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孩子的诞生
艾伟 1.
张小影总是想方设法搞来一些偏方给刘亚军服用,刘亚军服用后感到哪里都不对头。刘亚军因此苦不堪言。他想,如果哪一位民间医生说狗屎也可以治他的病,张小影大概也会强迫他吃下去的。 一天,张小影又弄来一剂草药,是苦艾、桂叶、茯苓、岑草等。现在刘亚军也认得出几种草药了。张小影说,这剂草药熬成的汤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洗浴的。刘亚军想,幸好不是喝的。 张小影已经在熬药了。她的脸上有一种谦卑的希望,就好像正在熬的草药是她的救世主。一会儿,浓烈的草药的气味就散发开来。刘亚军吸到这种气味内心充满悲凉。刘亚军总是觉得某种绝望之气会从大把大把的西药、苦涩的中药汤及张小影眼中正在磨损、有了一丝阴翳但依旧有神的光亮中升腾而起,弥漫在房间里,继而注入他视野之内的空间里。刘亚军因此感到胸闷,就好像这无处不在的绝望已吞噬了空气中的氧分,他需得拼命呼吸才能维持生命似的。当然,这种像雾一样的绝望的气息也只出现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出现在她又发现一种救治他下身双肢的办法而内心充满希望的时候,否则恐怕刘亚军是无法忍受这种轻飘飘的同时又仿佛有无穷重量的像煤一样黑的绝望的。当刘亚军明白他的悲哀来自于她的希望时,他就忍不住想把她的希望打碎。所以,这种时候,刘亚军会说一些粗俗的话。他知道粗俗也许是他惟一的也是最为有效的抵抗手段。 中药很快就煎熬好了。草药冒着黄色的气体(也许不是黄的,只不过在他的想像里那应该是黄色的),味儿更加强烈并且有刺激性,就好像锅里煮的不是草药而是硫磺。他不住地咳嗽起来。他发现张小影这会儿双眼被草药刺激得流下泪来。汪老头闻到了中药的气味,又在门外嚷嚷起来。刘亚军和张小影都没睬他。张小影挂着泪眼,对刘亚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让刘亚军感到辛酸。刘亚军差点想掉泪了。 张小影把锅里的汤和渣都倒入浴盆的热水中。棕黄色的药水迅速扩散,就像雷雨时的云层那样翻滚,使浴盆看上去像一个变幻莫测的袖珍天空。刘亚军想,如今我的天空也就只有这么大一点点了。 刘亚军在张小影的帮助下进入了浴盆。温暖的水迅速包围了他依旧敏感的上半身,更加强烈的气味窜入他的肺部,他感到吸入的气体像鞭炮那样在胸口爆炸,他好像听到了自己肺部在痛苦地尖叫。他屏住呼吸,把整个头浸到药水中。他再次浮出药水时,他的眼睛通红通红,他已泪流满面。但张小影没有发现。药水沾在他的脸,他的双臂,他的身体上,他的身子上就像涂了一层棕黄色的油漆。他看上去像一个黑白混血儿。 张小影正得意地看着刘亚军泡浴。这是她最满足的时候,这时候她就像一个整天做白日梦的准艺术家,而他就是她正在构思的伟大作品。刘亚军不想让自己的情感太泛滥,变得没法控制,他看到张小影这个样子,就忍不住粗鲁地说: “看什么,我身上这层东西可不是金子,倒有点像屎。” 也许是刘亚军这句话,也许是张小影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一股恶心的感觉突然从她的胸腔中升腾而起,没有一点预兆,却来势汹涌。就好像她的头顶突然出现一个超过地球引力的力量,为的是吸走她身体里的东西。她捂住嘴,把头埋进便器。她不住地呕吐起来。 “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 “没事,只是有点恶心,一会儿就会好的。” 她在呕吐的间隙同他说。她什么也没呕出来,胸腔中那些东西仿佛有着自己的主意,怎么也不肯出来。她感到很难受。她想,她可能真的病了。她见什么也呕不出,就定了定神。她感到自己好些了。她拿来一块毛巾,开始替刘亚军擦洗。 “可能是草药气味熏的。”她安慰刘亚军。 “是呀,你看你站在旁边都恶心成这个样子,我泡在浴盆里多痛苦啊。你这是在折磨我。” “为了治病,总得吃点苦的。” “张小影,你还是饶了我吧。”
2.
