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色佐料

艾伟

  1.
  出院后,张小影的母亲就留下来。见到张小影既要照顾刘亚军又要照顾孩子,张小影的母亲就不忍离去。她匆匆回了一趟家,同老头通了气,就又回来照顾孩子了。
  家里一下子多出了两个人,尘世的烟火气味骤然增浓了。现在,他们的家看起来真的像一户普通人家了,张母的叫喊声,孩子的哭声,张小影的幸福的儿歌,此起彼伏,一派世俗的喧闹和自得其乐的图景。张小影看上去比以前胖多了,还比以前多出了几分喜庆,像一个充满喜悦的小女人。
  刘亚军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张小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不再关心他的病了。她已不再幻想把他治愈了,这让他感到解脱,但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不再受重视的失落。他依旧没法喜欢这个孩子,他曾努力地想接受他,但他越这样努力,那种内心深处的拒斥力量就越强烈,他总是和孩子保持一定距离,甚至不抱一抱孩子。当张小影因为孩子某个好玩的表情而咋咋唬唬地要同他分享时,他也只是冷冷地附和一下。
  “你看孩子的眼神怪怪的。”张小影有一天突然说。
  “没有。”刘亚军没承认,但他的眼光闪烁地投向了某处。
  “我们有儿子了,你应该高兴的呀。你瞧,儿子多像你呀。”
  “别瞎说,这孩子可一点也不像我,也不像你。”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用一种仿佛什么都明白的口吻说,“这是事实。”
  “我总觉得你有点古怪。”
  刘亚军不再理睬张小影了。
  她们在家里忙乎的时候,刘亚军就会到街上去走走。刘亚军喜欢轮椅冲下坡去的感觉。风迎面向你吹来,把你的头发、衣服高高吹起,你的整个身体、肌肤都仿佛被风裹挟,你会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他希望自己真的能飞起来,一头撞向远处深邃的天幕之上。这种时候,他是决不会动用刹车的,即使有同一辆迎面开来的汽车相撞的危险他也不会刹车。他的这种举动常常让那些驾驶员吓得大汗淋漓。许多人都说刘亚军是一个疯子。
  但刘亚军是个疾病缠身的人,这样没玩多久,他便会变得十分疲劳。他的脸会失去血色,并且会打几个深长的哈欠。他的行动速度开始变得十分迟缓。这种时候,沮丧总是悄悄地降临到他的心头。他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奇迹发生了,他不可能再有令他“飞”起来的事情可做了,除了做爱(他越来越迷恋性了,这似乎成为他生活的惟一乐趣)。他这辈子早已从一个高高飘扬的白日梦里坠落了下来,成为一滩什么都不是的狗屎。他感到自己这辈子失败之极。他显得无精打采。轮子在慢慢转动。他开始漠然地打量街道两边的一切。这是个变化迅捷的年头,人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似的,变着法儿追求新奇的事物。街上整日闹轰轰的,商店里放着软绵绵的流行歌曲;那些时髦小伙喜欢戴一付硕大无比的几乎能把半个脸掩盖的墨镜,看上去像一只只熊猫来到了大街上;姑娘们的裙子越来越短,她们洁白的大腿耀人眼目。看着这些姑娘们,刘亚军感到心头有一种不平和愤怒。如果我没他妈的残疾,我也能像他们那样穿着牛仔裤展示我的健硕,我也能搂着这些白白嫩嫩的姑娘们招摇过市。我的好日子还没有来临我的下身却变成了木头,老天啊,多么不公啊。他的眼睛不由得红了,他那样子好像恨不得冲到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面前,并对她们施暴。
