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人世界

艾伟

1.

  他们现在已在房间里。这不是他们自己的房间,他们的房间还来不及准备,有关方面安排他们暂住在宾馆里。过几天,他们将去一个县城。这是他们自己挑选的,他们认为那是个安静的小城,那里有他们想过的那种平和、纯朴的生活。这是有关方面问他们有何要求时,他们提出来的。已过了午夜,四周十分安静,他们进入房间也有一会儿了。张小影自进入房间起,她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这不是对环境的陌生,她没来过这家饭店,她对环境感到陌生不足为奇。她是对刘亚军感到陌生,突然涌出的,没有来由。她本来以为她已经十分了解这个男人了,以为她了解他的任何想法以及一丝一毫的心理波动。但现在,她却对他感到陌生,就好像他们之间存在一条银河,她难以逾越过去。她看到此刻,他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他的眼睛又恢复了原来的光亮,他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就好像他在嘲笑这桩婚姻。也许是应该嘲笑这桩婚姻,她没有想过自己的婚姻会这么政治。也许他这样笑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另有深意。
  刘亚军说:“你后悔了吧?”
  她的思想正飞翔在千里之外,她等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说:“怎么会呢。”
  停了会儿,她又说:“我们睡觉吧,时候不早了。”
  她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心情,她感到他身上有一层什么东西,这层东西让她不舒服,这层东西像是有一种要把她推离出去的力量。他那种略带讥讽的笑容也让她难受。不过,此刻她不想过多思虑这事。她站了起来,她知道她的新生活开始了。她将帮他洗脚,擦身子,还要帮他大小便。虽然她以前也干过这些事,但那时没有想过这些事将伴着她长长的一生,现在她感到漫长无边的单调生活开始了。当然她对此也不是没有准备,她有足够的承受能力,她对自己有信心。
  她开始替他擦脸。平常他不喜欢别人替他擦脸,但这会儿,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想把他脸上那种奇怪的笑容擦去,因此她很用力。他的眉皱了一下,大概她把他弄痛了。
  他突然说:“你是个苦命的女孩。”
  她吃惊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一会儿,她想说一句什么话,但很久没有说出来。
  他又说:“我知道你听了这话不舒服,但我说的是事实。我知道我废了,把我这样的人交给你对你是不公平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想流泪。他的话很尖刻,但他是个善良的人,这一点她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掉泪。她打算像往常那样不再说话。往常,当他的心情狂躁时,她总是默默地干活。她为他擦身子。然后,她端着尿罐让他小解。他把那东西掏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暴露那东西。他掏得很随意,一点也没有扭捏,就好像他们已是老夫老妻了。那东西红红的,有点发涨。她在一本画册上看过男人的生殖器,但他的东西看上去比画册上大得多。她的脸马上就红了。她把目光投向别处。她听到一股尿在尿罐内激响,遒劲有力。听到这声音,她感到一身燥热。她的头上渗出汗水来。
  擦洗好后,她欲帮他上床。她伸出手想搀扶他时,他推掉了她的手。她感到他的手中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量,这股力量让她吃惊,她没想到这样轻轻一碰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的手都有点被他弄痛了,她感到那推力中蕴藏着无穷的意志。她就乖乖地站在一边。每次当她感到他的意志时她都不会违背他。她看到他向床边移动他的轮椅。他把轮椅驾得非常娴熟,就好像轮椅是他身上的一个器官。很快轮椅就靠着了床沿。她猜想他想靠自己的力量爬到床上去。他首先把自己那双早就冰冷了的脚移到床上,他移动双脚时,双脚仿佛不在他的身上,而是他身体之外的两根木棍。双脚好不容易放到床上。双脚和他的臀部形成一个很大的角度,使臀部的关节夸张外凸,就好像双脚已在那个地方折断了一样。他的手臂开始使力了,他的双手擎在轮椅的把手上,随着他的施力,他的屁股终于挤上了床。现在,床上的部分和床下的部分倾斜着,就好像在床和轮椅之间搭了一块木板。他还在努力往床上挤。他的头埋在轮椅的座垫子上,由于用力,他的头已经挤歪了。轮椅被挤得哐当哐当作响。张小影看着他这个样子,很难受。她很想上去帮他一下,但她知道不能这样干,如果她去帮他,他一定会大发脾气,兴许还会打人呢。她知道他的脾气有多臭。但他是个善良的人,他虽然喜欢发脾气,但冷静下来后,他就会感到内疚,会流着泪对她说对不起。张小影只能站着,但她却在暗暗地咬牙使劲,她的脸都快憋红了,就好像这会儿她花的力气比他还要大。看着他这个样子,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他终于靠自己的努力爬到了床上。他已满头是汗。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脸上挂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的微笑。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发现他的下半身歪向一边,他就伸出手把下半身扶正。他看了她一眼,说:
  “我得自力更生,万一哪天你抛下我跑了,我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她说:“你又胡说了。”
  她开始给他脱衣服。他安静地躺在床上,任她动作,似乎这会儿他乐于接受这样的服务。也许他认为脱衣服是件简单的事所以才愿意麻烦她。接着她摊开被子,把他盖住。他闭上了眼睛。
  她把床头灯光调暗了一点。然后,她开始整理房间里的东西。她把床边的轮椅放到房间的角落上。然后把他换下的衣服拿到卫生间洗。她进卫生间后,靠在门边长长地吸了口气。她想,他终于睡到床上了,这一天终于过去了。一会儿,她开始洗衣服。她洗衣服时,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房间里没发出一丝声息。她盼望他早些睡着。