这几天,虽然没有激烈的反应,但恶心的感觉一直蛰伏在张小影的腹部、胸腔和喉头。你以为你没事,可就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它会袭击你。过了三天,在上课的时候,恶心感突然加剧了,她不得不停止讲课,她得屏住呼吸才会遏制住肚子里的东西不断上升的感觉。她那样子就好像喉咙里面突然噎了食。她看到学生们奇怪地看着她。和她同一办公室的林乔妹也注意到了张小影的情况,她有好几次看见张小影捂着嘴冲向厕所。回来时,张小影的眼睛总是红红的,但脸色苍白。 林乔妹问她是不是病了。林乔妹是个热情的乐于助人的人,虽然这热情有时候有点过火,但你不能否认她身上有一股温暖人心的力量。当她这样关切地问你的时候,你不自觉地会被她这股子热力迷惑,觉得自己如果不诚实告诉她就会对不起她。张小影说:“我不知怎么了,这几天老是恶心,胃有点不舒服。”林乔妹问:“有没有去医院看过?”张小影说:“没有,我想马上会好的,可今天反应越来越强烈了。”林乔妹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这样,我现在没课,我陪你去医院吧。”说着,林乔妹就穿上外套,就好像她的建议是一道命令,他们去医院是不容置疑的事情。张小影也只好穿外套。 来到医院,林乔妹根本不要张小影动手,她办妥了一切手续。然后她陪张小影去医生那儿。张小影只说了个开头,医生就冷漠地打断了她,问她有没有结婚。张小影感到奇怪,这个医生居然不认识她。她点点头。医生就叫她去化验。化验结束后,林乔妹叫张小影坐在休息室里等,她就风风火火地跑去等待化验结果。 张小影坐在休息室里。医院里到处都是人,比百货公司还要拥挤,但医院里也很安静,就好像这里有一种威严的东西,就好像这里连结着另一个神秘的世界,你只要一走进这里,你就不自觉地凝神屏气,充满敬畏。张小影坐在那里,内心一片茫然,就好像她正置身某个虚无之境,周围的一切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她已经隐约感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却没法用语言说出来,就好像只要她说出来这个事就会成为一件危险品,就会把她炸伤。所以,她就不去想它。这使她看上去十分麻木。她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椅子上生了根似的。有一些病人认识她,她们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他们还以为她的男人犯病了呢,这从他们略显关切与同情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 林乔妹出现在张小影面前时,她的两只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像铜铃。她的眼神里跳荡着迷惑、兴奋及想把事情弄个明白的好奇心。张小影觉得这样的眼神就像一只目标明确的探测器。她的样子仿佛在说,她原以为张小影只不过是一块贫瘠的荒芜之地,但不料在这块荒地上发现了贮量丰富的油田。她的眼神落在张小影的肚子上,张小影的肚子就感到隐隐作痛。张小影下意识地抚住了自己的肚子。 林乔妹的手也抚了过来。她夸张而意味深长地说:“你有孩子了。” 张小影没有吃惊,就好像这个结果她在几年前已知道了似的。就在林乔妹说出的一刹那,张小影突然变得宁静如水,一种温柔的情感从心底升腾而起,让她的全身发胀。但她没有让自己的情感表露出来。 “怎么,你不高兴?” “没有。” “你怎么啦?” “没事。这是个意外。”她自言自语道。 “什么意外?”林乔妹的探测器对准她的内心勘探,就好像那里藏着一个惊人的桃色事件。 “我们没想到会有孩子。” “这孩子是刘亚军的吗?”林乔妹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 “你什么意思?”张小影的脸就红了。 “真的是他的?” “那你说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 张小影不想再同林乔妹说话了。林乔妹总是这样,她以为自己乱搞别人也乱搞。不过林娇妹陪她来医院她还是挺感激的。在张小影沉默时,林乔妹一直在一旁喋喋不休。她说她也很想要一个孩子,但她就是怀不了。她霸道地说她一定要做这个孩子的干妈。就这样说定了。然后她又说自己的肚子。是呀,怎么会怀不上,就好像我的子宫是石头做的,寸草不生。她自我解嘲。什么事到她身上都会变得乐呵呵的。可医生说我那里很正常。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她又叹气道,我就是怀个野种也愿意呀。听到这话,张小影的脸又红了。她感到林乔妹的话有所指涉。 分手的时候张小影对林乔妹说:“我的事暂时不要说出去吧。” 林乔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就好像这会儿她已确信这孩子不是刘亚军似的。
3.