  一会儿,刘亚军进入了一小巷。有一天,他发现这条巷子里摆放着一些封面艳丽的杂志。那些封面女郎真他娘的风骚啊。封面上的内容介绍也很露骨,让人血脉贲涨。他曾买了本看看,但令他失望的是这些杂志并没有过分的性描写,根本刺激不了感官。这以后他就不再掏钱购买,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往这条小巷转。他知道他是去看那些封面女郎的,那些封面女郎会给他一些瑰色梦想。他也会想想自己这样做有点儿阴暗,他也曾克制自己不朝这儿跑,但每次来到街上,他总是会慢慢靠近这小巷,好像这条小巷才是他来街头的真正目的地。他感到那些店主正在看他,但他从来不看他们,他可不想认识他们。陌生才能安全。那些店主的脸对他来说就像街道两边的树或一扇门窗,或像挂在墙上随风飘荡的一张张图画。他把他们排除在视觉之外。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瘦子扶住了他的轮椅把手。刘亚军先是感到一阵暖烘烘的气流,然后抬头看那人的脸。那人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暧昧的笑容。那人脸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看到封面刘亚军就感到血液轰隆隆往脑门上冲,把他的意识驱赶得无影无踪。他听到那个瘦子在给他讲这本书的内容。那个瘦子还翻到其中的一页要他看。那些文字像虫子一样在他眼前飞来飞去。他闭眼摇了摇头,好像惟此眼前的虫子才能被赶跑,他才能看得更真切。虫子的下面,果然藏着无穷的欲望,他看到女人们衣不蔽体,她们的双乳、屁股和大腿夸张地呈现着。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他掏钱买了这本书。然后,他像一只被猫追逐的老鼠那样逃离了这条小巷。
  2.
  刘亚军和孩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的目光从不停留在孩子的身上,就好像孩子身上有着强烈的光芒会把他的双眼刺痛。他尽量装得好像孩子根本没有诞生在这个家里。因此,他的行事方式依旧和孩子没出生前一样。他当然也没有找到做父亲的感觉,有时候,他听到张小影在教孩子喊爸爸,他会感到浑身别扭,就好像这是对他一种羞辱似的。
  刘亚军现在惟一感兴趣的是和张小影做爱。与往日不同的是,刘亚军现在在做这件事时有一种狠巴巴的劲头,好像他对此怀着爱恨交加的情感。刘亚军变得比以前放肆了许多,现在,他只要想起这件事,就不管张小影在干什么事,他都要做。只要张小影的母亲不在,他就会拖着张小影上床。一次,张小影的母亲抱着孩子出门了,刘亚军就要求起张小影来。张小影说:“现在是白天,怎么能做这种事。”刘亚军说:“我就喜欢。”张小影说:“母亲来了怎么办?”
  张小影已经意识到刘亚军的变化。她觉得刘亚军似乎在向某个可怕的地方发展。但她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她隐约感到他的变化可能同他们的儿子出生有关,但这其中存在着怎样的逻辑关系,她不清楚,也猜不出来。她只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假装一切还是原来那样。她还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好像她回避这件事,它就会不存在或自动消失了似的。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孩子身上。老天呀,我可从来没想过我还会有一个孩子,感谢你给我一个孩子,虽然生活时时处处充满了不如意,但我有了一个儿子,我已经够满足了。
  对于刘亚军频繁的要求,她最终是会答应的。哪怕是白天,哪怕她听到小孩子正在他外婆的怀里嚎哭,她都会尽量令刘亚军快乐。对刘亚军来说,也许这就是他的全部,是他证明自己活着的最好的方式。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刘亚军竟然如此喜欢这玩意儿,简直乐此不疲。可这事实在太简单,甚至还有点单调,要是刘亚军没有要求,我简直懒得想起天底下还有这档子累人的事。
