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存在与虚无

艾伟

  1.
  到1992年,刘亚军在黑屋子里已经呆了三年了。对刘亚军来说,这三年中,四季的更叠只在小孔中显现。在黑屋子中,四季渐变的消息更加清晰。比如,小孔中的春天,呈现出惊人的美艳,小孔像是通向鲜花的通道,又像一面放大镜把鲜花放大,你能看得见花粉的触角,娇艳而敏感。他常常想像,春天是他黑暗屋子绽放出来的。它们都是黑暗绽放的鲜花。就像他脚下的疮疤,也是黑暗的产物。就像他的思想,也同样是黑暗的产物。小孔又像一只吸管,把春天的气息深深吸入。春天的气息让他溃烂的肌肤变得分外敏感。三年来,刘亚军得了皮肤病,他虽然服了药,但皮肤病时好时坏,特别是春天,他的身上就出现湿疹。他现在身上的病越来越多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连思想同样充满了病毒。可他觉得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理解春天的意义。他认为只有远离春天,春天才会显得更加灿烂。你如果身处春天,春天便变得十分庸常。他常常觉得黑屋子四周的小孔不仅仅是他的眼睛,更是他的呼吸器官。他感到他在黑暗中呼吸着整个世界整个宇宙的气息。就像社会上盛行的那些气功大师们宣称的,气功大师们说,你的意念中要吞食星星,宇宙的精华就会来到你的身上。刘亚军有时候会把小孔全部打开,光线会像柱子那样斜射进来。光柱像是在黑幕上戳了一个洞。那小孔又像是缀在黑屋子里的星星。刘亚军觉得从这些光芒出发,你会抵达不可知的天外,不可知的救世主。可真有救世主吗?我经历的磨难意味着什么呢?张小影的善良又传达了上天的什么信息呢?我对张小影的伤害是否也是上天的意志呢?刘亚军有时候觉得他呆在黑屋子里就像一个迷失的孩子,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像一个洞悉世事的巫师。
  他和张小影的战争没有停止过。他总是挑衅张小影。现在,他把激发张小影对他的仇恨当成自己的乐趣。他希望张小影把他当成一个魔鬼或一个专门吸她血的吸血鬼。他确实看到仇恨在张小影的眼里一点一点地积聚。在这世上,爱就像雪,极易融化的,但仇恨就像蟑螂这类虫子,繁殖迅速,并且不易消灭,你就是用电视广告上的那些药剂也无济于事。刘亚军希望张小影心中的仇恨越来越强烈,然后就把仇恨发泄到他的身上。
  曾经有一次,那样的事情几乎就要发生了,刘亚军已在张小影的眼中看到了混乱的痛和恨。那一次,刘亚军心情好,他主动要求张小影推着他到溪边去走一走。张小影见他从黑屋子出来,高兴坏了,她的脸上充满了希望,就好像她明天要重新出嫁了一样。刘亚军对此十分反感。他最见不得她的这种德性,好像希望他娘的是她身上结出的果子,每年都可以长出来。你他娘的只有把她连根拔起,她也许就结不出那种叫希望的果子了。张小影推着刘亚军在溪边走。张小影开始赞美自然风光,赞美空气和阳光,还赞美四周的泥土气味。他知道这些话的指向,这些话实际上在批判他的黑屋子,这些话的意思是他的黑屋子充满了病菌、垃圾、体腺和疯狂的念头。张小影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知道张小影对他讲的话都有理,但他从来都同她的道理对着干。他开始和她胡诌。这使她非常愤怒,她感到他那不讲道理的样子真的像一只狗或一头猪。于是她就像往日那样辱骂他,叫他猪或狗。但他假装一点也不介意,他甚至还对着张小影学猪或狗叫。他把猪和狗的叫声学得很像。他在这方面有天赋,他当侦察兵时会很多动物的叫声。他感到张小影的呼息急促起来。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已经气坏了。她的眼中已有了杀气。他想:“我拜不得她杀死我,我早就活腻了。”他就用背对着她。他不想再看到她的眼神。他怕因为与她的对视而使她的仇恨消退。他不看她,他也能体会到她内心激烈的情绪。她的呼吸冲击着他的后脑勺。只要你仔细体味就可以发现那呼吸中已有了像刀子一样尖锐的东西。她推着车子的双手还在颤抖。由于刚才的吵闹,她已说不出一句话了,他觉得这会儿惟一能够表达她意志的就是她那双抖动的手。他的轮椅这会儿正在一个高坡上面,十多米下面是轰鸣的溪水(由于刚下过一场暴雨,溪水猛烈得就像飞瀑)。他知道只要她那双手蕴藏着的思想被充分表达出来,那么他和轮椅就会飞入溪水之中。他已经想像出自己落在溪水中的情形了。他看到轮椅被碾碎而他被冲击得四分五裂。这样的想像竟让他有一种幸福感。他感受到死亡安静地诱惑着他。后面的呼吸和颤抖变得更加激烈了。他已闭上了眼睛。但一会儿,呼吸和颤抖远离了他,他的轮椅向后退去,远离了溪岸。他看到张小影已经跑远了。这时,他的心跳突然加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她此刻一定在为刚才出现在脑子里的恶念而羞愧。她就是这样的人,恶在她身上种不下。