张小影没有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刘亚军。因为张小影还没有想好怎样处置这个孩子。是要还是不要。张小影很清楚,如果要这个孩子,那么她除了照顾刘亚军外还得承担抚养小孩的重任。你不能指望刘亚军能帮上什么忙。现在已经够累了,有了小孩不知会累成什么样子。再一个原因,也是最令她感到悲哀的,如果她的肚子一旦凸出来,一定会遭至人们怀疑的目光,会以为她偷了哪一个汉子。人们从来就不会想到刘亚军还有性能力。那样的眼光可以把人杀死,你还有口难辩。还有一个原因是张小影不知道刘亚军的想法,不过她还是猜测到刘亚军不想要一个孩子。刘亚军从来不想想明天,他给她的感觉是他好像随时准备着这个家庭的崩溃。这一点令她十分伤心。有一天,张小影做了一个梦,她在梦里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刘亚军。刘亚军的反应非常激烈,他说他不要这个孩子,他们的生活够苦了,他不想要一个孩子来这世上受苦,他要她马上流产。在梦中,她护着肚子,泣不成声。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真的泪流满面。 这段日子,张小影老是想这事。想得烦的时候张小影对自己怀孕的事就会感到疑惑不解。她想不明白这个孩子是怎么怀上的,他们可是有措施的呀。这时候,她感到生命的神秘,好像这个生命不是经过受孕而得,好像这个生命来自冥冥之中的上帝。 张小影决定,在她还没有想好怎样处置之前暂不告诉刘亚军,如果不要这孩子,那她就不会让刘亚军知道这个事,免得给刘亚军增添痛苦。她习惯于自己承担一切,尽量不给刘亚军添烦恼。 张小影发现肖元龙忽然对她亲近起来。一次,学校到了一批教材,老师们都出去搬汽车上的教材。张小影当然也去搬了。她正搬着一捆教材往回走时,肖元龙从她后面赶了上来,他拍了拍她的肩,要她放下。张小影开始感到奇怪,肖元龙可从来没有这样过。肖元龙一把从她怀里夺过那捆书,然后自己捧着进了教研室。他还回头告诉她不要再搬了。张小影感到她的肩头有一种异样而陌生的东西,好像肖元龙的手这会儿还留在那里。她猜到肖元龙为什么这么对待她了。一定是林乔妹把她怀孕这事告诉了肖元龙。她的脸就红了。也许因为她习惯了那个讽刺挖苦的肖元龙,所以这会儿肖元龙突然变得这么有人情味她有点不适应,也感到奇怪。他的这种变化不会那么简单的。后来,张小影把这种变化的原因大致想出来了。她是这样猜测的:他们本来把她当成圣人,所以对她敬而远之,现在因为她怀孕了,他们才知道张小影也有普通人一样的生活,所以他们就对她亲热起来;当然张小影还猜到林乔妹一定和肖元龙有更暧昧的讨论,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那种喜欢暧昧的人,所以希望别人也像他们那样暧昧,他们对同类当然会有一种异乎异常的热情。 恶心的感觉一段日子后就消失了。她的肚子很平静,她感到身体同以前比没什么异样,所以她有点怀疑自己怀孕这件事,她甚至觉得医生的检查可能就是一个弥天大谎。这样,关于要不要这个孩子的问题就在张小影的脑子里淡化了。倒是林乔妹似乎比她本人还要关心肚子里的孩子。她老是在没人的时候抚摸张小影的肚子,就好像肚中的孩子没有爹,而她打算当孩子的爹似的。林乔妹还买一些好吃的东西给张小影吃。她说,这不是给你吃的噢,这可是给我干儿子吃的。林乔妹还关心刘亚军的情况,她总是问张小影这事有没有同刘亚军讲过。张小影就摇摇头。我这几天一点反应也没有,是不是怀孕还不一定呢。林乔妹说,你得同他讲啊,你总不能一辈子瞒着他。张小影看上去木木的,没吭声,就好像她根本没听到林乔妹的话。林乔妹脸上又浮起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说,张小影,你挺能的。张小影知道她话里的话,但她没理林乔妹。 怀孕的事是确凿无疑的。张小影的肚子微微隆了起来。她想,她得赶快做决定了,再不做决定刘亚军就会发现她肚子的变化了。又拖了一段日子,有一天傍晚,张小影正站在操场边看孩子们玩耍。不知为什么,她知道自己怀孕了后她总喜欢看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他们虽然常常拖着鼻涕,但孩子们是多么有活力啊。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的嘴巴就张开了,仿佛她刚才是在说话,这会儿她的嘴形正停留在刚刚发出的某个音节上。她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好像在努力倾听某个遥远的声音,就好像在遥远的某处正有大事发生--一场地震或两列火车相撞。大概是因为她的思想集中于某处,她的眼神突然失去了内容,刚才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像是突然在她眼前消失了。