  这会儿,刘亚军躺在床上,张小影照例坐在刘亚军的上面。她闭着眼睛不停地在蠕动。他进入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很干燥,因而她有点儿痛。一会儿,她才有了感觉。她动作得更激越了点。但他制止了她。他的眼中露出孩子似的光亮,然后露出暧昧的笑容。他说出了他的想法。他希望玩一点新鲜的。但她坚决不同意,她认为这是变态。刚才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她拉起床单把自己的身体护住。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传来孩子奶声奶气的啼哭。张小影像触电似地从床上弹起来,慌张地说:“他们回来了。”她红着脸准备穿衣服。但刘亚军又把她按下了。刘亚军的双臂是多么有力。他的手像一把钳子,牢牢里把张小影控制在他的身上。
  敲门声又响了,孩子啼哭越来越尖利。张小影的母亲有点不耐烦了,她吼道:“开门呀,孩子要吃奶了。”
  刘亚军好像知道张小影要回话似的,他的手早已把她的嘴捂住了。同时,他又强硬地进入了她的身体,示意她运动。这时,张小影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儿,她机械地动着,但她的耳朵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孩子一直在哭。张小影的眼前就浮现孩子哭泣的表情。孩子的眼睛闭着,但他的鼻翼长得很大,正在辨别乳房的方向,好像他凭这双贪婪的鼻翼就可以把她的奶吸完似的。她知道孩子的这种表情的意思,孩子是真的饿了。她的下身这会儿完全麻木了,她感到那儿成了她的多余部分。这时她突然感到屈辱,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完事后,她迅速穿好衣服,向门外奔去。她甚至没有把胸护起来,开门一刹那,她的半个乳房还留在外面。她的儿子本能地抓住了乳房,发出呵呵呵的声音,浑身还打着快乐的哆嗦。在孩子的小嘴含着张小影的乳头时,一股强烈的快感像潮水一样在她的身体里奔腾,同时内心深处涌起无限的温柔。
  张小影的母亲的脸黑着。他们让她在门外站了这么久,她感到很气愤。她不知道他们瞒着她在捣什么鬼。她好奇地来到房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刘亚军。刘亚军得意而古怪地向她微笑。张小影母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3.
  刘亚军对性的迷恋让张小影感到害怕。不管怎么说,刘亚军是一个病人,他是不应该这样折腾的呀。张小影担心这样下去刘亚军会出现什么不良的后果。张小影想让刘亚军节制一点,但刘亚军这段时间拒绝同她作任何交流,他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只不过是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每次刘亚军有要求(他总是在你毫无情绪的时候提出这种要求),张小影真想回拒他,但最终还是忍着应付他。她知道她不答应他的后果,他会暴跳如雷的。刘亚军的脾气是越来越怪了。有时候,张小影也很想同刘亚军大吵一架,但因为她母亲在身边,她就压制了这种念头。她不想让母亲无端地担心。现在,张小影真的觉得男女之间的这档子事是一个深重的负担,她越来越享受不到其中的快感了。她感到刘亚军不知魇足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恐惧,他似乎不像以前那样好了,他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她有时候也努力地想享受那久违的高潮,但总是在她感觉来临的时候,他就草草收了场。但越是这样,刘亚军越热衷此道,他好像是在证明着什么似的。