  他是自己推着轮椅回去的。从高坡下来的过程,他眼前的小城就从整体变成了局部。他已经有三年没见到小城了。小城已立起了不少高层建筑。他感受到了小城某种扩张的欲望。到处都是建筑工地,大片旧城都被推到重建。现在小城看上去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似的,到处都是废墟。他觉得此刻的小城看起来很像他残缺不全的身体和内心世界。
  2.
  关于花房所在的这片土地将被拆迁的消息是张小影告诉刘亚军的。张小影说,现在是房产热,小城已组建了十几家房产公司,有一家公司看中了这块地。这块地上的旧房都得拆掉。张小影是在他的黑屋子里说这话的。当时,刘亚军正埋头吃饭。他们现在很少呆在一起,只有在吃饭时,他才允许张小影进入他的黑屋子。刘亚军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反应。其实刘亚军是应该有所反应的,因为如果他们的花房真的要拆的话,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大事情,他们的生活将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但刘亚这没有吭声,就好像这个消息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张小影还在自说自话。张小影说:“如果花房拆迁的话,按规定他们会分给我们一套商品房。如果分给我们一楼还好,你进出也方便一点,如果在楼上,那你就很难下来了。我们得找他们谈谈。”
  刘亚军其实把张小影的话听进去了,这段日子,他一直透过黑屋子里的小孔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能听到桥那边打桩机的振动声和人群的喧哗声,但这片地方还是很安静,好像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好像张小影带来的消息根本就是一个谎言。不过,刘亚军对安静十分敏感,这是他从战场上得来的经验,他知道安静就是最危险的时刻,安静的背后一些事情正酝酿着、变化着然后猝然发生。刘亚军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像是重返了战场,他正在等待激动人心的总攻号的吹响。是的,这段日子,他充满了战斗的欲望。他知道自己会怎样对付他们。我不会向他们让哪怕一点点步。他们马上会知道我的厉害。黑暗中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有一天,张小影带来消息说,关于这片旧城的拆迁通告已经张贴出来了。通告说,负责拆迁的工作人员会马上和各住户联系。张小影显得有点儿担心,她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得有点儿准备。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照顾我们。我听说分配给我们的商品房的楼层是抽签决定的,我们要是抽到楼上该怎么办?”刘亚军依然没吭声。但他的脸红了。他已嗅到了战斗的气息。
  黑暗房子里的小孔,是从我身体上长出来的触角,小孔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传入我的大脑,世界尽在我掌握之中。刘亚军坐在黑暗中,看着光芒如柱的小孔常常这样自言自语。院子里时常有影子摇来摇去,透过这些影子他会辨认影子的主人。他等待着一个陌生的影子向他的家走来,来同他们商谈有关拆迁的事宜。
  几天以后,那个人终于出现了。那个人的影子轻飘飘的。刘亚军通过影子判断这个向他家走来的人一定是个油头粉面的喜欢占便宜的家伙,这家伙一定华而不实,一定善于蒙吓拐骗。现在,刘亚军看清那个负责拆迁的人的面容了。他正站在他们家的客厅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小影。他是个年轻人,他这样年纪的人一定不会知道他们的故事。他的皮肤很白,赛过女人的肌肤;他的头发很油,自然卷曲着,他的头发让人想起那些在主人面前一副媚态但在陌生人面前凶狠异常的狗。张小影像所有中国人一样,对那些掌握着一定权力的人都有点儿敬畏,她正在和那个人商量关于拆迁的事。张小影说了家里的特殊情况,希望那人能对他们有适当的照顾,至少希望能分配一套底楼的房子。但那人一脸油水的脸上充满了不屑和鄙弃。这是个没有一点同情心的家伙,并且看上去充满了贪欲,找他办事你非得给予他想要的好处。刘亚军的耳朵竖着,他的耳朵在捕捉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当张小影说出她的要求时,刘亚军拉动绳子,整幢屋子顿时铃声大作。刘亚军看到客厅里的那个人吓了一跳,一脸紧张地东张西望。黑屋子的门打开了,刘亚军推着轮椅向客厅走去。那个人看着他的眼光虽然有点不安但还是像椎子一样刺向刘亚军。那人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怪物是个什么东西。由于终日不见阳光,刘亚军的脸上有一种黑夜的气息,当刘亚军走近那人时,那人感到好像是黑夜突然降临了。刘亚军的眼光桀骜不驯,那里充满了好斗的信息,他的双眼里好像有一丝阴影在跳荡,就好像在他的双眼里有一个拳击手正在蹦蹦跳跳。
