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摄影机下的婚礼
艾伟 1.
张青松一头灰色的硬发,像所有硬发质男人那样他脸上的皱纹深深地陷入皮肤之中,就好像有一把刀子在他脸上无乱地切割过一样。这会儿,他站在校长室的窗子前,茫然地看着窗外的一切,他的目光显得焦灼而忧虑。亚热带的春天来得很早,虽然还只是三月,但学校里的植物已绿得流油,就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染绿了似的。学校操场上,孩子们成群集队地在玩耍。孩子们都穿着军装,手中还拿着他们自制的手枪。这个小城上的孩子们这段日子的崇尚是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军人。这同刚刚结束的那场战争有关。那场战争诞生了无数的英雄,所有的报纸、电台和电视这一时期都在连篇累牍地介绍前线的英雄。这些英雄现在是孩子们崇拜的偶像。从管理出发,学校是不喜欢孩子们舞枪弄棒的,但你就是管理得再严也很难禁止学生带着枪棒来学校。曾经收缴了一批,可没多久,孩子们身边又藏了一把枪或刀。开始还偷偷摸摸,学校一松劲他们就变得明目张胆了。有两个孩子从校长室的窗下跑过。他们刚才还在模拟机关枪发射的音响,但到了校长的窗下他们都安静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了窗子里面校长那张心事重重的严厉的脸和阴郁的眼睛。他们跑去的时候,不时回头张望,就好像他们发现了什么奇怪而可怕的事物。 张青松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一张摊在上面的报纸小心地折好,放入那只上面印有“为人民服务”语录的破旧的牛皮公文包里面。他打算立即去一趟省城,找到自己的女儿张小影。 现在他坐在去省城的夜行的火车上。列车在黑夜中行进,它单调而清脆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旷野中听起来像一首安眠曲。很多旅客在自己的座位上睡着了,他们睡着时那麻木的脸就像婴儿一样显得十分愚蠢。有几位头像啄米的鸡那样在不住地点动,有几位则无耻地流着口水。车上的人很多。总是这样,这个国家最大的特色就是人多,所以我们不在乎在战争中死几个人。走道上照例挤满了人,有的甚至站着睡着了。张青松也感到很困,他很想像座位对面的两个人那样美美地睡一觉,但他的焦虑早已把他的睡意赶到九霄云外。他索性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非常黑暗,零星有几点灯火一闪而过。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看到了窗外的群山和土地的模样,仿佛闻到了土地散发出来的自然的神秘气息。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正在飞奔的列车就像是在大地上爬动的一只渺小的虫子。 一个站在走道上的戴眼睛的中年人注意到张青松手中的那只包。那只包的拉链已经坏了,因此,可以看到包里放着的那张省报。戴眼睛的中年人看上去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他有一颗硕大的头颅,他的脸上充满了那种生疮后留下的硬硬的疤痕,他的眼睛很亮。照他的样子他似乎不应该戴一副眼睛的,这么一个粗人怎么会戴一副眼睛呢?可他偏偏戴了副金丝边眼镜,并且眼镜的镜框特别小,配在他那张宽大的脸上,让人觉得就好像连他的眼珠都没有遮住似的。这个人这会儿感到很无聊,他显然需要找些消磨时间的办法。他看到那张报纸,就说: “同志,可不可以看看你的报纸?” 戴眼睛的中年人的声音十分响亮,张青松被吓了一跳。他开始不知道中年人是对谁说话,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知道是在对自己说。他想,这是个精气十足的家伙。 张青松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中年人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公文包里,并且迅速地抽出报纸。他看着张青松惊愕的眼睛笑嘻嘻地说: “我看一眼。” 张青松心里对这个人很反感,这世界上总是有这种没礼貌的无耻的人。但他已没有办法阻止这个人了。他没有理由不让这个人看报纸,那会显得太小气。可他打心里不想给人看这张报纸。他甚至不想任何人看这张报纸。他知道人们看了这张报纸后会有什么反应。想起被人说来说去,张青松的忧虑更甚了。 果然,那个戴眼睛的中年人看完报纸就发出长长的“啧啧啧”的感叹。接着他就独自发起高论来,他发高论时那种慷慨激昂的样子就好像他正站在万千人群面前演说。 “这些报纸真他娘的无耻,宣传这种东西,简直没有一点人道主义。一个花季女子怎么能爱上这种男人。他是个英雄没错,但都瘫掉了还有什么用,他已经不是个男人了,那玩意义儿一定也废掉了,嫁给这样的人那不等于是活守寡嘛。政府宣传这种东西,还心灵美呢,那是误导……” 张青松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他的额头也冒出一些虚汗来。戴眼睛的中年男人的每句话都像子弹那样击中了他的要害部分。他很想一把把报纸夺过来,但他忍住了,他闭上眼睛,他感到他的耳根发烫。张青松在心里祈祷这个人安静一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但事与愿违,列车上的人听到中年男人的议论后,他们的头像乌龟那样伸长,落在中年男人手中的报纸上,他们伸长的脖子几乎到了极限。 有一个人看了报道后对中年男人的看法不以为然,他说:“你以为这个女人天真啊,这个女人不会天真的,这个女人这么干一定有她的目的,可能是想出风头。女人们大都喜欢出点风头,她们为了上报纸上电视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不要上女人的当,你以为她真的会同那个瘫了的英雄结婚啊,不会的,她们可都是些投机分子。” 中年男人见有人答他的话,他好像终于找到一处可以释放他过剩精力的地方,他马上和那人争执起来。他说:“你怎么说起女人来这么尖刻,好像你吃过女人的大亏似的。” 那人被中年男人说的哑口无言。中年男人很得意,又说:“我可不会说女人的坏话,我他娘的就是喜欢女人。” 周围的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但他们不再开口,可能他们意识到他们说不过眼前这个外貌丑陋的家伙。他们可能还想,这个外貌丑陋的家伙一定还是个色鬼,他们不屑和这样的人说话。中年男人见没人再跳出来,他多少有点失望。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同时他收起了报纸。 中年男人有着机敏的观察力,他把报纸还给张青松时,发现张青松的脸色不对头,苍白中透着黑色,并且气喘吁吁的。他就把兴趣转移到张青松身上,他问:“你怎么了,病了吗?” 张青松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没事。” 中年男人说:“你的气色这么难看,你是不是晕车了?你要不要晕车药,我这里有。我虽然不会晕车,但我总是带着晕车药的,这样我见到像你这样的人就可以积点德。我他娘的简直是个活雷锋,可就是没有一家报纸发现我,给我宣传一下。嘁,他们只知道报这种事情。你说是不是?” 张青松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不打算同这个人说一句话。他听到火车的声音这会儿闷声闷气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似的,好像这辆火车是在水底下开动似的。他怀疑火车可能开进了一个山洞。
2.
医院设在一个安静的山谷里面。这是一个军队开设的医院,医院主要是为军人服务的,不过同时也对有一定级别或有社会地位的人士开放。医院里进出的人不是很多,因此这里显得有点冷清。几个月前这里出了一件新闻,引来了不少记者。各式各样的记者都有,有情绪亢奋的,有为眼前这桩事件而热泪盈眶的,也有明显打不起精神纯粹是为了写一篇报道交差而来的。这些记者分别来自报纸、电台和变得越来越红火的电视台,但不管他们有着怎样的心情或来自哪家新闻单位,他们这些人总是显得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他们的脸上大都有一种救世主般的表情,人们很难搞清他们为什么有这种表情,只不过天长日久,大家也就习惯了,觉得记者似乎就该有这样的表情。但热闹是在前一阵子,这几天医院已像往日那样平静了。 住在医院的病友们喜欢坐在医院的走道上晒太阳。这家医院是新建的,设施是足够现代化的,墙壁白得晃眼,一尘不染,给人一种不真实感。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安静,病友们晒太阳时一般不怎么说话,好像他们唯恐破坏这寂静的氛围似的。但病人们的神态不是无精打采,他们一般充满生机,只是他们的样子有点像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有一种精神无法消耗掉的无聊。倒是那些医生大都神情木然。病人们的双眼望着远方,看东边群山在阳光下所呈现的深褐色,看远处道路上零星的人群过往。 大约九点钟光景,病友们发现一个身材单薄的女孩出现在道路上。看她走路的样子,病友们都认出她是张小影。其实也用不着辨认,即使闭上眼睛他们也猜得出这会儿来医院的人必定是张小影。