  终于有一天,刘亚军完全失败了。那是晚上,张小影忙碌了一天,正打算睡去的时候,刘亚军的手像一支冰冷的蛇那样无情地伸向张小影的身子,并在她的身子上游弋。张小影感到随着他的手在她的肌肤上的滑动,她的身体上出现了一块一块的鸡皮。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张小影此刻仇恨这双手以及隐藏在这双手下的欲望。这双手就像吸血鬼,就是她已苍白无力也不肯放过她。张小影闭着双眼木然躺在床上。她感到眼中有一种灼痛感,那是一种想流泪但实在无泪可流的干涩的感觉。她的脸上出现了他灼热的呼吸声。呼吸中带着一种空洞的中药味。长期服药使刘亚军的体腺都带着药味,连他换洗的衣服常常有一种怪味。她想,他的精液也一定带着这种气味。因为张小影没动,刘亚军就蠕动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虫子一样爬到张小影的身上。他的汗已经渗满了脑袋,她想,他这样蠕动一定非常费力气的。他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同时他的汗流得越来越欢,就好像他的身体是一条潜在的溪流。张小影感到他和她接触部位的肌肤完全被汗水浸湿。虽然,他这么激动,但让张小影奇怪的是他的下身似乎没有什么动静,她感到他那个地方冰冷地柔软着。她不能理解,别的地方都在冒火,但最需要冒火的地方却像冬天挂在屋檐的冰柱子。这时,她感到刘亚军的手伸向那冰柱子,他的手在不停地运动,好像这样运动那地方就会变成火山。张小影睁开了眼,她看到刘亚军神色慌张,眼中有深深的惊恐。他的手还在运动,通过他的眼神可以看到他的思想完全集中到了那个地方。但他的努力无济于事。他终于哭出声来,像一个闯下大祸的孩子那样哭出声来。他说,我怎么啦,我怎么啦,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时,他的身子突然变得冰凉,身上的汗水全部收了回去,他俯伏在她的身上不住地颤抖。张小影见状抱住他。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多么致命。但不知怎么的,张小影心里反倒有点儿高兴。她想,也许从此以后他可以放过我了。
  这件事对刘亚军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一个晚上没睡着。他嗅着夜晚的气息,夜晚的气息正在从一种暖洋洋的浑浊转向清冽的新鲜,而时光在这种从浑浊到清新的气息中流逝。这个晚上,他的听觉特别灵敏,另一个房间里,张小影母亲的梦呓和孩子莫名其妙的哭泣以一种异常真切的方式传入他的耳膜,就好像今夜这些声音都有了金属的特质,显得坚硬而锐利。他还听到街巷深处行人的走动声。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附近村庄传来鸡叫声。他听到鸡叫声,不禁打了一个激灵。他知道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临了,而对他来说,即将到来的一天肯定会同以往不一样,因为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让他感到自己依旧活着的东西消失了。他当然不甘心,他想在新的一天到来前证明自己。所以,他弄醒了正熟睡中的张小影。他想再试一次。他感到他的所有的希望、荣誉、尊严--如果他还有这些情感的话--都在此一举。但他还是失败了。他看到张小影的眼中充满了怜悯。他受不了这种眼神,这种眼神让他感到屈辱。
  这世界变得更加阴暗了。战场上,他从那片红光中活过来时,除了感到自己被那枚炸弹轰炸到了时间之外,他依旧能感到这世界某缕稀薄的阳光(这缕阳光同张小影那样的女性联系在一起)。可这次,连这缕阳光也消失了,他好像进入了某个阴森的隧道,只觉得所有一切暗无天日。其实那些阳光依旧在寂寞跳荡,田野和山峦依旧是满眼的绿色,天空中依旧飞翔着惊心鸣叫的群鸟,只是他现在已看不见这些事物,他知道这一切都被他内心的黑暗吞没了。他的头脑中只想着自己的根本能够恢复,因为对他来说,性就像一个溺水孩子见到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开始阅读那本早已被他翻烂了的黄书。因为他太熟悉这本书的内容,所以他没有一点儿激动。他新买了几本。他在书本中飞扬跋扈。他虽然看得欲念升腾,但他的根本没有一点儿生息。有几次,他看得有点儿激动时,缠着张小影求欢,但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
  4.