  “你是管这一片拆迁的?”刘亚军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挑衅。
  “是的。”那人的态度比刚才好多了,他已放弃了在张小影面前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他的脸上有一丝胆怯。
  “这房子你们说拆了就拆了?”
  “我们会按国家政策给予安置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但不管是谁,在政策面前人人平等……”
  “告诉你,这房子不能拆,就是县长来了,我也不让他拆。”
  张小影对刘亚军突然从黑屋子中钻出来感到吃惊,对他刚才的那番话更是惊讶。她怕刘亚军把事情闹大,到头来不但房子被拆(这几乎没什么可以商量的),还安置不了(这种事见得太多了),所以,她带着歉意对那人说:“你先回去吧,我们商量好了再去找你怎么样?”
  刘亚军狠狠地推了张小影一把,差点把张小影推倒。他吼道:“滚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
  那人见机就往门外溜,他一边后退一边说:“好好,你们先商量商量。不过,老实说,国家的政策,一视同仁,实在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们还是早点准备,免得到时候搬家都来不及。”
  见那人向门外走,张小影就跟出去送他。她一路上还在说一些好话。这时,她听到刘亚军的喊声:“回来。”她同那人苦笑了一下,回到屋内。她对刘亚军的表现很生气。她觉得刘亚军关在黑屋子里一定是把脑子关坏了,他竟说他不会搬走。难道他想让推土机给碾死不成!她对着刘亚军,吼道:“你这是干什么?”
  “这事你就不要插手了。这事我来对付。”
  “你究竟想干什么?”
  “除非他们给我新造一幢平房,否则我哪也不去,就住在这里。”
  “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他娘的是一个英雄。”
  3.
  透过小孔,刘亚军发现屋外的影子像浪一样在四周扩散。他知道他们开始动手了,他们已顾不得他了,他们将把花房周围的旧屋统统推倒。他们就好像共产党农村包围城市这个伟大的战略一样,他们把周围的旧屋拆掉后,再来对付他。他们已警告过他,他们将对他实施停水停电。但我谅他们也不敢。老子是什么人?他们看错人了。刘亚军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战场上,他虚弱的身体像是注入了无穷的能量,全身的疼痛感也突然消失了,他精神抖擞,等待着与他们决战。他想,他们最终会发现这是一个难以攻克的堡垒。
  张小影知道刘亚军的心思。她认为刘亚军这样的做法是危险的。他这是要挟。他这样做什么也得不着,反而会适得其反。她知道刘亚军正目光炯炯地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他把这个世界当成他的敌人,但那只不过是他的幻觉,事实上,他认为的敌人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的等待到头来只不过是一场空。张小影觉得她不能像刘亚军那样怀着对抗的心态等待激烈事情的发生。她希望事情能圆满解决。她不像刘亚军,她比较现实,只要房产商分配给他们1楼的房子就可以了,但后来她了解到因为底楼设有自行车库,进出一楼也是要爬楼梯的。这样,想要得到满意的安置变得更加困难了,总不至于真的让房产商造一幢平房给他们住吧。张小影主动找拆迁的人谈了几次。张小影说,替我们找一间有卫生设施的平房吧,这样我们马上搬。那负责拆迁的人认为张小影的要求是过分的,其真实的动机是想趁机敲竹杠,所以,就不再理睬张小影。他说,你们不想搬就住着吧,打桩机马上就会开进来了,过几天,打桩的声音会让你们晚上都睡不着觉,到时候,你们连1楼都分不到了。
  他们说得没错,打桩机进来后,晚上变得喧闹无比。张小影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了。自从刘亚军进入那黑屋子以来,她就一个人睡觉。她不知道黑屋子里刘亚军有没有睡着。她常常半夜里起来,来到院子里,往打桩的方向望。那边灯火通明,机器正发出脆生生的锐利的声音,但没有人声。虽然工人们在机器旁守夜,但工人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有时候,说话也是有昼夜之分的,夜晚即使醒着,人们也不愿意说话,好像说话会破坏什么禁忌似的。工地现在开始平整了不少,那些原本堆放的断砖和废旧木料都当作建筑垃圾运走了。建筑工地旁边还新砌了一些简易工房,那是管理人员的办公室和工人生活的工棚。同那边相比,张小影家的院子很黑。她站在黑暗中,想,这不是一个久留之地,她和刘亚军不应呆在这个地方,她得想出一个办法来。
  办法当然是有的,其实这个办法这段日子一直盘桓在她的心头,只是还没拿定主意是不是照此实施。现在看来只能走这一步了。