他们知道张小影是从城市另一头的一所中等专科学校来的。从学校到这里要转好几次公车,先是512路,然后是9路,再换32路。张小影的走姿很特别,别人走路时两只手是一前一后地摆动,但张小影走路时两手却横向小幅摆动,这使她看上去有点天真的味道。张小影一边走,一边看掩映在绿色丛中的医院。这会儿,天上有几只鸽子在盘旋,它们发出悦耳的叫声。病友们看到她的脸上露出孩子似的愉快的微笑。虽然还是早春,但因为赶路,她的小鼻子有几粒细微的汗珠子,使她看上去像个没发育的少女。鼻子上的汗珠子是她的特征,只要一运动最先出汗的必定是这里。 一会儿,张小影就走进了医院。由于医院太安静,所以脚步声稍重一点就会在走廊上回响。几乎每个人来这里都会不由自主把脚步放得很轻,张小影走得尤其轻,她走路时的样子简直像传说中飘浮的女鬼,当然这女鬼一定是不可怕的,是美丽和好心肠的。走廊的南侧是一大片草地,阳光照在草地上充满生机。病友们看着张小影,他们的眼光有一种灼热的光亮。这时候,张小影身后响起一个快乐的声音。是叫她的名字。张小影这三个字被说得字正腔圆。叫她的人名叫刘亚军。刘亚军虽然是南方人,但他却能说一口标准的普话,并且有着非常浑厚而磁性的好嗓门。病友们知道她迷恋他的嗓音(她有一次对病友们说,她是因为听到他的声音才注意他的,她最初迷恋的是他的声音)。张小影听到叫声后并没有马上把头转过去,而是侧耳倾听,就好像空气中有某种美妙的音乐,就好像她要把他留在空气中的余音收入她的耳际。一会儿,她才突然转向他,并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刘亚军正坐在他的轮椅上。他看起来还是蛮有阳刚气的,他的寸板头,他明亮而热情的眼睛,他那硬朗的脸型使他看上去不像一个病人。他几乎比健康人还要帅气。刘亚军现在正辨析着张小影脸上的表情,他似乎在张小影的笑容中看到了一点别样的东西。 他问:“出了什么事?” 她说:“没有,没什么。” 刘亚军的脸已经沉了下来。病友们知道他是个很敏感的人,他的心情反复无常,同时他也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这一点病友们早已领教过了。病友们知道刘亚军等会儿一定会盘问张小影的,如果张小影心中真有事,那是无法对刘亚军隐瞒的,一点儿也隐瞒不了。刘亚军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总是能发现别人是不是在撒谎,就好像他知道别人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张小影来到刘亚军的轮椅后,推着他向病房走去。一会儿,他们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走廊上这会儿空无一人。医院一如既往地平静,刚才张小影和刘亚军的对话就好像在空气中打了个旋涡,一转眼就不着痕迹。可没过多久,走廊上晒太阳的病人都站了起来,就连呆在病房里的病人也从屋子里钻了出来,因为他们听到楼上传来吵骂声。每个人知道,那是刘亚军和张小影在吵,不过他们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他们吵架已不是第一次了。这对新闻人物似乎天生有一种引人注目的气质。 病友们都朝楼上挤。他们可不想错过看热闹的机会。他们有点看不惯刘亚军,他们觉得刘亚军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么安静的女孩子,并且是个死心眼,像他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女孩子来喜欢他应该好好珍惜才对,可他总是对她动粗。这个人太笨了,他总有一天会把她打跑的。 病友们也都是在前线负伤的,他们虽然受伤的程度不同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英雄,他们也希望有女孩子来爱他们,但他们的运气显然没有刘亚军好,天知道这个叫张小影的女孩为什么喜欢上了刘亚军。病友们觉得张小影或多或少有点特别。张小影和刘亚军好可不是为了出风头,这一点这些英雄都看出来了。希望和一位英雄结成伴侣的姑娘不是没有,但那些姑娘的目的不是他们,那是一些狡滑的女孩,她们出足风头后就会把他们抛弃。但张小影不是这一路,她是一个死心眼女孩。病友们甚至背后叫她为“死心眼”。 张小影是由学校组织来医院和战士们联欢时认识刘亚军的。病友们记得最初张小影在她那些女同学中间并不起眼。那是一群青春勃发的女孩子,健康饱满,看到她们你就会感到生活还是美好的。这次联欢后有几个女孩常来医院替病人服务,比如洗洗衣服什么的。这也是社会风尚,南边的这次战争激发了国人空前的爱国热情,加上新闻媒体的渲染,年轻的女孩子的献身热情空前澎湃。