  洗好衣服后她轻手轻脚地向床边走去。她害怕看到他依旧睁着眼睛。她瞥他一眼。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神态安详。她猜想他已经睡着了。她也得睡了。她开始脱衣服。在脱衣服前,她又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她脱得只剩内衣内裤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她看了这张床好一阵子,才钻进被窝。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十分僵硬。被子里有一股刺鼻的男人的气味,有点暖烘烘的,就像是水牛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的那种感觉。她也不敢碰他的身体,就好像他的身体是一枚炸弹,她只要一碰到就会爆炸似的。她关掉了床头灯。
  屋子里非常黑,有一丝光亮从窗帘的缝隙中透了进来,她觉得她的思想就像那束光线一样雪亮。她的经验是只有当思想变成黑暗,变成漆黑一片时,睡意才会降临,而现在,思想如此雪亮的状态,她是不可能睡着的。她只感到她的脑子中有光,但她却集中不了思想去想某个问题,好像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从那束光中跳出来,但却根本没法抓住。她知道她这种状况叫茫然。可我怎么会茫然呢?我不应该茫然的呀。但她无法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好像这个问题藏在某个坚硬的壳之中。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股暖烘烘的东西从那边传过来,最后落在她的腹部上。她知道那是他的左手。她的身体不觉痉挛了一下。那只手开始在她的腹部来回蠕动,非常缓慢,就好像一只虫子在上面爬。他的手已伸进了她的内衣里,贴着她的肌肤,她感到他的手非常烫,他的手心淌着汗水,她感到自己的腹部粘粘的,好像想和那手粘在一起。她感到他抚摸时她的身体非常舒服,她的腹部内有一种温暖而酸涩的东西在涌动。她开始从刚才的僵硬中放松下来。这时,她感到耳边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她不禁侧头看了看,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依旧闭着眼睛。她移动身体靠近了他一点。
  他开始摸她的胸脯。她有点惊慌。她佝偻了一下胸,但她想到她已是他的妻子,她似乎有义务让他摸的。她知道作别人的妻子都要接受这样的事,她学过生理卫生,关于男女间的事她有一点书本知识,只是她没想过他也要这样。她把胸挺了出来。她想,如果灯亮着,她此时的脸一定红得像国旗。她发现他的呼吸越来越粗了,有一部分吹在她的脸上,她嗅到他呼出的气体中有一种像酒一样让人晕眩的涩气。她感到很舒服,她的舒服集中在脸上和胸脯上,她感到她的胸脯好像灌满了温暖的水,在里面叮叮当当地膨胀,她听到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首歌。她的胸脯在歌唱。她觉得她的胸脯有点无耻,它们竟高兴得唱起歌来。她黑暗中的眼睛放着羞涩的光芒。她的双手像瘫痪了一样,无力地搁在身边。偶尔有一些快感传过来,她手上的肌肉会紧张一下。这时,她感到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传来一股专横的力量,把她的手移向他的身体。她的手在他的引导下在他的身上移动,移动,移向他的肋骨,他的腹部,最后落在他的下身。他的下身非常冷,但那个地方却惊人地烫,就好像那里有一个火山正在喷发。当她碰到那东西时,她吃了一惊,她本能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牢牢地抓往了她,并强硬地把她的手按在那东西上面。她感到那温暖的东西传来的坚硬的力量,她感到了那东西的想法,当她握住它时她就感到那东西就像是他身上的另一个生命,有着自己的意志,并且是非常专横的意志。这时,她感到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苏醒过来了。
他不能动,但他好像早已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一点也不慌乱,像一个伟大的舵手一样驾驭着她这条船。她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她还是入港了。她感到这一天来不安的心静像早晨的雾一样消散了,她感到阳光从她的身体里面升出来,把她整个身体都照得像是透明了似的。她感到她的身体里面流动着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幸福。这幸福来得非常突然,就好像是上帝对她选择的褒奖,她本来以为她选择他就是受苦受难,她没想过获取这份甘美的馈赠。她突然激动得流下泪来。
她疲劳地躺在他的身边。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非常宁静,窗外的市声好像被推到了世界的尽头,就好像她身体里的寂静注满了整个空间。她知道他这会儿一定在得意地微笑。她感到了他此刻的好心情。他那东西竟如此强劲,她有点吃惊。他的下身瘫痪了,但那东西竟然没坏。她突然拥出了希望,也许他还有救呢,也许他的下半身的知觉还会回来呢。她回味刚才的情景,她有点为自己害羞。
  “刚才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骄傲和自尊。
  她把头靠在他的胸上,点了点头。
  “没想到吧,我这玩意儿没坏。”他说。
  她又点点头。
  “我从昏迷中醒来时,医生就告诉我,我的玩意儿没坏。”他语气平和地说,“我是被地雷炸伤的。当时只觉得身子一热,眼睛突然被一片红光淹灭,然后就没了任何知觉。我不知昏了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大概医生觉得这样检查、打针放便些。这时医生告诉,我的脊椎受了损伤,下半身将瘫痪。那医生是个娃娃脸,眼睛小小的,有点儿滑稽,他大概是死人或伤病见多了,所以从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下半身瘫痪有多严重。就在这时,他对我开玩笑,他碰了碰我下面那玩意儿,对我说你这东西还可以干活儿,如果有人愿意嫁给你的话。”
  “你当时什么感觉。”她问。
  “没有感觉。看医生那见怪不怪的样子,就好像我只不过是患了点感冒,我根本没想过我会站不起来。他说我会瘫痪,但当时也没想得很严重,以为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定可以治好的。”
  “也许你真能治好呢?”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治不好了。我现在早已失望了。我是一点点失望的。当我知道我治不好时,我想还不如当时被那颗地雷炸死的好。”
  她捂住了他的嘴巴。她不想让他说这些丧气话。现在她对他已有了亲人的感觉。她说:“你如果炸死了,你就碰不到我了。那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说:“一定比现在更好。”
  她说:“我觉得现在好。”
  他说:“过一段日子你就会认同我的看法了。”
  她说:“为什么?”