  她打算向政府寻求帮助。她想,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有一点政治资本的,她向政府提出要求,政府应该会给他们一个答复的。她是可以去找县委领导的。但她不想找上门去,她觉得她找上门去就像一个叫花子。她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面容,虽然穿得不好,衣服的样式很旧,但她觉得她看上去依旧像一个人民教师,脸上充满了尊严。一个有尊严的人是不应该像叫花子一样去向领导要求这要求那的。所以,她决定给领导写一封信。她的信是写给县委书记的。现在这个县的县委书记就是当年把他们接到小城来的那个县委办公室陆副主任,他是个热情洋溢的人,对他们充满了善意。她开始给县委书记写信。她写信时,突然涌上满腔的委屈来,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这让她无法写信。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一点。她对自己说,你没有什么好委屈的,你的经历是上天的安排。有一个人需要照顾,你就出现了,就这么简单。这个人让你有了孩子,他是孩子的父亲,你不照顾他那么谁来照顾呢。天底下有些道理是非常简单的。她现在平静了许多。她写下了称呼。虽然他现在已是县委书记,可是,她在信里依旧叫他陆主任,以表示他们是旧识。她的信写得很得体,她没有在信中提任何要求,她只是把具体困难作了汇报。她知道他看了信是能够懂得她深藏在词行间里的想法的。为了保证陆书记能收到他的信,她还挂了号。信寄出后,她就等待回音。她想,陆书记应该会给她一个回音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陆书记那边没有任何回音。工地越来越吵闹了。打桩流出的脏水已开始向他们家的院子里漫洇。一些植物碰到这些脏水后马上死掉了。陆书记方面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二十天过去了,她开始失望了,她认为她的这封信白写了。也许陆书记根本没有看到她的信。她不知道这件事发展下去会是个怎样的结局。照目前的情形,拆迁办的人好像不打算拆他们花房了,反正目前花房的存在对工程的进度没有什么影响。这样下去,他们将在这工地上长期呆下去了。张小影感到着急了。她又给县委书记写了几封信,并打算去找一找陆书记。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刘亚军知道张小影在四处奔走。她虽然看上去很弱,其实还是很有行动能力的。她瘦弱身体里藏着无穷的能量和无比的坚韧。但刘亚军不认为她能有什么结果,即使有结果也是妥协的产物,而他不想作任何妥协。他呆在黑暗里,目光如剑,穿行在花房的四周。世界光影变幻,迷雾重重,就像深不可测的人性。刘亚军的目光同时像刀子一样深入到自己的内心。这三年的深入,使他对自己更加了解,同时也更加迷失。他有时候觉得他就像一个对世界洞悉很深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的诗人。做一个诗人也并不是很难的,呆在黑屋子里,你就会对世界有奇妙的想像。你可以拿现成的景象作比喻。比如这建筑工地,这废墟,这死亡的植物,都可以是一个隐喻。那是我眼里的世界图景,也许就是我心灵的图景。我知道,这是我与世界交往方式决定的,我是用一种敌对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我知道这是错误的,但我需要,我只有在这种敌对中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世界在疯狂地生长,像菌类一样裂变繁殖。在刘亚军眼里他的敌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现在,他们兵临城下,他们甚至想把他铲除。刘亚军已做好了准备。他觉得随着敌人的强大,他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强大了。他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但现在,在日复一日的打桩机单调的敲击声中,刘亚军正在变得失去耐心,他开始自我怀疑了。他意识到,他幻想中的敌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们根本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力量,他们只是不想铲除他,他们要铲除他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动手。同那个世界比,他根本就是一粒微尘,尘中的尘。也许他眼中的敌人本来就不存在,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攻击欲望根本就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刘亚军突然变得气馁了。
  4.