这种为军人服务的义举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颇为盛行。但也没有盛行多久,这是个思想比以前活跃得多的时代,早些时候的共产主义思想和正在萌芽的个人主义思潮奇怪地混合在一起,这注定了女孩子们的热情不会持续多久的。果然,一段日子过去后,来医院服务的女孩子只剩下张小影一个人了,而这个叫张小影的女孩似乎只对刘亚军感兴趣。她替刘亚军干一般女孩子不愿干的事情,她为他倒尿罐,洗内裤,甚至还替他擦身。她第一次替他擦身的时候,他面红耳赤。这可是他第一次碰到一个女孩子的手。同病房的病友见此情影都怀着嫉妒的心情知趣地离开了。 这之后,病友们中间开始传说张小影喜欢上刘亚军这件事。有些病友甚至当着他们的面开他们的玩笑,笑刘亚军可真有一手。张小影对此只是笑笑毫不介意,但刘亚军却不高兴。有一次他们开玩笑的时候刘亚军突然发火了。他用头撞击他的轮椅以唤起大家的注意,然后骂道,谁他娘的再开这样的玩笑,老子杀了他。病友们不再开玩笑了,既然你不经逗,我们还懒得理你呢。病友们很快发现这之后刘亚军不再理睬张小影,他甚至不再同她说话。有一次,刘亚军终于开口了,口气是斩钉截铁的,他说,你不要再来医院了。说得张小影当即眼泪涟涟。但张小影没有走,继续为刘亚军干活。病友们都感叹张小影这个女孩子太傻。又过了一段日子,刘亚军就开始骂张小影。刘亚军说,他们说得对,你是个愚蠢的女子,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去照照镜子,我怎么会喜欢你,你这样干是自作多情。刘亚军骂着骂着,他突然哭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张小影的头发,指着自己的腿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个傻姑娘,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都是这样的人了,我这里这里没有一点感觉了,我是个废人了,你难道没看见,她们都走了,你也应该早点走人的,你为什么还要来。说着,刘亚军已泣不成声,他的脸上布满了痛苦和绝望。他用双手抚住自己的脸。张小影还是没有离去,她站在他的身旁,用手按抚他起伏不停的胸腔,直到刘亚军平静下来。这天,她还替他洗了他那双早已没有任何感觉的像木头一样冰冷的双脚。 病友们发现刘亚军是个粗暴的情绪容易失控的家伙。后来他们多次见到刘亚军对着张小影发脾气,就好像张小影前世欠了他什么。他只要不高兴就要对张小影动粗。有一次他竟抓住张小影的头往床头撞,当然他眼中淌着痛苦的泪水。他说,你还是滚吧,我配不上你你知不知道,你还是滚,我不想连累你,你知道你这样是没好果子吃的,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但不管刘亚军怎么对待她,张小影就是不离开刘亚军。病友们开始对刘亚军的做法很不以为然,认为刘亚军不该动粗的,刘亚军不应该把自己的坏心情发泄到张小影身上。但后来这样的事发生的次数多了,病友们也就麻木了。 病友中有一个家伙平时喜欢舞文弄墨。他根据刘亚军和张小影的事情写了篇歌颂心灵美及无私的爱情的报道。谁知道这篇报道引来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记者。这些记者来时的表情就好像掏金者突然挖到一个金矿。刘亚军不喜欢这些记者,他看着他们眼睛发绿的职业性的眼光就会涌出一种本能的反感,所以更多的时候是张小影说话。不过,在记者们看来,他们将要写的报道中张小影是当然的主角。刘亚军因此对张小影发火的次数多了起来,就好像这些记者的到来全是张小影的错。即使在记者采访的时候,刘亚军也不回避一下,他一不顺心就要骂张小影。有一次他俩还当着记者的面打起来,令病友们吃惊的是这一次张小影竟也还手了。当刘亚军拉着张小影的头发时,张小影也抓住了刘亚军的头发。张小影一边哭着一边还用手抓刘亚军的脸,刘亚军被抓得满脸是血。这之后,只要他们一吵架,他们就要动粗,两个人都动粗。令人奇怪的是所有的记者在报道他们的故事的时候都略去了刘亚军对张小影粗暴这一细节,而是把他们描述成正在过着甜蜜的热恋生活的情侣。 不过刘亚军和张小影在打打闹闹中确实越来越像一对情侣了。在很多时候,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新闻报道所描述的很有诗情画意。他们常常是坐在一起,默默相对。在这个安静的医院里,他们甚至能听得到彼此的心跳。他们也不看对方的眼睛,而是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窗外。他们看到的是远处的青山及阳光照在其上的渐次演变的细节。在无聊的病友们看来这需要很高的境界。 这会儿,病友们都集中在刘亚军病房的门前了。