲总是像一个孩子一样把类似这样的事告诉张小影。有一天,他神秘地对张小影说,这孩子了不得,他识字了呢,他还没读过书,但他识字了呢。张小影知道孩子识字了。因为她总把孩子带到学校里去。她上课的时候,孩子就安静地坐在后排。他不声不响,但实际上正在开动脑子学习呢。老头说,我要培养这个孩子,我一定要把他培养成才。有一次,老头还半开玩笑地说,他要把外孙子带走,问张小影舍不舍得。张小影笑着说,有什么舍不得的,只要孩子愿意去,我们没意见。张小影见老头和孩子这么有缘,很高兴。
  老头一天到晚和外孙玩,看他那样子好像要在花房长住下去似的。
  4.
  一天,张小影下班回家时一脸兴奋,她的脸上有一种少见的红晕,眼中放射出梦幻般的光芒。那是一种过度兴奋后才有的病态的光芒,强烈而灼人,因而也让人惧怕。张小影回到家里,就把刘亚军叫到卧室。张小影迫不及待地告诉刘亚军,她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因为国家形势的需要,宣传部门又要宣传他们了。张小影说,他们要我们准备好,续讲我们真情无价的故事。他们说,我们这几年默默奉献,党和人民是记着我们的。他们要我们把这几年的生活报告给人们。刘亚军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觉得张小影所讲的事情就像一个天方夜谭。现在谁还信这个?现在你同人们讲真情无价,他们会酸倒牙的。现在的人除了实利不相信任何东西。那当局为什么会突然记起他们呢?难道又要发生战争了?但刘亚军觉得现在要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除了同台湾吵吵嚷嚷外,同苏联的关系都解冻了。因此,刘亚军有点儿怀疑这个事的真实性。
  “你不是开玩笑吧?”
  “是真的,谁骗你呀。”
  “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你怎么会想到打仗。”
  “我觉得没理由再宣传我们呀?谁告诉你的?”
  “陆书记的秘书。你知道吗?那个接我们来的陆主任已当了县委副书记,那秘书亲口同我说的,他说陆书记过几天还要接见我们呢。”
  “他干么要接见我们?”
  “说是中央的指示,还说同天安门刚出过事有关。中央号召全国人民在新的形势下要发扬革命优良传统。陆书记也认为现在社会风气不好,物欲横流,需要英雄人物的崇高精神教育群众。”
  刘亚军总觉得这个事有点儿不对头,但他一时也判断不了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张小影已把这个消息当回事了,她的兴奋变得越来越强烈。这种兴奋肯定消耗了她很多能量,因为没多久,张小影的眼眶深陷下去了,她的嘴唇也干干的(那是因为说话太多)。这天晚上,张小影做饭时,不时意味深长地看若有所思的刘亚军。吃饭时,她也是喜气洋洋。张小影的父亲还因此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张小影只是笑,没回答。张青松也没再问下去,他可没有太盛的好奇心。张小影的兴奋延绵不绝,就像万里长城那样长。他们到房间睡觉的时候,张小影还在哼着甜蜜的小曲,像一个正进入角色的戏子。夜已很深了,但张小影怎么也睡不着。也许是受到张小影的感染,也许是刘亚军自己心里喜欢这样的事出现,所以他开始相信这个消息了。他对张小影说,你睡不着的话,我们说说话吧。张小影听了这话一骨碌爬了起来。
  张小影这一天说话说得太多了,她滔滔不绝的样子就好像她的身体里隐藏着一个无比丰富的语言宝藏,就好像她今天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她从床上爬起来后开始翻箱倒柜,她在一件一件试穿衣服。她说,她得为领导的接见作些准备。她每穿上一件,都要问刘亚军合不合适。这个社会已经变得很时尚了,但张小影一直以来都很朴素,她有限的几件衣服式样都很古板,要么是工作制服,要么是套装,这些衣服穿在张小影身上使她看起来像生活在过去时代。当张小影询问刘亚军时,刘亚军总是不可置否,或轻轻摇头。但张小影不气馁,她终于找出了一件裙子。她一时有点惊奇,她居然有一件裙子。后来,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为结婚准备的裙子。没错,这条蓝色细花白底子的裙子是她结婚时置的惟一的服装。但她似乎从来没有穿过它。由于这件裙子的触发,往事开始浮现,她记起了因为这条裙子而发生的刘亚军同陆主任之间的不愉快。那会儿,这个小城是多么土气啊,他们以为我穿上裙子就成了一个小资产阶级,他们认为我这样一个当代圣母应该是个套子里的人。时代的发展多么迅速,当年大家都认真对待的事现在看来都成了笑话。张小影穿上了这条裙子,站在镜子面前。这几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自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有点陌生,她已经找不到过去那个穿裙子的自己了,虽然这会儿她看起来神采飞扬,但她老多了,已像一个中年妇女了。她把目光投向刘亚军,那是一种探寻的目光,那种目光里包含着希望从刘亚军那里得到一些积极的反馈。她希望听到刘亚军的赞美。从前刘亚军可是非常会赞美人的,不过,后来刘亚军不赞美她了,这都是因为生活太严峻的缘故。
  “我穿上这套衣服怎么样?”