  他说:“生活是残酷的。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她说:“你总是太悲观。”
  他说:“我说的是事实。”

2.

  他们在饭店住了几天以后,他们要去的那个小城的政府派车来接他们了。为首的是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姓陆,整天笑眯眯的,很热情的样子。他见到张小影就伸出双手和张小影握手。张小影发现这个陆主任虽然笑眯眯的,但他眯着的小眼睛里隐藏着锐利的目光,有一缕想刺探什么密秘的光亮。不过,陆主任的双手肥大而温暖,好像这双手是政府和组织的象征。陆主任握着张小影的手说,全县人民早已等着两位当代英雄到我们那里安家落户了。
  陆主任带来了一辆吉普车,一辆东风卡车。陆主任说卡车是用来替他们运送家什的。但他们除了几件衣服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刘亚军在司机和陆主任的帮助下,坐入了吉普。张小影把轮椅放到卡车上。张小影用绳子把轮椅捆好,以免途中因汽车颠簸而损坏。两个司机见张小影爬在卡车上,大叫起来:“我们来,我们来。”张小影说:“已经弄好了。”说着张小影从卡车上爬下来。张小影爬得小心翼翼,她的双脚似乎有点发抖。司机见张小影这么瘦的身子骨,还爬上爬下的,就动了怜惜之心。他一把抱住她,把她放在地上。张小影红着脸向司机道了谢。
  张小影钻进吉普车,坐在刘亚军的身边。陆主任坐在驾使室里,他回头问张小影:“没东西剩下了吗?”张小影说:“没有了。”陆主任说:“好,那我们走吧。我们要傍晚才能到达。”
  车开出好久,张小影的心有点平静下来了。汽车已进入了山地,公路在山边盘来盘去,就好像开进了一道迷宫。山峰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不能看得更远。她这几天是喜悦的,对未来的生活也充满了期待。一切没有想像的那么坏,他带给了她这么多快乐,这快乐超过了她的期待。她感到有一扇神秘的门向她开启了,她发现了一个秘密的世界。这几天,她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她感到有这个世界相伴,她足以面对一切困难了。
  陆主任说话大概有点说累了,他闭起了眼睛。张小影这时才回头看刘亚军。她发现刘亚军的脸黑着。她不知道他怎么了。她把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她知道他那里没有任何感觉,那里像一团朽木一样,坚硬而冰冷。她在他的耳边悄悄地问:“你累了吗?”他没吭声。一会儿,他在她耳边说:“那家伙抱了你,他他娘的占你的便宜。”张小影听了,就笑起来,她说:“你吃醋了呀。小心眼。”他说:“他是不怀好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她说:“你难道不是男人吗?”他说:“我也不是好东西。”她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小气鬼。”说着,她用头发在他的脸上擦了擦。她感到他的呼吸中有了一种浓重的男性气味。她已经很熟悉这种气味了。她已破译了他的呼吸和他的思想的某种关系。他们在悄悄耳语时,听到司机发出了吭鼻子的声音。张小影知道司机的意思,司机一定是在反光镜中见到他们亲热而感到不适,他这是在抗议。张小影向刘亚军做了个鬼脸。刘亚军比刚才开心多了。
  张小影感到有点疲劳了。她这几天确实感到很疲劳,不但要出席各种活动,还要服侍刘亚军。她想,现在好了,到了那里,他们可以安顿下来过他们的平静日子了。张小影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刘亚军几乎在同时也打一了个哈欠。他们又相视笑了一下。刘亚军说:“我们眯眼休息一会儿吧。”张小影点点头。她闭上了眼睛。张小影感到刘亚军的手伸过来,在她的脸上摸了一下。她用自己的脸颊磨擦他的手。他的手有点粗糙。这是因为他的手对他来说太过重要的缘故,现在所有的事情都靠他的手,包括一些力气活,他的手臂肌肉看起来发达得都有点畸形,就像青蛙的两条腿。张小影的心中涌出甜蜜而辛酸的热流。
  一会儿,张小影就睡了过去。她的睡梦里没有声音,安静得出奇,就好像这会儿她像一叶躺在水面的荷叶,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摇晃的感觉让她有一种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滋长的感觉。后来她知道那滋长的是宁静,宁静像一种发酵体一样在身体里膨胀。