这次,刘亚军倒是显得不怎么激动,虽然刘亚军的骂声像往日那样响亮,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张小影给他带来的书报及其它东西砸向张小影的身上。他先是粗暴地骂了几句,然后表情冷酷地说: “把你的东西都带走,跟你爹回你的老家去吧,我早已料到这一天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不放的,也不会寻死觅活的。” 张小影也没有哭,坚决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宁愿不做他的女儿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刘亚军骂道:“你他娘的真傻,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傻的了。像你这样的人将来必定要吃很多苦。你不知道人有多坏。你可得长点心眼儿。” 病友们马上就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张小影的身体看上去非常单薄,但病友们都感到这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着无尽的能量和坚定的意志,她的样子表明,即使她爹打死她她也不会离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家伙的。
3.
军队的司令部建在一个湖边,湖的三面环山,司令部就坐落在湖边的山岙里。张青松是搭乘一辆手抚拖拉机才来到这里的。拖拉机手是住在湖边的一个农民,一路上他都不吭一声。这很好,张青松这会儿不想有人烦他,他的心里都乱了套,他需要安安静静地想事。拖拉机的声音有点闷声闷气的,在寂静的林子间传得很远。拖拉机的速度不快,但在张青松因为思考而涣散的眼睛里,道路两边的树木却连结成一片,像一匹滚动的布匹。拖拉机手黑着脸,张青松在拦这辆拖拉机时已注意到拖拉机手的表情了,他还担心这个人拒绝载他呢,但这个人把车停了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严厉,就好像这个人正在生谁的气。可能是因为心里并没有指望什么,当这个人把车停下来时,张青松反而没了反应。拖拉机手按了按喇叭。喇叭声非常刺耳。张青松这才反应过来,爬到车上。开始时,张青松对这个默不做声的严肃的家伙有一种好像欠了他什么的不安的感觉,但一会儿,张青松就不再去理会这个人了。下车的时候,张青松本想好好谢谢这个人的。但见那人还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张青松就没有说出口,只是表情忧郁地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加大马力,开走了。张青松想,我这么长时间没听他讲过一句话,甚至他没发出过哪怕“噫呀”一声。张青松怀疑这个人是个哑巴。 “我终于到了目的地。”张青松看着拖拉机远去后,在心里说,“不过我得抓紧时间,得赶紧找到他的领导,我想他们一定会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的。他们也是父亲,他们应该设身处地为我想想。” 张青松整了整衣衫,向那幢大楼走去。 接待张青松的是一个年轻的军官。张青松不知道他的官有多大,对他说是否有用。他不喜欢和这样的年轻人谈话,年轻人没经过事,什么都不懂,只会说些官话套话。我可不是来听他们讲官话的,官话我也会讲。那年轻军官在对面坐了下来。张青松对自己说,我不能同他谈,我应该同一个做了父亲的军官谈,这样彼此比较容易沟通。张青松的嘴下意识地抿紧了一点。他不打算对眼前的这个人多说话。 年轻的军官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他只要说出那个名字,年轻军官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前阵子新闻媒体的大力渲染,使发生在军医院的故事变得家喻户晓。这样典型的美好的故事目前是需要的,因为战争刚刚结束,政府和军队需要安慰前线牺牲者的家属和负伤的官兵。年轻的军官知道部队和地方需要这样的新闻,他们是不会轻易放掉这样的故事的。这个故事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但恐怕以后会加入更多的人为的东西。年轻军官知道眼前这个一脸皱纹的有着愁苦表情的老头来这里的目的,但老头的努力恐怕不会起任何作用。 年轻军官和老头拉了几句家常,但老头一直没有开口。年轻军官知道老头不信任他,也许老头希望同他们的司令员谈谈。这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小事不可能让司令员知道。