  学校在县城的西南面,虽然站在学校里张小影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家,但回家的路却并不近,因为需要在城里绕一个弯儿。有时候,比如张小影的自行车坏了,张小影会沿着田野弯弯曲曲的小路回家,这样就可以少走不少路程。从田野向城里望去,小城掩映在一片葱郁之中。她想,这确实是一座美丽的小城。当她走在田野中的时候,她会变得十分安详。她的思绪也会随着她的记忆变得遥远起来。她从小就喜欢田野,她喜欢看农家孩子挽着裤脚管在小河中抓鱼,喜欢看农人们在水田里插秧,喜欢看那些羊啊牛啊在田地里跑来跑去(但她不敢接近这些动物,她对它们是又爱又怕),她还喜欢看那些蝴蝶啊蜜蜂啊在花瓣上飞翔……有时候,她会想像自己的孩子就是那些小鱼小虾小牛小羊蜜蜂蝴蝶,这么想时她产生了美妙的情感。回到家她就会拿这些小动物的名称称呼孩子。当她叫孩子小鱼小虾时,刘亚军会投来奇怪的眼神。有时候,她会在路上采一些野花回家。小城人当然没有这个习惯,但他们也见怪不怪,一个愿意嫁给下身瘫痪的男人的女人做出什么事都不会令人奇怪的。但刘亚军对此不理解。刘亚军不尊重她的这个爱好,他有时候会把花朵扔掉,好像这些花朵对他有着一种莫名的威胁。
  更多的时候,张小影是骑自行车回家的。骑在自行车上,她总是埋着头,向城西的家里赶。走路的时候,你会有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但骑在自行车上,你就会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就好像这种机械也有意志似的,或者它有着无意中改变人的意志的能力。
  这天,张小影也是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这天,她感到很伤心,因为有人告诉她刘亚军经常光顾那条臭名昭著的黄色小巷。她虽然当场予以否定,但她判断这完全是有可能的。他是个侦察兵,这个社会上发生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甚至在战场上还去看女人。他就喜欢这玩意儿。这段日子,刘亚军是越来越变态了。是的,只能用这个词,不用这个词不足以描述他的行状。她也算个公众人物,碰到这种事她感到挺烦的。这事如果传出去,多丢脸面啊。一切同她当初想得不一样,她当初可没想到刘亚军会这个样子。我当初为什么喜欢他呢,其实没有什么理由,就是因为见到他我感到亲近。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比如他这种与众不同性格。他真的同别人不一样,但也太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甚至给她带来屈辱。当然,她决定不责问刘亚军。刘亚军够可怜的了,我可不想再让他难堪。她听说过上级已下了通知,要对社会丑恶现象实行“严打”。她相信过不了多久,那条小巷上的交易就会消失的。
  有一群人正围在法院前面的一张布告前议论纷纷。张小影平常对法院的布告没什么兴趣,可她眼角的余光无意中见到了布告上的名字,并且这个名字她还很熟悉,所以她决定下车去看一看。她果然认识他们,布告上的犯罪分子就是那个文学社的成员,他们犯了流氓罪。布告上讲,他们男女关系极其混乱,男女青年在河里游泳时女青年还赤身裸体,他们甚至群奸群宿。特别是首犯×××,用文学的晃子诱骗女青年,使十余名女青年怀孕堕胎。看到这儿,张小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些人她都认识啊,现在都被抓到牢里去了。她没想到“严打”打到他们头上。她突然想到了肖元龙,他是个作家,他也是文学社的顾问,他一定同这个事有瓜葛的,他可是个风流鬼。她不知道这个事对肖元龙会有什么影响。
  晚上,睡下的时候,张小影想对刘亚军说说布告上的事。老实说,布告上的事是有点刺激性的,张小影看了后满脑子都是他们搞流氓的画面。这让她有一种表达的欲望。
  “嗨,刘亚军,你睡着了吗?”
  “没呢。”
  “刘亚军,我告诉你一个事。”
  “什么事?”
  张小影就讲了文学社流氓案。也许是因为她太长时间没有性爱了,张小影讲这个案子时,感到嗓门有点紧张,因此,她发出的声音富有肉感。张小影自己都感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怪异。张小影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这种声音的伴随下苏醒过来,她听到了体内的浪涛,在这种浪涛的冲击下,她的身体完全打开了。在她尽力压抑自己的时候,她听到了刘亚军的喘息声。她向他投去渴望的一瞥,她发现他在黑暗中表情复杂。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捉住,移到他的下体。
  “你看,我好了,它起来了呢。”
  张小影感到有点儿晕。她停止了讲述,爬到他的身上。她感到一种新鲜饱满陌生的感觉包裹着她的身体。她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了,对这种充实的感觉她都感到陌生了。刘亚军抚摸着她,引导着她运动。
  刘亚军说:“你继续讲啊,他们是怎样在河里游泳的。”
  张小影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在河里流泳的。可是在这种气氛中,她情不自禁地说:“那些女人都脱光了衣服。”
  “他们有没有和男人拥抱?”