  “我记得这是用我的抚恤金买的。我当时叫你多买几件,但你很节约,只买了这一件。”
  “你记得那么清楚啊。”
  “那会儿,我们特别傻。”
  “那时,陆主任还不让我穿这衣服。这回我要穿着这衣服去见他。他也许会想起当年的事情呢。”张小影好像沉醉在某个梦镜之中。
  “他们当官的早把这种事忘了。”
  他们开始回忆过去的生活。刘亚军觉得生活真是很奇怪,过去的艰辛、磨难,现在回忆起来竟充满了美好。生活就是这么怪,不管过什么样的日子,就是倒毒的日子依旧会有美好的回忆。
  张小影第二天上班去的时候,开始关注自己的仪表。她仔细地梳了头,穿上了八成新的套装,甚至还抹了点口红。张小影这种难得的快乐的情绪感染了刘亚军,刘亚军也开始浮想联翩起来。他不自觉地等待、盼望那即将到来的接见,等待他们再次受到人们的关注。他感到自己好像是个死去之后从头再来的人,他的整个身心都活跃起来。他开始设计在再次到来的机会前如何表现。他肯定不会像过去那样了。过去,他从来不在乎自己是个英雄,他也不把自己当成一个英雄。但现在,经过了这么一些事,他发现他变得在乎这个称号了。这个称号曾经给他带来了一切。他现在需要这一切,需要鲜花和掌声。只有当你失去了,你才会觉得那东西的宝贵。他开始对未来充满憧憬。他感到这一切就像一个美梦。
  他也像张小影那样为接见做些准备。他甚至准备了同领导说的话。那都是些他曾经不齿的冠冕堂皇的话,这些话就像放出去的卫星,离地面或者离他的真实的内心相去十万八千里。他想,从此后如果有机会让他开口,他一定说得要让领导满意。他不会随心所欲、胡言乱语了。他还想到穿什么衣服去见领导这事。他认为穿一件簇新的军装对他来说是最为合适的。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新军装,新军装放在什么地方。他不想让张小影知道他准备的事,他虽然不放便,还是打算自己找。他花了不少力气,才从一只放在床底下的破旧的箱子里找到了一件新军装。他穿在身上,发现自己开始变得神采奕奕。
  这段日子,也许是由于张小影心情好的缘故,她从周围同事的眼神中解读出别样的意味。她想,他们一定知道她和刘亚军又将成为名人,他们一定在背后议论这件事。张小影就想把同事们的反应告诉刘亚军,和刘亚军分享。于是她抽空回了一趟家。张小影回家时,发现刘亚军穿着一件新军装,正在照镜子。刘亚军见到张小影脸就红了,就好像他正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张小影见刘亚军也在准备接见的事,很高兴。她帮刘亚军扣好了纽扣,然后说:“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可要好好把握。如果叫你作报告可不能像过去那样了。”
  肖元龙对张小影近来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他为张小影感到悲哀。那是个不经意的玩笑呀,可张小影当真了。那天,肖元龙的一个朋友到他这里来喝酒,张小影正好有事来找肖元龙。肖元龙的这位朋友平时喜欢开一些恶作剧式的玩笑,他因为听肖元龙讲过张小影想再受关注这事,所以那天就开玩笑自称自己是县委陆书记的秘书,并告诉张小影县委打算再次大张旗鼓地宣传他们,县委书记还将接见他们云云。张小影当时听了这话一下子愣住了,人木木的好像灵魂出了窍。看到这情形,肖元龙想坏了,张小影信以为真了。这个死心眼女人就是太轻信。这几天,他观察张小影,张小影总是很兴奋,她癫狂的样子好像整个世界都属于她似的。肖元龙感到于心不忍。他想告诉张小影真相,但不知如何开口。他因为想不出办法,就找到他的朋友,把朋友骂了一通。他说:“你看,玩笑开大了是不是,弄不好要出人命的。”朋友说:“我只听说过人有得花痴的,没想到还有人对政治这么痴迷。”
  张小影每天都很兴奋,但传说中接见的事却一直没有动静。刘亚军心中那种不踏实感又涌上心头。他隐约感到这事有点玄。现在这样一个时代气候,再发动宣传机器宣传他们的事恐怕不太可能。这几天,他也在观察张小影,虽然张小影依旧兴奋,但她的眼中明显有了一层焦灼。也许她自己也感到这事的不可能了,只是她不想承认罢了。刘亚军觉得不能欺骗自己,所以,他打算把这事弄清楚。