四周一片安静。她在仔细辨析那声音,那声音不在远处,不在身边,而是在自己的身体里。那声音消失了,但她分明感到声音的余韵还在自己的身体里回荡。她在等待那声音再次响起。没错,在她的肚子上,有一样东西跳动了,那跳动的声音像雷一样轰隆隆地传来。同时,她感到她的血流淌得空前的欢畅,就好像血液受到了什么刺激,就好像她的身体在这一刻被激活了。她感到有一种想流泪的温柔从心头升起,同时到来的是一种保护欲,这种欲望些刻完全把她的肚子覆盖了。就是从这一刻起,她感到自己已是一个母亲了。也是在这一刻,她打定主意,她将生下这个孩子。 这天晚上,刘亚军和张小影都躺下了。熄灯后的房间很暗,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一些虫子发出单调而悠长的鸣叫声。张小影抚着自己的肚子,她打算同刘亚军谈谈自己怀孕的事。她感到自己这会儿像是置身于某个深渊里,她的内心有一丝恐惧。她可是对刘亚军的反应没有任何把握。她侧身看了看刘亚军,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刘亚军闭着眼睛。她不知从哪里说起。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艰难地说:“我怀孕了。” 刘亚军没有反应。但她感到他的眼睛睁开了。他没动。她的呼吸很急促,她在耐心等待他的反应。 过了好一阵(也许只有一分钟,但在她的感觉里这一分钟无比漫长),他的手伸了过来。她感到这双手像是穿越了几个世纪。他的手落在她的放在肚子上的手上。他的手钻入她的手下,来回抚摸。他一直这样摸着,没有吭声。时光好像在此刻凝滞不动了。 “什么时候怀上的?多久了?” “有五个月了。” 她感到他的手抖动了一下。又过了好久,他问:“是谁的?” 世上没有比这更令她心寒的声音了。她的心头一酸,眼泪就汹涌而出。她愤怒地把他的手从她的肚子上移去,然后侧过身子打算不再理刘亚军。她没想到刘亚军也像他们那样怀疑她。别人有这种看法倒也罢了,刘亚军这样她感到一种无处诉说的悲哀。 “你不要哭。”刘亚军冷冷地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这个孩子。” “为什么?” “人家害怕嘛。”她带着哭腔说。 “害怕什么?” “你知道他们看到我肚子大了会有什么反应吗?” 刘亚军知道他们的反应。他们从来就怀疑我能使张小影怀孕。 “就为这个?” “我想起他们会用多疑的眼光看我的肚子,我就害怕。” 刘亚军陷入沉思。他其实老早就感到张小影肚子似乎在长大。他还以为她这是发胖造成的。他从来没想到张小影怀孕这事。怀孕真是一件神秘的事,你根本没有感觉,却在对方的肚子上留下了你的种。怀孕这件事一点也不真实,就好像你根本没努力过,但却结出了丰硕的果实。他感到生命的诞生原来跟男人是没有关系的,至少在感觉上是没有关系的。生命就好像来自某个虚幻世界。 “真是我的?” “那你说是谁的?” “可我每次都是加套的呀。” “我怎么知道。” 刘亚军的手又伸了过来,他的手在她的肚子上来回游动。她感到他手中的温柔了。她想,他已经相信了她。但她哭得更厉害了,她感到心中的委屈比刚才还甚。 “不要哭了好不好。” 但她还在哭。她的哭声源源不断,纠缠不清。刘亚军听到这声音,感到心痛。他的手依旧在她身上抚摸。 又过了一会儿,刘亚军说:“你打算怎么办?”刘亚军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似的。 “什么怎么办?”她敏感地听出了这个问题中的指向,她想,就在刚才的沉默中,刘亚军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孩子要吗?” “你说呢?” “……还是不要吧。你忙得过来吗?” “刘亚军,你这个人心肠怎么那么狠,这是你的孩子呀。” “你凶什么。你理智一点。” “我不管,我要生下他。” “你生下他谁来养?” …………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打掉他。” 张小影只顾哭,没再理睬刘亚军。刘亚军也哭了,他吼道:“我不想让我儿子来这个世上受苦。你应该知道的,这个孩子会同我们一样苦命。” 张小影决定不再说一句话,不再从床上爬起来,除非刘亚军改变主意。这一夜,他们俩虽然躺在同一张床上,但他们好像处在两个星球上,彼此完全隔开了。这一夜,张小影没睡着,她流了一夜泪。张小影不能原谅刘亚军的残忍。她感到刘亚军也没有睡着。 天刚亮,刘亚军就起床了。他光着身子坐在轮椅上。他独自来到院子里。一会儿,他来到张小影的旁边。张小影正背对着他睡觉。他用手推了推张小影,然后说: “你说的对,我们应该要这个孩子。” 张小影的眼泪流得更欢畅了。
4.