  正当张小影在为他们的搬迁的事操碎了心的时候,她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父亲告诉她一个坏消息,他们的儿子得了急性脑膜炎住进了医院,要她速去照料。张小影听到这个消息后差点晕了过去。她当然想立刻去儿子身边,但她又有点放不下刘亚军。她担心自己离开后会有什么不测。她已预感到刘亚军会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来。
  刘亚军看到张小影进屋时,她的影子都在颤抖。他想,张小影一定出了什么事。她进屋后一直木坐在厅堂里,她的脸看上去一点也不真实,是那种没有生命迹象的苍白。那是因为她的魂儿已从他的身上逃走了,魂儿跑了后,肉体就缺乏韧性,就会像一张白纸那样脆。肉体要靠灵魂才能组织在一起。张小影坐在厅堂中,她的样子就像一具蜡像,她的沉思把她带入某种深不可测的背景之中。刘亚军知道张小影碰到什么难事了。他拉动了绳子,房间里铃声大作。刘亚军看到张小影听到铃声后打了一个激灵。刘亚军把黑屋子的门打开了,他推着车子往客厅走去。
  当刘亚军知道儿子得病的事后,他就把张小影打发走了。他对张小影说,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张小影说,可我实在走不了身,万一他们给你断水停电怎么办?刘亚军说,他们不敢。刘亚军好像早已盼着张小影离家了,他显得有点迫不及待,他甚至帮张小影收拾起行李来。这之后,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张小影一直低着头在收拾东西。刘亚军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从他们中间生长出来。但这会儿刘亚军没有深入思考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会儿,张小影就匆匆上路了。刘亚军一直立在花房前,看着张小影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张小影走后,刘亚军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再进入那间黑色的屋子。随着张小影的离去,他突然感到这个世界飘了起来,就好像这个世界的某个支点被松动了似的。不但他眼里的小城像一张白纸那样飘拂起来,就是连附近工地上传来的声音都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他知道他眼前的世界已飞离了他,已变得极度的不真实。他向小城深去走去。街上满是人群。这几年,人是越来越多了。但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他怀疑自己在黑屋子里呆了三年,也许变成得一团漆黑或成了一个隐身人。他这样想的时候,就有了一种在小城里游弋的隐士的感觉。这让他感到恐惧。难道他现在已成了一个影子了吗?但他还是想引人注目的,他试着大吼了几声。他的声音虚幻,并带有一股子阴气。他的喊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侧目。他想,也许他根本没有喊出声,那声音只不过是他的想像。他试着又喊了几声,但他再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好像他是哑了或聋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还在人间。
  刘亚军像幽灵一样在街上转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同他打招呼。他不知道是这个世界变得虚无缥缈还是他自己变得虚无缥缈。这一点他无法去验证。他就只能回家了。他回家要路过工地。他突然想起那个负责拆迁的人。他决定去找那个人。他想好了要同他吵一架。这是他证明自己存在的惟一方式了。他在工地上找啊找,却没有发现那个人。有时候他觉得对面走过来的人有点儿像那个拆迁者,但他同那人打招呼时,那人却用陌生的眼神看他。他因此很气馁。他想,他可能什么也不是了,没有人想得起他是谁了。他原本以为他的存在是强大的,但现在看来谁也没把他当成一个对手。他原本以为这世界是他的敌人,没想到这世界根本就是虚无,你想找一个明确的敌人也找不到。如果没了敌人,那么我多年来的不平、愤懑、仇恨就失去了任何意义。这一切意味着我过去根本就是在自娱自乐。