  一天,睡觉的时候,他装作轻描淡写地问:“接见的事真是陆书记的秘书告诉你的?”
  “是的。”
  “你是在哪里见到这位秘书的?”
  “在肖元龙那里。”
  “什么?”刘亚军的心沉了一下。
  张小影就把过程说了一遍。
  听到张小影的述说,刘亚军感到自己的内心在滴血,一种受人愚弄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在心头恶狠狠地骂道:他娘的,蠢女人。然后,就狠狠给了张小影一个耳光。只有像张小影这样的蠢女人才会相信这件事。这个蠢女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任何一位领导的秘书都不会和肖元龙这样的人一起喝酒交朋友的。他们在骗她在愚弄她,她都不知道。害得我这几天也蠢蠢欲动,让我的情感也跟着受到愚弄。这样的人除了给她耳光你还有什么可说。这个蠢女人,我懒得同他说一句话。他独自一人发出阴森森的奇怪的笑声。
  5.
  “不要以为我乐而忘返。不要以为我只知道同外孙子玩,其实我时刻注意着他们。”张青松和外孙呆在一起时,他这样对自己说。
  这十年来,张青松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女儿的生活。他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的,他实在无法想像。他只知道女儿一定会十分操劳。只要他闭上眼睛就会出现张小影忙碌的样子。同那个残疾人生活不忙碌才怪呢。这十年中,只要想起自己的女儿在受苦他的心里就会疼痛。他本来以为时间会让他忘记一切,但事实上,他的思念和牵挂反而越来越强烈了。特别是他退休以后,对女儿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感到自己过去对女儿也许太残忍了一点。在女儿最需要家庭支持的时候,他狠心地把她拒之门外了。想起这些事,张青松感到非常辛酸。
  张青松收到女儿的信后他就来了。他早就想来看看了。他知道女儿这几年经济状况不好,生活有点窘迫。对其它方面他没有任何概念。他想看看女儿的真实生活。清苦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他们生活得幸福就好。他希望见到张小影和刘亚军恩爱生活的场景。
  但是当他来到花房后,他还是感到非常失望。他们的生活比他想像的要艰难得多。在没来之前,花房给他的想像还是比较明亮的,有一种洁白、干净、宽畅的感觉,但当他来到这里后他发现花房同他原来想像的正好相反,看上去有点阴暗、潮湿,并且因为屋内堆放的杂物太多的缘故显得有点拥挤。张青松还从花房中嗅到某种令他不安的奇怪的气氛,一种非人间气息,这种气氛让他感到恐怖。后来他想这或许同刘亚军不太同社会交往有关。张青松觉得刘亚军其实也是个不幸的人,如果同女儿没有关系,他会对他很敬重的。凭良心讲,刘亚军也不容易啊。
  张小影也老了。我刚见到她时,我都呆掉啦。她在晒被子,她的头发散乱着,像被太阳晒蔫的草。张青松开始以为她的头发变得灰白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只不过是落在她头上的灰尘的颜色,她的头发倒是没有灰白。这十年来,留在他脑子里的是张小影姑娘时的模样。记忆中的人总是在时间流程之外,不会衰老。所以,他见到张小影时他有一种突兀的感觉,就好像眼前这个张小影是个来路不明的同他没有任何瓜葛的人。很久,他才适应过来。
  张青松就在第一眼看到女儿时就发现了女儿身上的伤淤。张小影晒被子时,她的袖子被高高地挽起,她手臂上一块一块青淤在阳光下发着棕红色的光,就好像那地方是一些透明的胎记。这些青淤块刺痛了张青松的双眼,给刚刚到来的他以沉重一击。他一时想不出这些青淤的来源。张小影见到他后迅速地把袖子退了下来,她的动作有点慌张。
  张青松假装没见着这一切。但这以后,他时刻观察着女儿和刘亚军。他想知道他们生活的真相。