  当她醒来的时候,四周充满了嘈杂的市声。她有点不适应,以为自己进入了某个烦躁的梦境之中。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市声喧哗才是真正的现实。她向窗外看了看,汽车正沿着一条不宽的河流行进,从河中反射过来的阳光让她一时有点睁不开眼。从阳光的角度看,她猜想现在应该是下午三四点钟了。她看了看表,是三点二十分。她回头看了看刘亚军,他还睡着。他睡着时眉头紧锁着,好像在思索国家大事。让他再睡会儿吧,她想。她看到河的对面是山峦,山峦在阳光下呈墨绿色。河中有一些鸭子,它们伸着脖子在嘎嘎叫着。她喜欢鸭子,过去在老家时,每回见到鸭子,她都会忍不住学着叫几声。这会儿,她也很想学叫几声,但她看了看司机和那个陆主任,最终忍住了。我如果学鸭叫,他们一定会把我当神经病。我嫁给刘亚军已经够神经了,不能再吓他们了。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得意地笑了一下。公路的下面有一些厂房,有一支烟囱冒着浓烟,这支烟囱所在的工厂区的河水一片漆黑。她猜那里可能是一家造纸厂。她的家乡的小城也有一家造纸厂,纸浆发酵的臭气甚至飘到了离厂足有三公里的小学。她就是闻着这臭气长大的。沿着河岸向前望去,他看到一些高低错落的建筑立在一块平地上。她还隐约看到了城墙。
  “张小影同志,我们快到了。”
  驾驶室里发出的声音吓了张小影一跳。那是陆主任在对她说话。她本来以为陆主任还睡着,所以没有心理准备。陆主任的身子淹灭在驾驶室的坐位上,他露出的部分一动不动。在张小影醒来的这段时间里,他竟没有动一下,张小影感到很奇怪。这个人醒着却能一动不动,就好像他变成了窗外的一棵树似的。
  “你看,标语也贴出来了。”陆主任一边指着前方,一边转过身子对张小影说。他的眼珠看起来很黑,黑色中有一丝快乐的光亮,这说明他对前方出现的标语很满意。好像他这一躺旅程就为了看到前方的那二块标语似的。
  张小影看清楚了标语。那是欢迎她和刘亚军到来的标语。那些字典雅、庄重,恍若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光芒四射。二幅标语分别写着:向张小影同志学习!向刘亚军同志敬礼!欢迎当代英雄张小影、刘亚军夫妇来我县落户!看了这两幅标语,张小影的脸就红了。虽然,这段日子以来,这种标语式的宣传她见多了,但不知怎么搞的,每次见到她都会脸红。她觉得心里有点内疚,就好像这荣誉是她欺骗来的一样。
  快到标语条幅下面时,陆主任突然鼓起掌来。掌声在车内叭叭作响。陆主任一边拍一边说:“向张小影同志学习!向刘亚军同志敬礼!”张小影本想客气几句,但她觉得如果客气的话等于自己承认自己是英雄了,所以就没有吭声,只看着陆主任一个人表现。这时,张小影通过驾驶室的反光镜,看到了刘亚军的脸。刘亚军的脸黑着,那双锐利的眼睛充满了多疑的光芒。张小影不知道刘亚军什么时候醒了,他连忙转过头去,对他笑了笑,说:“你醒了。”刘亚军眼神阴郁,没吭声。张小影知道刘亚军最讨厌的就是陆主任这种装模作样的官员。
  他们还得住在旅馆里。“你们暂时在县委招待所住几天,县里会给你们安排好住房的。”陆主任解释道,“我们县委书记刚来的时候也住在县委招待所里。”他们的车开进县委招待所院子时,一个人高喊一声“开始”,然后就响起了锣鼓声。锣鼓声中还夹着少先队员“欢迎、欢迎”的喊声。这场景张小影只在《新闻简报》上看过,我国领导人在机场迎接外国领导人时就是这个样子。张小影在省城也有向她表示欢迎的人群,但这样的规格她还没有享受过。陆主任已钻出了吉普车,他像大人物那样向人群挥了挥手,然后来开张小影的车门。张小影钻了出去。她刚站稳,就有一个少先队员向她敬礼,然后给她一束鲜花。张小影觉得自己应有所表示,于是低下头亲了亲少先队员。少先队员大概被她亲得有点儿异样的感觉,不住地用手擦着自己的小脸。这时,陆主任在张小影耳边悄声说:“是不是叫刘亚军同志也出来同大家见见面。”张小影点点头。
  那辆轮椅已停在吉普车边了。张小影打开车门,对刘亚军说:“你出来吧,同大家见见面。”刘亚军闭上眼,没理张小影。张小影又说:“你怎么啦?”刘亚军说:“我不想出来。我不想丢这个脸。”张小影说:“你以前也到过这种场合的呀。”刘亚军说:“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被人抱着上轮椅,那不好看,那样子就像鱼儿到了旱地上,连翻个身都困难。你不觉得这是在丢我的脸?”张小影知道刘亚军的脾气,所以就钻了出来。她同陆主任说了情况。陆主任呵呵笑着,连声说:“没事没事。”
  陆主任站在吉普车前,大声对群众说:“当代英雄刘亚军同志坐了一天的车,很累了。这样,今天他就不同大家见面了。他已是我们县的人,以后他还要给大家做报告的,大家有机会见到他。”说到这儿,他笑眯眯地高声宣布:“欢迎仪式到此结束。”
  张小影和刘亚军在招待所暂时住了下来。

3.