张小影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走在街上的样子,看着有点吃力了。她总是低着头,从人们驻足观望的视线中匆匆而过,就好像她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这是小城人的普遍的看法。 自从肚子明显凸出以后,张小影突然变得很脆弱。以前她碰到什么事都是自己默默承受,但现在她只要感觉稍有不对,就会向刘亚军诉说。刘亚军一直以来都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多疑的眼光,他原以为张小影这方面特别麻木,因为她似乎从来没向他说起过外界给予她什么伤害。但这段日子,张小影特别敏感,甚至比他还要敏感,就好像她原本体内没有神经系统现在终于长了出来似的。她感受到的伤害很抽象,往往只是一个眼神或一个暗示。当然有时候是赤裸裸的语言。有一天,她去参加政协会议,回来时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问她为什么,她却哇地哭了出来。她说,那些政协委员碰到她连笑也不同她笑一下,他们脸上充满了正义感,好像她犯了什么错,他们需要用这种无声的语言审判她,连那个原本对他们很客气的陆主任,这回也不再同她打招呼。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呀!她哭得像个没有主张的孩子。刘亚军当然也很生气,他感到这世界像是处处在同他们作对。我们他娘的犯着谁了!又有一次,张小影呆在教研室里,其它老师站在走廊上晒太阳说笑话。张小影现在喜欢独自呆在教研室里,但通常这种时候,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空气中传来的可能同她有关的声音。走廊的笑声此起彼伏,在张小影听来就好像是向她射来的枪林弹雨。她心烦意乱,呼吸急促。她告诉自己不要太敏感。她开始做深呼吸。她果然平静了一点。就在这时,窗外传一个高亢的声音,是林乔妹发出的:“……不要问谁的,这孩子是我的,我就是孩子的爹……”又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林乔妹,你想变性呀。”“林乔妹,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呀。”“有本事你让我怀呀。”张小影实在听不下去了,她从教研室冲了出来,然后就像一只受伤的乌鸦一样跑向自己的家。她把事情的结果同刘亚军一说,气得刘亚军操起家伙想去学校算账。张小影连忙拦住他,说:“你找谁呀,他们也许根本不在说我呢,也许是我多心呢。”又说:“我现在是不是不太正常。”刘亚军黑着脸没吭声。 张小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现在比谁都要多愁善感。就好像因为怀孕她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诗人。她每天晚上辗转反侧。后来刘亚军猜到她在想她的爹娘了。 一天晚上,张小影推了推刘亚军的身子,说:“我想给爸妈写一封信,告诉他们我怀孕的事。他们一定会高兴的。” “你想他们了?” “想。这几天只要一睡下就想。” “是吗?” “我有一年多没见到他们了。不知道他们好不好。” “你爹一定还在为你伤心。” “我确实伤透了他的心。他那时赶到学校里来的样子,很古怪也很吓人。” “他一定觉得你是世上最傻的姑娘。” “我大概是有点傻吧,你说呢?” “我一直在说你傻。” “我写信给他们,他们会理我们吗?” “我不知道。” “我爸说他这辈子不想再见到我。” “我不知道。” “其实我爸最喜欢的是我,虽然我和爸老是发生冲突。这几天我老是想着以前惹爸生气的事,想得我心里发酸。” “我说你也不要想了。你想写信就写吧。我们睡觉吧。” 刘亚军的心情也很复杂。眼见着张小影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有一种茫然之感。他无法想像多出一个孩子后他的生活中会变成什么样。但有时候他也想,也许有个孩子也不错,也许他虚无的明天会因为一个孩子的诞生而变得充实起来。然而当他听到一些流言后,就会有一些明确的烦恼涌上心头,连他自己都会变得多疑起来。 他总是听到各种各样的流言。只要他摇着轮椅在街头转一圈,那些流言就会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有人说张小影的肚子里的孩子是县里的某个领导的;有人说那孩子是肖元龙的,因为他一直是个风流的老光棍,是一个情种,他们说林乔妹这个婊子如果会生养的话那肖元龙早已让她怀上一百次了;也有人竟然说那孩子是汪老头的。听到这些话真的让人的肺冒出烟来。刘亚军总是告诫自己不要听信这种无稽之谈。他对自己说,他们就是这样的无聊的人,仿佛怀疑是他们的人生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不顾事实,远离真相。毫无疑问这孩子是我的。这孩子是谁的,我最清楚。 后来,刘亚军发现这些流言的散布和传播同汪老头大有关系。他发现汪老头对张小影怀孕这事的议论似乎比谁都活跃。刘亚军感到很奇怪,汪老头应该知道的呀,他是听到我们做爱的呀。他干么要这样造我的谣呢?是不是他这样喋喋不休才找到做人的感觉呢。他越来越讨厌汪老头了。