  现在,刘亚军在那黑屋子里。这一天来的情景都已幻化。真实和幻想连他自己都分不出来。他甚至怀疑自己今天也许根本没出去过,所谓像影子一样在街头漫步或寻找敌人也只不过是他呆在黑屋子里的胡思乱想。他已经难以把握这个世界了。他只感到一切都是虚无。张小影离去后,一切都变成了虚无。
  现在,他意识到张小影离去前,存在在他和张小影之间的那种陌生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一种带有残酷成份的情绪。他开始洞悉到张小影离他而去时的真实情感,她一定是长长吸了一口气,她一定会有一种解脱之感。他想当时张小影一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是在趁儿子生病的当儿逃离他。因此,他们在收拾东西时突然变得客气起来,就好像他们从此后将变成陌生人。
  这个想法的降临让刘亚军吓了一跳。当事实还没有来临的时候,其实每个人都已作好了准备。思想是多么奇妙啊,它深藏不露,甚至可以欺骗你本人。不光是张小影感到解脱,我何尝不是这样呢。现在我可知道了我急于支走张小影的深层动机了。一切已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安排好了。我就像一只凭本能行事的动物,我很早以前就在为自己的最后归宿作着准备。刘亚军来到黑屋子的角落,那里有一只塑料桶,方型的,扁扁的,上面还有一只像夜壶那样的柄手。他伸手掂了掂那桶。他知道里面放着什么。那是柴油。这柴油桶放在这里已经五年了。这桶油还是我同汪老头打赌赢来的。它一放就是五年,静静地躺在墙角,被人遗忘。可是万物运转有它自己的规律,终于在今天,这桶东西变得醒目起来,成为我眼里决定我命运的物件。我打开桶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闻到柴油的芬芳。我感到自己热血沸腾,像畅饮了烈酒。我的思想早在五年或更早的时候已像种子一样埋好了。这只柴油桶已整整等了我五年。
  现在,刘亚军觉得他能够分辨出弥漫于宇宙间的消息了。比如这次张小影的离去就包含着上天的意志。这是一次偶然的逃离,但好像是他们之间的一次刻意的安排。刘亚军感到人世间的偶然其实隐藏着人性中最热切的盼望,上天总是会安排一些事让你得到一个解脱的机会。我已经看清了这件事的本质,上天已给了张小影远走高飞的机会,上天同时告诉我,我将以适当的方式在这个世上消失。只有我的消失才能让张小影解脱。我是应该消失了,我已经腻烦在这世上呆下去了。这就是上天通过这偶然事件向我敞开的秘密。这时,刘亚军已明确地意识到这一次是他们之间的生离死别。
  他开始翻箱倒柜。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军装。他已有好几年没穿军装了。他把军装穿在身上。由于他的身体比十多前年要胖得多,所以,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衣服穿到身上。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然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他笑的时候,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锐利。眼睛中的光点越来越明亮,同时,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遥远。这让人觉得他眼中的光亮来自遥远的宇宙深处。
  不,他眼中的光亮来自于一团火。火光在他的眼里神秘而古老,就像这个令人费解的尘世。火开始映红他的脸。火确实有自己灵魂,它吞噬事物干净利落。窗帘转眼之间变成一团鼓起的黑棉花,这团黑棉花在火搅动的风中升腾成为一团乌云。木质家具的火焰像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气喘吁吁的,那火焰就像是从木头的里面吐出来似的,就好像木头里有一只盛满火焰的巨大的肚子。火焰是风,风里藏着刀子,风吹过他的脸,他脸上的汗毛被撩得精光。他感到他的皮肉开始变成气体……已经是黑夜时分,火焰从黑暗中升起来,透过火焰,小城在不住地抖动……
  这时,他听到耳边传来了救火车的遥远的鸣叫声。他觉得那声音安详、甜美,就像母亲的摇篮曲。
  5.