  “男人们抱着她们游泳。”
  …………
  当她疲劳而满足地从他身上下来时,她发现刘亚军泪流满面。刘亚军把脸埋在她的胸口上哭得像一个对母亲感恩的孩子。张小影的心中升起久违的温柔情怀。
  刘亚军非常看重这次成功。他期待着再次成功。但他对再次的成功没有把握,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他必须小心地准备下一次。他必须让下一次成功。如果再失败,也许他将会永远失败。他要做到万无一失。他当然知道这次成功的关键是什么。是语言以及语言营造的画面的刺激才让他如此兴奋。他感到语言将会把他从黑暗无边的痛苦中解救出来。他们以前做爱总是在静默中进行的,现在他怀疑在没有语言的交流的情况下他们也许根本没有合为一体。一切问题皆源于此。只要在做爱时她能不停地表述,我就会再次成功的。他坚信这一点。
  当张小影走在阳光下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她感到非常害羞。她居然也会说下流话了。她不知道刘亚军会怎么看她,他一定会把她当成骚妇的。也许他还会更加多疑,会幻想我在外面偷人。她想,她还是应该在他面前保持淑女风范。所以,当刘亚军把一本封面充满肉感的书交到她手里时,她感到既害羞又吃惊。她开始没搞清刘亚军的意思,当她弄明白刘亚军让她看这些书的目的是要她在床上讲给他听时,她当场拒绝了他。她决不会干这样下流的事的。刘亚军好像料到她会拒绝似的,他并没有吃惊,而是锲而不舍地纠缠她。他显出可怜巴的样子,就像一个饥饿的婴儿渴望母亲的双乳一样。她想,如果他的双脚没瘫的话他可能会在她面前跪下来的。这样她就有点犹豫了。她想,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可怜的人,我知道这是他最感兴趣的东西,也许我应该满足他。几天以后,她接受了他的书。
  情色故事的讲述使两具身体充满了活力。他们又如愿以偿地成功了。不容否认那是一种让人放松的甘美的感觉。她当然也喜欢。一段日子下来,她讲述这些故事不再感到障碍,她能够非常从容地讲述了,并且在讲述的过程中不时加入自己的创造。现在这种方式已成了她的习惯,如果不讲述,她自己也会毫无感觉。有时候她甚至感到她不是因为刘亚军才达到高潮的,她是被自己的言词激发而抵达高潮的。
  有时候,刘亚军也会讲述这种故事。他想,他在这方面肯定比张小影要有天分得多,因为他曾经在汪老头面前讲过不少这种故事,他曾经把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女人都讲到了他的怀里。他那会儿已经体验到讲述这种故事所产生的快乐和满足感。表达具有多少神奇的力量啊!人在那种气氛中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所以,刘亚军讲得很放肆。刘亚军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编织他认识的人。有一天,刘亚军用肖元龙和林乔妹作素材进行想像虚构和编织。他发现这一次张小影显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激动,简直是激情澎湃。刘亚军敏感地觉察到这同他讲述肖元龙有关,是他把肖元龙讲述成了性爱的主角她才如此动情的。刘亚军不由得心中充满嫉妒。他觉得自己已窥见了张小影深藏着的秘密。他甚至断定那个肖元龙一定是张小影性幻想的对象。他睁开眼睛,用一种酸溜溜的又恶狠狠的眼神打量张小影。张小影闭着眼睛正在佳境之中。
  5.