汪老头在人群中胡诌的样子,就好像他这辈子的使命就是不停地说话,不停吹牛,不停地造谣,就好像他这个样子是因为担心他一旦不说话,这个世界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寂静得可怕。刘亚军决定警告一下汪老头。 一天,汪老头从外面回来时被刘亚军堵在了院子的门框里。汪老头看到刘亚军脸色发白,他有点胆怯了。他同刘亚军笑了笑,说:“有什么事吗?” “你他娘的可不可以闭上你的臭嘴。” “怎么啦。” “你心里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他娘的不要到处哇啦哇啦的。你他娘的少放屁。” “你发什么神经。” 说完,汪老头一把推开了刘亚军。他一脸不屑地朝自己屋子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他竟敢来管我的舌头,没有人可以管我的舌头,就是共产党也管不着我。他叫我少放屁,但我就是真的放屁他也管不着。” 刘亚军看着汪老头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他吼道:“你如果再乱放屁,我他娘的割了你的舌头。” 生活就是这样不顺心,这世界的一切其实与我无关了,但却处处与我作对。好像我已经不是人,甚至连物都不是,只不过是一堆狗屎,他们可以随便向我吐唾沫,他们的唾沫加起来可以把我淹死。 我竖起耳朵在街上走着,我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我甚至凭周围的声音就可辨认道路和建筑。我真的像一只黑夜中的蝙蝠那样灵敏。我走过去时,我感到整个街区就会突然安静下来。就好像我是一个吸收声音的机器。街上的人群像一棵棵树,一动不动,但他们的头却像向日葵,向着我转。他们的眼神隐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兴奋。 有一天,刘亚军听到空气中又传来汪老头牛皮轰轰的声音。他的声音是多么臭,就像牛粪那样臭。刘亚军被这臭气憋得面红耳赤。我警告过他的,他竟还敢乱说。刘亚军感到自己现在异常冷静,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行动。他摇着轮椅回到自己的家里。他从桌子上拿了一把水果刀藏在怀里。当他拿起水果刀时,他依旧冷静,他感到甚至心脏的跳动都变慢了。他摇车向对面的街头奔去。轮椅跑得非常快,车轮滋滋作响。风儿迎面扑向他,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被吹了起来。他感到自己就像在飞。当他冲向人群时,无声无息,几乎没人发现他。直到他的水果刀插入汪老头的肚子里,人群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刘亚军听到人群发出一阵尖叫。 一把水果刀插入了汪老头的肚里。汪老头的双手扶住了它。汪老头正吃惊地张着嘴巴,看着他,不发出任何声音,就好像汪老头原本翻云覆雨的舌头这会儿已像小鸟那样从他的嘴中飞了出去。
5.
关于英雄的神话在刘亚军的刀子刺入老头的肚子时彻底地瓦解了。小城人不再认为他们有多高尚。关于他们的家喻户晓的美好故事在人们的头脑中慢慢淡去了,他们原来的那些源于小城人的热情而享有的特权也渐渐丧失了。他们越来越像小城的普通一员--偶尔也会行凶滋事的普通一员。 张小影已不再去上班,她在家里等待着分娩日子的来临。分娩就在这几天了。 张小影现在想得再多的就是自己的父母。父母终于没来看她。她感到非常伤心。爸爸妈妈啊,你们为什么不来看我呢?你们马上要成为外公外婆了呀。她感到这些心头的话语所蕴含着的悲哀。她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叹息。 “刘亚军,我有点害怕。要是我妈在身边就好了。” “你害怕什么?” “我一点经验也没有。” “医生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可我还是怕。” 这样说话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眼前出现了家乡的景象。一个池塘,一堵城墙,一座石桥。往事越来越清晰。她看到作为小孩的自己在这些场景中窜来窜去。 “是不是他们没收到信。” “不会的吧,没收到的话会退回来的。” “也许我真的太让他们伤心了。” “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倒霉的女人。” 这天晚上,张小影的肚子突然痛了起来。开始她以为痛一会儿就会好的,所以忍着。她睁着眼,看着房间里的一切。房间非常黑暗,黑暗有着巨大的吞噬功能,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黑暗的肚子或子宫里。身边的刘亚军这会儿睡得很沉,他的鼾声急促而粗糙,就好像此刻他正在生谁的气。忍了一会儿,张小影觉得肚子越来越痛了,并且感到子宫似乎在蠕动,同时下身有了排泄感。她想,不好,我大约要生了。她紧张起来,同时哭了。 “刘亚军,你醒醒,你醒醒呀。” 刘亚军突然停住了呼吸。然后,开亮了灯。张小影正抚着肚子像一条上岸的鱼一样在喘着粗气。一边喘气还一边哭。 “你怎么啦,你为什么在哭。” “快快,我快不行啦,快送我去医院。” “你会走路吗?” “我不行了,找辆平板车吧。” “到哪里去找,我又不能拉。” “你快去找肖元龙,叫他想想办法。” 刘亚军实在不喜欢那人插手他们的私人生活。他也不想去找那个人。