  整整一天,刘亚军觉得心情郁闷。但他弄不清自己为什么郁闷。他们没有错,他们应该说安排得挺好,对他和张小影的照顾也很细仔。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近段日子以来,他老是有这样一种古怪的情绪,这种情绪像黑色的云一样既沉重又轻逸,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同时他又感到心头空空荡荡的想要飘起来。这两种感觉分别代表两种方向,他感到自己被两种力量牵引着,上上下下,心绪不宁。他因此感到心跳气断,他知道这不是来自他身体或某个器官的疾病,而是来自他无法控制的莫明其妙的情绪。
  从县委礼堂回来时,刘亚军绷着个脸,甚至县委书记同他握手告别时他也没能让自己笑出来。当然,他还是想笑的,并且做了笑的努力--在这种场合人是本能地想笑的,但他没能笑出来,他的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挤出一些年轻的肌肉群。那不能算笑,连哭也算不上,甚至有一种内心怀有刻骨仇恨的恐怖。他发现县委书记当时脸上的热情差点凝固了。当时县委书记握着刘亚军的手,把头迅速转向一边。县委书记夸张地摇了几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见到这情景,刘亚军的心不知怎么的更恶劣了。他心中甚至涌出对自己的仇恨。
  张小影时刻注意着刘亚军的情绪。她看到刘亚军的脸黑得像一堵破旧的城墙,很替他担心。张小影想,他这样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太累了,没完没了的场面上的事情,也够累人的,不要说是他,就是自己也觉得很烦,她脸上的笑肌都快麻木了。但没有办法的,当地党政对他们肯定是要有所表示的,谁叫他们是新闻人物呢。这也是这些官员们的政治任务。张小影近来见多了这些场面,她已学会得体地应付了。这些官员们一般也愿意同她多说几句,而冷落刘亚军。张小影觉得造成这个局面同刘亚军的态度有关,刘亚军似乎有点孩子气。因为刘亚军这个样子,张小影就很自然地多承担一些。场面上的事情,总得有人对付的。
  不过,刚才的见面确实让人有点不愉快。从头至尾让人不愉快。这天,他们在招待所安顿好后,想早点睡觉。坐了一天的车子,确实够累的,再加上刘亚军还是个病人,他需要早点休息。但这个时候,那个姓陆的主任跑来说,县委书记要在晚上接见他们。这时,他们都已经洗涮好,准备上床了。他们于是又忙乱了一阵。这种事他们也不好拒绝的呀。刘亚军发牢骚:“他娘的,到处都是形式主义,也不让人家安静一下。”张小影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劝慰道:“这也是地方政府的一片热情,总算你没有白白为国家受伤。”刘亚军说:“你以为他们这是为了我?是为了你。新闻人物可是你,没有你,他们根本不会想起我,也许这会儿我还呆在军医院里。”张小影说:“没有你,他们哪会对我感兴趣。”刘亚军就不响了,他气呼呼地开始穿衣服。大概门外的陆主任等得着急了,他又轻轻地叩了几下门。张小影回头说:“马上好了。”
  张小影穿了一件连衣裙。这件连衣裙是她最喜欢的。那是一件有着蓝色细花的白底子裙子,那是她为结婚做的惟一的裙子,是刘亚军动用自己残伤抚恤金买的。虽然这件裙子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但她已经够满意了,因为她一直梦想着自己有一条的确良裙子。她穿好连衣裙后问刘亚军好不好看。刘亚军说了一句粗话。张小影说你坏。这个玩笑使他们放松下来。张小影知道的,虽然她的体型不算丰满,但她比较匀称,很耐看的。她知道刘亚军喜欢看她穿着裙子的模样。她推着刘亚军的轮椅,向房间外走去。
  刚打开门,正在门外踱步的陆主任就停下来。他的脸上堆满笑容,但就在一瞬间,他脸上的笑稀释了,就好像秋天的树叶落枝而去,同时,他的眼光里流露出一丝为难。他嘿嘿地傻笑了几声,说:“你们出来了呀。好好。张小影同志,你这裙子很漂亮。”张小影说:“谢谢。”陆主任说:“不过,张小影同志,我们这里不比大城市,我的意思是……嗨,怎么说呢。是这样,小张同志,今天我们县委书记接见你们,你们也知道,你们的到来是我们县的光荣,我们县委县政府都非常重视。省、地的新闻单位都来了,到时候还要拍照,要见报的。我的意思是……”张小影的脸红了,她说:“你的意思我懂了,我这就去换衣服。”说完张小影进了房间。刘亚军坐在轮椅上,留在长长的过道里。刘亚军突然感到很烦躁,刚刚得来的好心情像一阵风一样吹走了。他在心里骂:“真他妈的烦。”他闭上了眼睛,像一只熟睡的猫一样陷入轮椅里。陆主任很想同刘亚军聊几句家常。他不时地在观察刘亚军,刘亚军现在的样子就像一道铁门,把人拒之千里。陆主任心想,这个残疾人不好打交道,不过残疾的人似乎都不好打交道。
  一会儿,张小影出来了。这次,她上身穿了件衬衣,下身穿了条黑裤子。刘亚军睁开眼,看了张小影一眼,脸上布满了嘲讽。他见张小影把衬衣下摆塞到裤子里面,上面还系了一条皮带。她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土八路。他想,他们非得把你弄得面目可憎才肯罢休,就好像惟此才符合他们的心愿。想起几天以后,报纸上张小影的傻样,刘亚军就忍不住冷笑起来。刘亚军想,这下这个陆主任应该满意了吧。
  刘亚军没想到,陆主任对张小影的装扮还不满意。陆主任建议张小影在衬衣外最好穿件制服。刘亚军拿眼睛恶毒地看了看陆主任。陆主任态度严肃,一本正经,就好像张小影的穿着关系到这个县的命运似的。刘亚军气不打一处来,他突然开口道:“张小影没有制服。”陆主任笑着拍了拍刘亚军的肩,他的样子就像在哄一个小孩。他的这种态度让刘亚军很生气。陆主任显然不相信刘亚军的话,他问张小影:“你真没有吗?”张小影抱歉地摇了摇头。陆主任好像早有准备,他说:“你们等一会,我去向招待所的服务员借一套制服。”说完,他像一台被遥控了的机器一样机械地向楼下跑去。
  刘亚军说:“张小影,你不要穿制服。天那么热,穿制服多傻呀。张小影,你如果穿上制服,我就不去了。管他是县委书记还是省长。”张小影说:“他们小土方人,就这个样子。他也是为我们好。”刘亚军说:“想想你穿上别人的衣服拍照的样子,多傻呀。”张小影笑了笑。刘亚军又说:“我不是说着玩的,你如果穿制服,我就不去。”
  一会儿,陆主任拿着一件湖蓝色的制服回来了。陆主任说:“小张同志,你穿这件制服一定很有风采。”张小影笑着接过制服,但她没有穿在身上。她摸了摸刘亚军的头发,推着刘亚军的轮椅,往外走。刘亚军的表情有一种悲壮感,就好像他这会儿是去赴刑似的。