老头不说话,年轻军官就自顾自说话。他谈看了报道的感想,说起张小影时,军官说她是个可爱的女孩,他在一张报纸上看过她的照片,很秀气的。那负伤的战士也很英俊,他的笑容很灿烂,还有点孩子气。从他们的合影看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军官一边说一边看老头的脸色。军官注意到他在说张小影的时候,老头的脸上有了一些复杂的表情。军官想老头开口,想叫老头的情感爆发出来,所以他就说张小影。他说张小影一定是个聪明的女孩,他听人说张小影在学校里成绩很好,说张小影为人也很好,不爱说话,但特别有主见,同学们有什么心事都喜欢同她说,因为同她说放心。军官还问老头,张小影在家里是什么样子,上面还有哥哥姐姐吧,张小影对你是不是很亲。军官发现老头的眼睛变得越来越红了。 老头终于哭了起来。军官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军官轻轻地拍了拍老头的肩。他已看出来了,老头需要发泄,他断定过不了多久老头就会开口的。果然,一会儿,老头擦了把泪水,开始说话了。 “她是个傻女孩啊,她从小就是个傻女孩啊。她不听我的话呀,我赶到她学校,劝她不要这样冲动,可这个傻女孩根本不听我的。我坐在她的寝室里,她的那帮子同学开始还给我倒茶,让座,但见我脸色不对,都溜出了寝室。我知道她们没有走远,她们也许竖着耳朵听着我们的谈话。我也是个教师,我知道这帮子学生的行为和心理。可说实话,我不理解我这个小女儿,我养了她二十多年,但我越来越搞不懂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坐在我对面的床沿,低着头,任我说什么她都不吭声。她的嘴角还挂着神秘的微笑。我弄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笑,我都说得口干舌燥了,可她还在笑,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她还照顾我,我话说得太多,要喝水,她还替我倒水。我气不打一处来,我的眼睛一定已经怒火冲天了。我的手也发起抖来。她倒好,依旧很平静。我觉得她这是无动于衷。我知道这都是我从小惯她的结果,她从小知道我不会怎么她,她知道我也就发发火,过后就会原谅她。但这回她错了。我见她这么不死不活根本不把我的苦口婆心当回事,就站起来给了她一耳光。我打了她一耳光后自己也傻掉了,我可从来没打过她啊。她正一脸惊愕地看着我,她的脸孔变得惨白,那巴掌留下的红色手指印痕清晰可辨。我哭了,我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哭过,我又好言好语劝她,不要冲动,但她不再理睬我了,不论我说什么,她都低着头。你不知道她的脾气有多臭,我知道她在心里抗拒我,这时候我就是说破了嘴也不会起作用的。” 老头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说实话,这几天他除了和女儿之间激烈的冲突外他还没这么痛快说过话。他需要倾诉。这几天他一直只在心里说话,在想像中和人谈话。 “她的脾气犟啊。”老头这会儿已经不排斥眼前这个年轻的军官了,即使他排斥年轻的军官,他显然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倾诉欲望。他继续说:“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孩子怎么这样傻,学雷锋也不应该这样学啊。我是个教育工作者,我当然得天天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人生大道理,她这个样子也许是听了太多道理的缘故。这孩子从小跟在我身边,特别安静,我上课的时候,她会坐在角落里静静听我讲。她那个样子就像一个天才。她识字早,懂事早,她从小就是我的骄傲。可后来我就感到她这家伙不对头,似乎有点儿与众不同。给你说个拾金不昧的事。那会儿她读小学四年级。他们班有一个女同学几乎每天能拾到一件小东西上交给老师,有时候是五分钱,有时候是一块像皮,因此这位同学总能得到老师的表扬。我女儿很羡慕,她也想天天捡到东西交给老师。她就问那同学是哪里捡到的。那同学说,只要你走路时眼睛看地面,从你的左边看到右边,就像工兵扫雷,你就会捡到东西。我女儿傻呀,她真的每天去找,并且专门在那位同学常走的路上找,她认为既然她的同学常能捡到东西说明这条路上人们容易丢失东西。其实我们当老师的都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她交给老师的其实是家长给她的零用钱。我那孩子傻啊,不知道这个事,她找了半天当然不会找到什么,又不甘心,甚至还拿着手电筒去找。那段日子她的脸上有一种狂热而迷乱的兴奋。