  一天晚上,张青松半夜醒来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里有嘤嘤的哭声。那是张小影的哭声。他的耳朵就支楞了起来。那边的哭声断断续续,并且有一些含混不清的压抑的吵骂声。他猜想俩口子一定吵架了。想起张小影身上的青淤,他断定是他们俩吵架时留下的。他们一定常常吵架。他举起拳对着墙敲了几下,吼道:“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呀,有什么事明天不好说!”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们的哭声和吵骂声消失了。但张青松再也睡不着,那声音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那声音就好像是这座房子里的幽灵,在各个角落出现,并且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张青松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第二天,张小影正准备上班去时张青松把她叫住了。张青松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挽起袖管,仔细察看。女儿的手上果然又添了一些新伤。
  “他打你了?”
  “爸,你别管我们的事。我们的事你不了解。”
  “他打你了是不是?”
  张小影摇摇头。
  “那你这是怎么来的。”张青松提高了嗓门,“总不会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吧。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打人呢。”
  “爸,你别管这事好不好。”
  女儿安慰张青松的时候,张青松脸色铁青。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这会儿都在不住地颤抖。他已决定管管这事了。他怎么能不管这个事呢,有哪一位父亲见到这种事情能无动于衷的?但他不想当着张小影的面同刘亚军谈。所以,他这会儿在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使之不至于爆发出来。
  “爸,你不会去和刘亚军吵吧?”
  “不会。我同他吵什么。你走吧,上班去吧,我没事。”
  张小影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随着张小影背影的远去,张青松心头蕴藏着的愤怒、悲哀、心酸、伤痛、绝望等等的情绪一齐涌了出来,它们像一支被围困的大军在他的身体里面奔突,试图找到一个出口。当张小影消失在视线里时,张青松感到他的身体快要爆炸了。他恨不得自己是一个炸药包,把那个该死的畜生炸死。他向屋子里走去。他此刻的走路的姿态像一辆不讲道理的攻城掠地的坦克。
  当张青松怀着把刘亚军炸个粉碎的幻想来到他面前时,刘亚军正平静地喝着稀饭。他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如果张青松这会儿是坦克,那刘亚军就是静物画中的一只器皿。张青松觉得对付这样的器皿根本用不着坦克。他的强烈的情绪在这个畜生的平静面前显得有点虚张声势。张青松突然老泪纵横。他在刘亚军面前跪了下来:
  “不要欺侮我女儿,算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张青松回去了。他走的时候,要把孩子一块带走。他说,你们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你们这样吵吵闹闹对孩子有什么好处。你们会毁了这个孩子。刘亚军对此没什么意见,张小影开始有点犹豫,但被张青松训斥了一通后,还是答应了。张小影想,这样也许更好,我可以集中精力照顾刘亚军了。她安慰自己,孩子是去外公家,自己想孩子的时候随时可以去看他的。但张小影在送走孩子的那天还是情不自禁地哭了。孩子却一脸冷漠,并且对张小影的哭泣有点不以为然。孩子的表情似乎在说,他早就盼着离开他们的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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