  这次见面还算顺利。刘亚军虽然心里不开心,但好像也没有人注意他,他们都围着张小影说话。那个县委书记就像所有的领导干部一样,态度和蔼、诚恳,还问张小影有什么要求。张小影别的没提,只提了一下住房问题。她说,他们希望有一套清静一点的平房,这样刘亚军出入方便一些。她还补充说平房旧一点没有关系。县委书记当即表态,这事马上就会办好,要他们放心。后来,不知怎么的,他们还谈起了刘亚军的伤病。县委书记问张小影,生活还方便吗?张小影就说起这段日子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一个想法。她说,她觉得刘亚军的病是可以治好的,甚至还说刘亚军一定会站起来的之类的话。她说这些话时,她瞥见了县委书记脸上某种奇怪的表情。她知道那表情意味着什么,县委书记根本不相信刘亚军还能治愈。不过张小影认为这怪不得他,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看法,因为他们没有张小影这样的体验。张小影对自己说,我要是没同他过日子,我也会认为他不可能治愈了的,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我相信他一定能治愈的。县委书记没有让那种略微吃惊的表情停留多久,笑容马上布满了他的那红通通的大脸,他说,对啊,科学越来越发达,什么病都是可以治好的。张小影态度谦卑地虔诚地点点头。顺便说一句,见面时,张小影还是穿上了那件湖蓝色制服。
  从县委礼堂回到房间,张小影松了一口气。虽然累一点,但收获还是有的。她发现自己今天的表现非常大方、得体,她越来越适应这样的场面了。但刘亚军似乎不喜欢这样抛头露面,他甚至对此有一种厌恶感。她问他为什么厌恶,他却说不清楚。她觉得他的情绪确实有点反复无常。
  “累坏了吧?”张小影问。
  “没事。”他生硬地说。
  一会儿,他们躺到床上。张小影熄灭了灯光。张小影此刻确实感到累了。她躺在黑暗中,望着窗外。星光和某种陌生的泥土气息相互纠缠着从窗口透入,她禁不住深吸了几口,就好像她把星光吸入了肺部似的,她感到此刻的肺部有一丝凉凉的光芒,这光芒和着泥土的气味在她的身体里面扩展,让她有一种家园的感觉。虽然这气味对她来说有点陌生,但确实是家园的感觉。想到她将在这个地方安家落户,将在此生活一辈子,她有点奇怪。她想到命运这个词。她想,这一切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发生这样的事,走到这个地方,她可从来没有想到过,但现在一切都成了事实。一切就像梦一样。一会儿,张小影坠入梦想,但那缕光芒始终照彻着她的肺部。

4.

  终于安顿下来了。他们如愿住进了一幢平房。当地人把这幢平房称为花房。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叫花房,不过他们喜欢这名字,这名字让他们感到一种神仙眷属般的诗意。这是一片位于城西边缘的老街区,大多是木结构的老房子。街区紧连着一片空旷的田野,田野尽头是是一片林子,林子像绿色的被面覆盖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老街区的人不多,但住着人家的楼上都晒着衣服、床单或小孩的尿布、女人的纹胸之类,街区因此有了浓浓的尘世气息。但不知为什么,这种尘世气最终融入一种清凉的泥土气息之中。他们住的花房就在这片街区的角落上,并且有一个小院子。花房的建筑比那些老房子考究一些。这小院共有三井房子。他们将住在其中靠西的二井。东边一井已住着人。
他们搬进去那天,老远就看见东边那一井的烟囱冒着黑烟。他们一直没见着住在东边房子里的人。他们的房间政府已替他们粉刷一新,甚至替他们置了床铺等简单的家具。他们的门上还贴着两个大红的喜字。喜字一贴,房间热闹了不少。刘亚军因此感到很高兴。刘亚军想,他们还算是有人情味的。刘亚军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摇着轮椅在院子里打转,他突然有了主人的感觉,同时他还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看到刘亚军脸上的久违的笑容,张小影的眼眶却变得湿润了。刘亚军眼尖,他问:“你怎么了?”张小影笑了笑,说:“我高兴。”刘亚军粗鲁地在张小影的屁股上拍了几下。因为陪着来的还有县委的一些办事人员,所以,张小影的脸就红了。
  这个时候,刘亚军确实像一个英雄,他坐在院子里,察看着这个小城。他气宇轩昂的样子就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张小影熟悉他这种样子,这往往是他最为高兴的时候,这个时候他装得严肃实际上充满了孩子气。她现在已经很了解他了,她原来以为他很成熟,比别的军人更成熟,那完全是她的误解,他实际上只是个喜形于色的孩子。刘亚军的眼光沿着他脚下的路(不,应该是轮子下的路)向远处伸展,那是一条石板路,路边有着一层青苔,道路在三百米处冲上了一座石桥,然后拐了一个弯,淹灭在高低不等的民居之中。石桥下流着一泓泉水,泉水抚摸着光滑的鹅卵石。小溪的两边是高大的榕树,它婆娑的枝杆紧挨着,纠缠着,很像一对对打架的泼妇或正在偷情的男女。溪边的树充满了热情。沿溪水向北望去,就会见到一些山峰,告诉你这些溪水的来源。刘亚军想,这是一座小山城,风光不错,想必也会很安静,不过对一个坐轮椅的人来说,山城会给他带来不便。也许道路不会很陡,我的自由出入不会有很大问题。他对自己说。这时,刘亚军的耳边传来一阵朗诵声,这朗诵声里好像有一根绳子,牵引了他的目光,他看到在远处,在一片树林的尽头,有几幢房子。房子在阳光下显得朴素而明亮。刘亚军就高叫起来:“张小影,你看,你的学校在那里。”张小影来到他身边,也看到了学校。张小影已去过学校,政府安排她去那所小学教书,她对自己即将开始的教书生涯充满期待。她一直梦想成为一个像她父亲一样的好教师。张小影说:“这里能看得到那学校呀。”其实她还想说一句话:以后我上课时,你就能听得到孩子们的朗诵声了。但因为旁边有人,她没说。她觉得这句话比较暧昧。