我很着急,我不能不让她去学雷锋啊……” 年轻军人发现眼前这个老头说话时脸上挂着痛苦和甜蜜交杂在一起的表情,他知道这个老头是个把女儿看得重过自己生命的人。年轻军官想,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大概也会这么激动吧。但年轻军官不能表露对老头的同情,他只能用报上的语言赞扬他培养了一个善良的品德高尚的好女儿。 张青松说:“我宁愿她是一个无赖也不愿看到嫁给他。这会毁了她一辈子的。都是我,是我惯坏了她。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 年轻军官说:“你是不是说她吃不了苦?” 张青松说:“她吃得了苦。问题就在这儿。这孩子忍耐力惊人地好。她即使吃了苦也不会吭一声的。如果她吃不了苦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她还可能从那个残疾人身边逃走。我知道她是个死心眼,什么事都会默默承受。你根本拿她没办法。所以,组织上应该劝劝我女儿,劝劝那个军人,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他们根本就不应该在一起嘛。你们一定要出面啊,我求你们了。” 军人的脸上出现为难的神色,他说:“他们这是自由恋爱,我们可不能干涉他们,这可是破坏婚姻法的行为。” 张青松说:“如果你们不肯出面的话,那我就不走了,直到解决这个问题为止。” 但张青松显然做不到这一点。即使他主观上想这么做,但客观上并不允许他这么做,因为就在他到部队的第三天,他所在的小城的县委副书记和教委主任就赶了过来。他们是接到部队的电话后赶来的。他们见到张青松后当即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讲他不顾大局,自私自利,讲他干涉婚恋自由,破坏军民鱼水情,等等。说得张青松呼天喊地嚎啕大哭。当天,县委副书记和教委主任就把张青松带回了家乡。
4.
这段日子以来,张小影处在一种麻木和茫然之中。围绕着她和刘亚军的爱情而发生的事让她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发生的一切完全超乎她的预料和想像,好像她和刘亚军的关系有着自己的生命,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她想,现在有关她的事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美丽的气泡了。她甚至担心这个气泡因吹得太大而破碎。那个出现在各大媒体上的自己令她倍感陌生,她常常怀疑他们不是在写她,而是在写另一个于己无关的人。更让她惊奇的是竟会有那么多人来关心她,这些人包括全国各地的普通百姓,卫戍边疆的官兵,学生(有很大一部分是小学生),机关干部,甚至还有正在受监的犯人,他们通过各种方式表达了对她的敬意。更有来自地方政府首长的关心,这些原本离她十分遥远的大人物都温和而慈祥地对待她。他们众口一词的赞美令她感到非常难为情,因此这种场合她常常是红着脸低着头。 张小影从来没有觉得她的行为有什么了不起。她觉得自己只不过做了一件简单而普通不过的事情,也就是说她喜欢上了他。没有更多的理由。她跟着她的同学来军医院服务时没有想过会在她身上发生这样的事。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脸上挂着若隐若现的嘲笑,他的眼睛十分明亮(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眼睛,这眼睛让她想起她家养着的那只猫,她曾仔细观察过猫眼,她发现猫眼就像一口井一样望不到底,你越往里看,光芒越强烈,亮得惊心动魄),他的样子就好像他已经看透了一切。这眼睛让张小影不舒服。这个人喜欢张小影为他服务。这个人还很挑剔,张小影稍有不周他就要骂人。但张小影没有生气,她觉得英雄发点脾气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后来他们就熟了。张小影发现这个人在心情好的时候竟很可爱,像一个大孩子。有一次,张小影推着刘亚军的轮椅去医院外散步。他们行走在无人的小路上。这时,刘亚军叫张小影停下来。他挂着某种残忍的笑容说:“你一定觉得我很可怜吧?”张小影没想到刘亚军说这样的话,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刘亚军又说:“我知道你怎么看我,我够惨的了,我这辈子算完了。你瞧,我现在这副样子,生不如死。你瞧我的脸,既年轻又英俊--很多人这么赞扬我这张脸,可我却废了,你看看我这条腿就像铁一样冷铁一样硬,你就是拿刀砍我,我也不会有感觉。可我还没经过事呢,我没有生活过啊。我没谈过恋爱,甚至连姑娘的手都没有摸过。