  这种方式延续了一段时期以后,刘亚军又出现了问题,他又不行了。他努力了几次还是不行,他预感到这次他可能将永远不行了。
  当刘亚军对自己彻底失望的时候,另一种幻觉开始折磨他。他认为张小影现在已经是个骚货。她现在已能讲那些情色故事了,她不是个骚货又是个什么!现在我不能满足她了,我就不信她会憋得住。他想起他讲述肖元龙时她床上的反应,他疑心他们也许早已就媾合了。他娘的,如果他们越规,我一定会捉住他们,然后杀死他们。他只要醒着,想的几乎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幻想具有生殖能力。幻想会生出新的幻想。幻想上面可以建立新的幻想。最后整个世界会变得虚无缥缈,只留下幻想本身。当幻想成为惟一的存在时,幻想就变成一切,变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刘亚军的念头越来越疯狂。现在,甚至儿子的来历也出现在他的幻想里。虽然也有人说这孩子像他,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孩子没有一点像他的。如果是他的孩子怎么会一点都不像呢。他的结论是:这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张小影偷情的产物。可他还没有研究清楚这孩子是谁的种。那个肖元龙?不像;陆主任?也不像;他也没有想起这孩子像他认识的哪一个人。他开始翻张小影的包。试图从张小影的电话本、笔记簿、名片上发现蛛丝马迹。他什么也没有发现。有一天,刘亚军从张小影的一本书上翻出一张政协委员们的集体合影照片,他像得到什么宝贝似地仔细研究起来。但他还是没有找到一张同孩子相像的脸。
  张小影觉得刘亚军变得越来越陌生了。她从刘亚军那张仿佛看破了尘世或者自以为洞察一切秘密的脸上和那张迷乱得像针一样能把人的肌肤扎痛的眼神中嗅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她感到这种气息一直像影子一样追随在她的左右。这段日子,她总觉得似乎有人在跟踪她。可她把这种感觉当成是自己疑神疑鬼的结果。她以为这是刘亚军近来反常的举动影响了她的心情的缘故。我是不是也像刘亚军一样多疑了呢?
  张小影在学校时,会和林乔妹谈论她的儿子。现在最让她高兴的一件事就是谈论儿子。她谈起儿子来没完没了,可以从儿子的眼神、微笑、哭泣、某个动作或习惯、大小便的颜色、新近长出来的牙齿一直谈到儿子美好的未来。一天,她这样滔滔不绝时,林乔妹老是往窗外看。张小影对此感到奇怪,因为林乔妹一直喜欢听张小影谈她的儿子的,可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但张小影不管林乔妹的态度,继续述说。一会儿,林乔妹打断了张小影的话。林乔妹说:“张小影,你老公最近没事吧?”张小影说:“应该没事吧?他怎么了?”林乔妹说:“他近来老在学校外转,样子鬼鬼祟祟的。他好像在盯你的梢。你瞧,刚才他站在窗口看你呢。”张小影往窗外望去,果真发现刘亚军正在远去的背影。林乔妹又说:“你没发现刘亚军跟踪你吗?其实好多人看到刘亚军在跟踪你。他们说,你在街头走时,不远处一定会见到你老公。你没发现吗?”张小影本能地摇摇头,说:“我没发现。”但张小影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已相信他们讲的是正确的,因为这种说法同她最近的感觉完全吻合。
  现在,张小影上街办事或去看望朋友,她都会不时回头张望。他们说得没错,刘亚军确实在跟踪她。对此,她感到不能理解。他究竟想干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在心里绝望地设问。也许是因为我把心思放到儿子身上而对他有所忽略造成的。张小影就尽量把刘亚军照顾得更周倒。但刘亚军还是跟踪她。现在,她走在街头时,她的耳朵总是飞向几百米之后的地方。她听到车轮吱吱转动的声音。那声音听来单调无耻固执不近人情。她甚至觉得这会儿刘亚军就像一条随时准备向她攻击的响尾蛇。那声音是多么令人烦躁。她很想回过头去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但她忍住了。她想,也许我还是不要点破他的好,他要跟着就让他跟着吧。他曾是个侦察兵,干这种事是他的专长。也许过段日子他会感到无聊的,他无聊了就不会再跟着我了。老天啊,我可从来没想过会出这种事。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过,我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这种事,可他为什么要怀疑我呢。不过她不想点破他。她想,让他怀疑我检验我探究我吧,当他几多尝试而未发现我的背叛时,他就会信任我,那时候他就会平静的。
  又过了一段日子,张小影发现刘亚军不但没有放弃跟踪,反而变本加厉了。刘亚军跟踪她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她在让课时,他都会在教室的窗外徘徊。张小影绝望地想,他这是干什么,难道他还担心我跟我的学生发生关系吗?他们可还是小学生啊。她要同他好好谈谈了。
  谈话是在床上进行的。张小影无法面对面同他谈这个话题。她觉得关灯后在床上谈比较好。现在他们躺在床上时几乎不接触身体。他们俩都感到彼此的身体像冰一样冷。张小影虽然没看刘亚军,但她知道刘亚军一直没有睡着。张小影感到这阵子刘亚军的睡眠状况很差。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张小影终于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有好阵子,刘亚军一动也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息,甚至连呼吸也消失了。好久,空气中传来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这声音有种尽力在控制什么的那种干巴巴,由于控制不住因此又显得有点失真。
  “我害怕。”
  张小影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阵颤抖。她握住刘亚军的手。她问:“为什么?”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我坐在房间里,就要幻想你……”
  “你不相信我?”