  送走了县委办的人,刘亚军的眼睛好像通了电,亮得出奇,也热得出奇,他的眼光落在她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那个部位就会有一种像被火烫了似的灼痛和紧张感。她感到自己的身体的奇妙之处了,她的身体能感应他的一切。这会儿,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但她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像是成了一只只眼睛,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和他此刻的欲念。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上充满了他的思想。她的光滑的背上,她小巧而圆浑的臀部,她的双臂和双腿已被他的思想纠缠、占有,她有一种畅快感,同时也有一种等待着什么的紧张感。她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她知道他不久就会伸出他那只有力的手,把她抱到床上,但她还是希望这样的被思想抚摸的时间更长一些。她感到他思想的力量越来越坚定锐利,也更有热力,她甚至想到强暴这个词。是的,这会儿,他是用思想在强暴她。她感到她的身体已经敞开了,被他的思想打开了。他的思想像是浴室里氲氤的蒸汽,等待着她去沐浴。她听到她的身后,花房的大门吱扭一声关上了。屋子里顿时黑暗了许多。她努力平静着自己,可她还是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的手是他思想的末梢,带着他思想包含的意志。她被按放在床上。这是他们的家,如果没有意外的事发生,这将是他们永久居住的地方。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这种家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就好像家的意义就是房间里的一张床。她知道现在是白天,他们迫不及待的样子让她有点害羞,所以她把头埋在枕头上。当他抚摸她的身子时,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内部被一片红色所浸染。这片红色还从她的身体里逸出,充满了这个黑暗的房间。她感受到一种喜庆的气氛。她想起洞房这个词,她突然觉得是今天,而不是在省城,才能算是他们结婚的日子。今天才算是我们的洞房。
  这段日子,无论他的心情好或者不好,他十分贪恋这个事。因为他的身体不好,所以她有点担心他病倒。当然她理解他的贪恋,有一次完事后他说,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感到自己活着。他还说要谢谢她。他说起温存话的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超级情人。她对他说,你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你那嘴上了。他说,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也只能说点好听的了。有一次,她指着他的身体说,这玩意儿会不会用坏。他笑着摇摇头说,不会。停了会儿,他又说,如果它坏了,我就不想活了,真的。她说,你又说丧气话了。他的情绪总是这样,刚刚还很好,说话也很中听,但没一会儿,他就会说煞风景的话,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她觉得他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那里面装满了恐惧。他对未来不是很有信心。他这种情绪变化把她的心情也弄得很糟,因此,他们常常要发生一些冲突。
  当她爬在他身上时,她能感到他的兴奋。她的耳边有各种各样的声响,无始无终的声响,红色的声响,高亢的令人兴奋的声响,那声响像一列火车一直在向高处前进,又就像一只云雀,向着蓝天白云进发。那声响渐渐远去,慢慢成为一个黑点,变得细若游丝但坚忍无比。最后,那声响消失,那个黑点从高空坠落了下来,变得越来越庞大。她听到了自己压抑的尖叫声。
  她闭着眼睛瘫在床上好长时间。当她睁开眼时,看到他安静地躺着。她还以为他睡着了,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竟没有呼吸,她吓了一跳,猛地爬起来,用手去扒他的眼睛。他嗤地笑了出来。她生气了,她背朝他躺下后不再理他。“你以为我死了吧?我死不了。”他得意地说,“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会比你更长命。你就等着吧,长长的一辈子的苦等着你呢。”他又说这样的话,他总是说这种晦气十足的话,甚至连这样高兴的时候也说。她痛苦地想。同时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没有发现她在流泪,他停了会儿,又说:“也许我闭着眼睛不活过来才好呢,你应该高兴才对,那样你可以解脱了呀,你一定会马上找到一个好男人的,你可是个名人。”她再也不想理他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有点恨自己,他多次告诫自己不要再说这种丧气话,但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说。他的手带着负疚伸向她,做出道歉的姿态。但她没有原谅他,她猛地踢了他一脚。只听得哐当一声,他被踢下了床。见状,她的眼泪流得更欢了,她跪在他前面,把他扶上床。这时,他的脸上露出某种嘲弄的神情,如果仔细辨析还能看到一种心安理得的表情,就好像他被踢了一脚之后,他有理由享受她的忏悔式的照顾。每次吵架之后,她会感到某种温暖人心的东西在他们中间生长,把他们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他们还在睡觉的时候,花房的门被擂响了。他们感到奇怪,谁这么早来敲门呢。张小影猜测可能是记者。他们住在县委招待所时总是有记者骚扰他们,他们有时候觉得这些记者像苍蝇那样令人讨厌。但刘亚军猜想可能是住在隔壁的那个人。那个人在他们搬进来后一直没露面。刘亚军对这个邻居有点好感,这段日子,全中国人都对他们感兴趣,但他却对他们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他喜欢那些不把他们当回事的人。无论是记者还是邻居,他们认为都不会有什么事情,所以他们打算再睡一会儿,不予理睬。
  “小张老师,小张老师,你们还睡着吗?”