  小城人都知道了城西发生了火灾。开始他们不知道那个烧死的人是谁,但不久,人们就知道那人的来历了。因为那人的身份比较特殊,所以,大家议论纷纷。不久,关于那火灾也有了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来自于官方,据来自公安部门的消息,这次火灾完全是个意外,火的起因是附近工地民工用火不当心引起的。由于住在花房里的人行动不便,来不及逃走就不幸烧死了。更多的说法来自民间。这些说法大都倾响于刘亚军是自焚而死。
  消息在小城的传播速度非常快,一般来说,小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不久人们就知道张小影回到了小城。她是被政府部门用专车接回的。据说,一路上张小影都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专车直接把她带到县委陆书记那儿。陆书记一脸悲痛地向张小影通报了刘亚军死亡事件及公安部门调查的结果。陆书记说,这事完全是个意外,我们都表示很难过。你们为国家作出过贡献,但你们一直没把自己当成特殊人物看待,不搞特殊化,多年来默默奉献,体量国家的难处。你们过去是全县人民学习的榜样,今天仍然是全县人民学习的榜样。据说,张小影听了陆书记的话后,放声大哭,悲恸欲绝。在一旁的陆书记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见此无不动容,也都流下了泪水,大家纷纷劝张小影节哀。
  刘亚军的葬礼也是由政府出面的。据参加葬礼的人说,张小影在葬礼上同样哭得死去活来,人们从她哭声中感受到她和刘亚军之间某种生死相依的联系。人们相信她和刘亚军之间的确实存在超乎寻常的伟大的爱。他们都十分同情张小影,他们说张小影确实是一个好心肠的苦命人,也是一个死心眼的人。不过,对她来说这也许不是什么坏事情,也许这是老天开眼,给她解脱,她从此可以过上更轻松的日子了。
  肖元龙参加了刘亚军的追悼会。开始,当他听到张小影悲伤的哭泣时,他有点不以为然,他认为张小影不是在为刘亚军哭泣,而是在为组织终于找到了她而哭泣。但随着葬礼的进行,他的这个想法有了改变。他感到张小影的哭声有某些东西打动了他,让他心头难受。他从来没见张小影这样哭过,在学校里,张小影就是笑也是很有节制的,是那种圣女式的没有大悲大喜式的笑,即使她来后有了很多不平,她也是这个样子,她这种故作的尊严和她紧张的身体错了位,就好像她身上有一部分已被拧成像麻花油条那样的东西。但这会儿,她的哭声里没有任何控制,她哭得非常放肆,就好像哭声这会儿成了她身上惟一拥有的东西,或就是她身体和心灵本身。从这哭声中,他感到张小影和刘亚军的关系比他想像得要复杂得多也深刻的多。这个世界隐藏着的秘密你休想洞穿它,也许就连上帝都被蒙在了鼓里。她的哭声里内容丰富,就好像那声音中包含了所有人的痛苦的历史。她的哭声此刻就像音乐那样抽象。一直以来,她一直用沉默表达着,现在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但这声音却不是语言,而是嚎淘大哭。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以为你有很多话可以说,到头来你发现除了哭泣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哭声击中了肖元龙的块垒。想起自己多年来落魄的生涯,想起自己每况愈下的境遇,肖元龙的心里一阵酸楚。他的泪水突眶而出。他用手掩脸。他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倒退着退出了这个葬礼。葬礼上的人们在他的眼里慢慢变小了。他的眼泪不解掩饰地在流淌着。他已有多年没哭泣了,多年来他一直热衷于在纸上表达,用没完没了的语言表达对世界的看法,但那些文字一无例外都变成了一堆一堆的垃圾,还没有哭泣来得痛快、来得有力量。他发现哭泣是这个世界最为本质的声音。在他哭泣的时候,有一些过路的人对他侧目而视,他依旧旁若无人地哭泣。他为自己有那么多眼泪而感到吃惊。远处的葬礼已在他的泪光中变形,但他依旧可以听到那葬礼上的悼词,那些词语宏大、漂亮,充满了意义。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好像这样可以把这些缠绕着他的词语赶跑。他想,我算是看透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荒谬透顶,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世界的一切最终将被时间所吞噬,一切都是暂时的,人生的华宴转瞬即逝,躯体化为灰烬,装饰躯体的荣耀不复存在,就连曾经经历的苦难本身也最终成为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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