但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实在没有办法。刘亚军把隔壁汪老头叫了起来,让他赶到学校去叫肖元龙。刘亚军对汪老头作了必要的交待。虽然刘亚军刺了汪老头一刀,但汪老头不记仇,伤好后还和刘亚军在一块儿吹牛。汪老头本质上是个热心人,他披上衣服飞也似地向学校奔去。他奔去时,狗叫声此起彼伏。刘亚军回到屋里,他叫张小影不要担心。他发现张小影的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一阵狗叫声。接着,肖元龙急匆匆赶到。他身后跟着林乔妹和林乔妹的丈夫。肖元龙进屋后二话不说就抱起张小影。他连招呼也不同刘亚军打一个。刘亚军见状心里很不舒服。他想,他娘的,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就好像张小影是他什么人似的,真他娘的。汪老头的脸上又露出自作聪明的表情,他意味深长地同刘亚军笑了笑。刘亚军黑着脸,白了汪老头一眼。汪老头见刘亚军眼中有杀气,也就不笑了。林乔妹在一旁安慰张小影。肖元龙把张小影放到板车上。林乔妹替张小影盖了一条毯子。林乔妹的丈夫推着板车向小城惟一的一家大医院奔去。众人跟着,一路小跑。 张小影送进产房后,刘亚军就让汪老头回家去了。他本来也想让林乔妹他们走的,但他怕万一有什么事,就没让他们走。刘亚军也没主动同他们交流。他现在不想同任何人交流。刘亚军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会儿,刘亚军坐在轮椅上感到忐忑不安。主要不是担心张小影有生命危险,进了医院,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女人生孩子应该不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不安主要是因为他感到自己还没有作好做父亲的准备。他无法想像自己成为一个父亲的样子。他也想像不出未来的孩子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孩子的性别、个性、样貌。在孩子未出世前,这一切都无从想像。B超是做过的,但医生不肯告诉婴儿的性别。要说刘亚军有幻想,那也是一团不成形的东西,就像烟雾一样,在自己的脑子里飘浮,他知道这团烟雾是阴性的。是的,如果说刘亚军不可避免要做父亲的话,他更希望有个女儿。刘亚军感到那团雾这会儿又从他的脑海中升了起来,他试图捕捉到一些什么。他希望未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要像他。 晚上,整座医院里非常安静。只有产房发出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但这些喊叫声被巨大的寂静覆盖后,听上去显得有些神秘。刘亚军的视线投向窗外。医院的灯光被无边的黑暗包围。他感到夜晚的寂静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是从那黑暗的深处传过来似的。医院大门外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请问,张小影是不是在这里生孩子?”空气中突然出现一个怯生生的苍老的女声。 刘亚军迅速转过头去。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谁了。那个老女人虽然肥胖,但刘亚军依然从她那张苍老的脸上寻觅到了张小影的影子。她的眼睛,她那种单纯而善良的秉性,虽然在岁月之河中有所磨损,但确实和张小影很像。刘亚军觉得老女人也认出了他。她朝他走了过来。 “你来了。张小影这几天老惦记你们。”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一会儿眼泪像破壳的果食那样渗了出来。她赶紧把眼泪擦去。 “张小影还好吧?” “没事。进了医院就没事了。” “进去多久了。” “有一个小时了。” “还没好吗?” “医生说还得等一等。” “你们还好吧?” “还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刘亚军面对她感到无话可说。也许这同他内心拒斥张小影的父母有关。她也有点无所适从。她的脸上布满了焦灼。她一遍一遍往手术室门里瞧。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这地方可不好走,我到省城已是傍晚,来你们这地方已没班车了。我是搭了一辆卡车来的。”女人没话找话地说。 “这地方偏僻。” “我本该早点来看你们的,但她爹一直不发话。昨天他才突然提起小影生孩子的事,我就赶来了。我去过你们住的地方了。是你的邻居--一个老头,人倒是很热心的,告诉我张小影进了医院。我就急着赶来了。” “噢。” 又是无话。沉默也让刘亚军感到压抑。他说: “您坐了一天的车,累了吧。你还是先去我家睡一觉。张小影送到医院里了,没关系的。” “我怎么会睡得着。”女人突然提高了嗓子。她好像心中压着火似的。 林乔妹弄明白了这个来看张小影的老女人是谁了。她高兴地走了过来,用一种好像几百年前就彼此认识了的口吻说:“妈,你可来了。张小影这几天可天天念着你们。”听到这句话,女人又想掉泪了。 刘亚军就不再吭声了。他不停地抬头看钟,张小影进去已有一个小时了。他竖起耳朵试图辨认手术室传来的喊声中哪一个是属于张小影的。但这些声音似乎都走了形,让人无法辨识。
6.