又一阵擂门声过去后,传来一个热情的女人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张小影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似地迅速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说:“快起床,是同事,他们来看我们来了。”同时,她冲着门大叫:“来了来了。等一会噢。”前天下午,刘亚军陪张小影去过那所学校。他们到学校时当然也有学生列队欢迎这种千篇一律的场面。
正是夏天,穿衣起床不算太麻烦,没一会工夫,刘亚军就在张小影的帮助下坐在轮椅上了。张小影草草梳了一下头发,也没扎起来,就披着一头长发去开门了。门口站着三个人。一男两女。两个女人手中都拿着一样东西。其中一个长得很丰满,人高马大的样子,她笑得很明亮,脸盘大,五官很漂亮,只是皮肤有点粗糙。她的手中捧着一框风景画。另一个表情严肃,但如果仔细看还是挺有女人味的,特别是她的嘴唇,上翘着,有一种严肃掩盖不了的天真。她的手中拿着一套餐具,是玻璃杯子之类。一个男的却空着手,双手擦在裤袋上,还吹着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他他妈的已不是个小伙子了,却还这么一副鸟样,不知他是怎么为人师表的。刘亚军心里这么说。男人站在两个女人的身后。刘亚军看到男人油滑的笑容正从他光洁的脸上溢出来。男人的眼光正不怀好意地停留在张小影的脸上,他甚至没看刘亚军一眼,就好像这屋子里只住着张小影一个人。刘亚军认出这个男人,那天张小影在他们校做报告时,这个人就站在台下,挂着满脸的嘲讽看着他。男人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们就吹牛吧,你们骗这些娃儿们容易,可你们骗不了我。这让刘亚军感到浑身不舒服。现在他又见到这个男人,他敏感意识到这个自作聪明的男人把他和张小影的结合当成一件滑稽的事情。刘亚军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
  他们没有坐下来。那人高马大的女人在说那些有人情味的放在哪里都能一用的话。“刚组成家庭,这些用得着的。”两个女人把带来的东放到桌子上后说。两个女人对刘亚军更感兴趣,他们从头至脚打量着刘亚军,看他的脸,他的身子,他的双脚,好像刘亚军是一件什么稀世国宝。她们打量完刘亚军后,就用她们炯炯的目光,探究房间里的一切。他们肆无忌惮地东张西望,就好像他们来到了传说中万恶资产阶级的色情场所,想看看资本家是怎么荒淫无耻的。当她们贼眼溜溜地参观他们的房间、他们的床时,刘亚军突然明白她们的兴趣所在了。她们想知道一个健康的女人是怎么同一个残疾人生活的,她们充满了好奇、怀疑、困惑,心中充满了自以为是的错误判断。她们的眼光在他们的床上巡视时,她们一定在想像:躺在这床上的两具身体是怎么回事?他们结合吗?或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或别的其它方法?她们想知道他们的最为隐秘的东西。她们是一群可恶的窥探狂。刘亚军突然读懂了结婚以来那些察看他们的眼睛的内容了。他一直没能参透其中的意义,只是感到不舒服,感到压抑,有一种无处藏身的感觉,现在他明白了,他们其实时刻在怀疑我能不能人道,他们想弄明白我是怎么满足张小影的需要的。他们眼中那些同情是给予张小影的,这也是为什么人们把张小影当成圣母的原因。刘亚军突然感到伤害。
  刘亚军的眼睛就红了。他开始讨厌这三个人。如果说他们刚进门时,刘亚军曾用肉感的眼睛打量过两个女人,对她们还有点好感,现在,他对她俩充满厌恶。
  刘亚军突然说:“张小影,你下星期上班去,是吧?”
  那个高大的女人说:“不急不急,等你们处理好自己的事再上班吧。”
  刘亚军说:“没事,我们是国家的人,国家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女人附和道:“对,对。”
  这时,刘亚军说出一句让屋子里的人目瞪口呆的话。刘亚军说:“张小影,上班后别忘了领点避孕套来,医院里领来的快用完了。”
  听到这话,两个女人有点惊愕,她俩的脸一下就变得通红。男人的眼神突然涣散了一会。但他比较冷静,装作没听到这句话。张小影愣住了,她的脸变得十分苍白,眼眶中有了一些光亮,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来。她不知道刘亚军为什么说这个话,她感到不可理解。男人是个机灵的人,他装作没事一样和刘亚军说了几句,就叫了两位女教师告辞了。
  客人走后,张小影就发火了,她和他狠狠地吵了一架。刘亚军好像比她还要气愤,骂了一通娘后,他说:“他们他娘的怀疑我干不了那事。我他娘的真想当着他们的面干给他们看。”说着,他一扬手把他们刚送的玻璃杯子扫落在地。玻璃杯被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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