  “我不知道。我整天胡思乱想。脑子安静不下来。”
  “你多想了。你看我多忙啊,既要照顾儿子,又要照顾你,我哪有心思想那种事。”
  “我平静的时候也这样想,可独自呆着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朝那方面想。”
  “是不是因为我现在待你不够好?”
  “不、不、不,你待我够好了。你是个好心肠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你没休息好的缘故。这段日子你的睡眠不太好。”
  刘亚军突然哭了起来,他绝望地叫喊道:“你是不会理解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独自呆着的时候,我的心头就会发慌。我知道我其实早已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我只有你了,我害怕又被你抛弃。我害怕……”
  张小影听得心头发酸,她抱住了刘亚军的头。刘亚军伏在她的怀里哭得无比软弱。张小影也跟着哭了起来。张小影哭的时候感到非常畅快。她感到自己哭的时候,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她还感到在他们哭泣的时候,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雪消融了,房间里那种温暖的气息又回来了。他们之间又有了一种亲密的感觉。张小影一边哭一边说:“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会一辈子照顾你的,你要相信我……”刘亚军说:“我相信你……”情感的渲泄带给他们平静而充实的身体和心灵。张小影想,他们终于有了交流,一切都是因为缺乏交流的缘故。张小影决定以后要多多同刘亚军交流思想。
  这天晚上,张小影想得很多。她回顾了他们的婚姻。是的,她确实吃了很多苦,但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想,我现在的生活比我原先想像的要好。我原本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一个孩子,可老天赐给了我一个儿子,让我拥有做母亲的快乐。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儿子会长大成人,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刘亚军虽然现在不喜欢孩子但他总有一天会为儿子骄傲的。
  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我将把我的一生交给这个人。我将一辈子照顾这个人。我知道他们虽然把我当成真情无价的典型,可其实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我的行为。甚至我自己也理解不了。我只感到那种冲动。那份整日充斥在心头的感动。我的义无反顾。如果你一定要问我这是为什么,那我只能说这一切是上天的安排,是上天安排我去照顾这个人。这是我的命,我逃也逃不走的。我现在相信在这天地之间,在那些山川河流、生生不息的草木之中一定有一些我们无法破译的指令,这个指令作用到了我的头上,我于是选择了这样的命运。一切自有安排。
  张小影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得到了解决,可第二天,当张小影出门的时候,她还是发现刘亚军在用不信任的眼光看她。她意识到事情并没有她想像的那样简单。
  果然,过了几天,刘亚军又开始跟踪她了。更令她感到不安的是刘亚军现变得明目张胆了。比如,张小影和一些男老师交谈时,刘亚军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的脸上挂着那种自作聪明的嘲笑。又比如,张小影如果去县里开会,她总会接到几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她呼喊半天,对方却沉默不语。张小影猜到打电话的人是谁。
  张小影盼望着刘亚军能平静下来,不再受那毫无来由的幻想的折磨。但刘亚军那些令人费解的举动还在向疯狂的方向发展。有一天,张小影从田野里采来几支野花。刘亚军见了后,指桑骂槐起来。他骂:“啊,又是一个春天到了,花儿发骚了,人恐怕也发骚了吧。”
  张小影第一次听到刘亚军用这种污言秽语侮辱她。她感到无地自容,她的眼中一下子溢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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