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现在孩子躺在病房的育婴篮里面,安详地睡着了。刘亚军正专注地看着孩子,脸上有某种贪婪的表情,就好像孩子身上写着他的前生,表明了他的来处。他这样观察差不多已有一个小时了。他感到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孩子,他无法认同这个孩子。他甚至感到这个孩子让他厌恶。孩子的脸红红的,像一只粗糙的红萝卜。他的脸孔浮肿,特别是他的眼睛周围,肿得厉害,像一只馒头一样向外凸,把他的眼睛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有时候,他的眼帘会开启一条缝,刘亚军看到婴儿的眼珠的光亮,那惊人的光亮,刘亚军觉得那光亮中似乎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让他心虚的东西--这当然只是刘亚军非常主观的想法。婴儿的鼻子塌塌的,但两只鼻翼很大,刘亚军觉得这两只鼻翼似乎有点儿贪婪。婴儿的脸型是方方的,不过这可能同他有点浮肿有关。孩子的眉毛有点混乱,使这个孩子显出一种早熟的苦相。孩子的头发卷曲着。事实上,在这一小时中,刘亚军都在辨认这个孩子,他希望从这个孩子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这时候,那些从汪老头那里出发,后来在街巷出没的变得越来壮大的流言(刘亚军有时候会想,这些传言真的像长征途中的红军那样不屈不挠)开始在刘亚军心头起作用了。现然这些传言不屈不挠地进入刘亚军的脑海变成一种折磨人的幻觉,这些幻觉就像那些追腥逐臭的苍蝇,轰隆隆地袭击他。他这一刻才意识到,他虽然最终同意张小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但其实内心深处依旧是抗拒的,只不过他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抗拒。在张小影怀孕的时候,他更疯狂地和张小影过性生活,同以前不同的是他做爱总是异常激烈,张小影越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他就越激烈。他现在明白这行为有着自己的逻辑,他的潜意识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使张小影流产。但这个苦命的孩子还是出生了。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呀?他来自哪里呀?刘亚军越想越痛苦也越多疑。于是他开始另一种相反方向的联想和寻找,他试图从婴儿身上找到别的男人的影子,比如那个好色的肖元龙,陆主任或别的他认识的人。但他没有找到。他感到这真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好像同他一点也没有关系似的。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孩子,这个感觉就在他见到婴儿的一刹那就产生了,当时,他看着刚从产房中抱出来的正在无辜哭叫婴儿,一种拒绝的情感就在心里浮现了。 张小影睡在婴儿睡篮的不远处。也许是因为张小影刚才消耗了太多的力气,她从产房被推出来的时候已沉沉地睡了去。这会儿她已经醒来了。当她醒来后见到自己的母亲她都高兴坏了。她一边笑一边流泪,那样子令人辛酸。她已差不多有两年没见到母亲了,而这两年发生了多少事情啊。在怀孕的日子里,她快承受不了生活的重压了,她很想有一个依靠,她自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母亲。但她知道他的父母对她有多么失望。 “我早就想来看你了。”母亲说,“我接到你的信就想来看你。但你爹一直没有表态。你知道,自从你们好上后老头子不许再提起你。你真是伤透了他的心。我每天想你呀,但又不知怎么办。这次是老头子提醒我来看你的呢。” 这些话又勾起了张小影的一肚子温暖而酸楚的情感。她问:“爸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他哪放得下架子。” “爸爸还好吧?” “你爹这个人啊!”母亲叹了口气,说,“他一身的臭架子。因为你的事,他被贬到校办厂当厂长。后来小厂要搞承包,可他又不敢承包,结果被别人包走了,他连厂长都当不了了,只当一个伙计。可他那个架子呀,比原先当校长时还大,新上任的厂长就给他穿小鞋。你爸爸的脾气是越来越古怪了。” “爸爸应该去教书的呀。” “他从厂长位置下来后,领导叫他去教书的,但他不愿意再教书。他好像是同谁在赌气似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这是自己折磨自己。” “是我害了他。”张小影说,“爸一定不会原谅我了。” “其实爸最惦记的还是你。这个我知道。” ………… 刘亚军看到张小影和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甚是反感。他觉得她们的眼泪就是对他的指责,她们的眼泪表明一切罪过的源头就在他这里。他特别反感张小影的父亲,虽然他们从没见过面,但刘亚军在照相里见过他,刘亚军觉得张小影的父亲就是那种特别愚蠢的人。他总是把我们想像得很坏,就好像张小影跟了我苦海无边,无从超度。我最反感的就是他这种自作聪明的样子。刘亚军突然涌出一种强烈的愤怒的情绪,这种情绪让他讨厌眼前的一切。他不想再在这个病房里呆下去了,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在这个世界呆下去了。一切都是那样让人失望。他感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他昂着头,向病房外走去。他知道他的行为有点儿突兀,张小影一定带着探寻的眼光看着他的背影。但他没回头看一眼,他好像在同什么人作战。他一边走一边自语道:我不喜欢她们一家。我也不喜欢这个孩子。我没法接受这个孩子。刘亚军感到自己的未来变得更加虚无了。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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