也许这一辈子都摸不到姑娘的手了。”张小影的脸红了,她也没有恋爱过,因此只要一讲这方面的事她就要脸红。她说:“你太悲观了,会有好姑娘爱上你的,你可是个英雄。”刘亚军的眼睛一直锐利地看着张小影,看得张小影低下了头。刘亚军说:“我有一个愿望,如果你不同意那就算了,算我没说。我想抱抱你。如果你同意那好歹我这辈子也算抱过女人了。”张小影的脸红得比喝醉了酒还厉害,恐怕她的脚底心这会儿也红了。她觉得她没法拒绝这个人的要求,就答应了。开始的时候,她在他的怀里有点僵硬。他也很小心,他抱住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去吻她的头发。她感到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后来他哭了。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胸口痛哭。这时,她完全放松了,她不由自主地抚摸他的硬发。她的情感(也许是母性)就此被激发出来了。她觉得他很可怜很可怜,从那时起她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可刘亚军是个反复无常的家伙。这可能同他残疾有关。她时刻可以感到他的不甘心,感到他身体里面那种没有目标的愤怒。他没有骂让他残疾的敌人,也没有骂政府,但他身体里的愤怒却一直在燃烧。“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有一天,刘亚军这样对她叫。她看到他眼里的烈火。“你不要以为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不要以为我会爱上你。”他吼道。她被他说得不知所措,她不知他怎么了,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了,我哪里错了吗?”她问。他说:“你没错,是我错了。我就是这个样子,你滚吧。”她当然不会走的。但他却摇着轮椅,向她靠近。他推她的身子。她感到他的手劲很大。她感到了这只手的愤怒,就好像这只手是一只熊熊燃烧的火把。后来,他哭了,一把抱住她,说:“不要同情我,你的眼里总是有怜悯,我受不了。”她这才知道他发火的原因。开始时,她对他的反复无常感到害怕,但不知为什么,没多久她就一点也不怕他了。当他莫名其妙地伤害她时,她也会奋起还击。她奇怪地从他们的打闹中体味到一种令人辛酸的幸福感。当他们俩抱头痛哭时,她发现幸福会变得非常强烈。这种强烈的感觉足以冲淡她付出的一切。他们这样的打闹还让张小影有了一种生死相依的感觉。她越来越不把他当成一个病人了。 但张小影从未想过关于她和刘亚军关系上的一些具体问题,她也没想过和刘亚军组成家庭。她知道她会和刘亚军在一起,可她没想得太具体。她觉得她一想得具体就会茫然,同时内心发慌。她就不去想这件事了。但后来,由于外力的介入,她不得不面对这事。校方及部队希望她在毕业那天和刘亚军结婚,他们说全国人民需要看到张小影和刘亚军的故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这个故事的圆满结局会鼓舞奋斗在各条战线上的人民,他们说婚礼将会通过电视和广播传入千家万户。一切是不容置疑的,根本容不得张小影说是或者不。 父亲听到她将正式和刘亚军结婚的消息后,传来话说他将从此不认她这个女儿,他也不想再见到她,让她以后不要再踏进这个家。听到这样的消息无疑是令人悲哀的,也让她觉得恐慌。她知道在兄弟姐妹中,父亲最喜欢她,对她的期望也最多,父亲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因为他太伤心了。父亲啊,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也许谁也理解不了我,他们的致敬信也许仅仅是把我看成像大熊猫那样稀有的国宝,就是我自己也理解不了自己。即使父亲做出这样不近人情的决定,张小影还是希望父母--至少是母亲--能够出席她的婚礼。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哭啼啼,就好像她的女儿这一次婚礼后将在地球上消失一样。张小影因此也哭哭啼啼的,她请求母亲务必叫父亲来省城。母亲说他不会答应的,现在家里人甚至不敢再提张小影这个名字,因为父亲听到这个名字就要发火。不过母亲答应劝劝父亲。母亲在电话里哭着,一遍一遍地说,小影,你要拿定主意啊,你要拿定主意啊。婚礼前一天,张小影还作过最后的努力。但她的母亲告诉她,她和父亲都不能来,教委主任都到家里做过工作,可父亲就是不答应去。父亲因此辞掉了校长一职。说着,母亲又泣不成声了。张小影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然疼痛起来。 结婚这天,部队和地方的首长都来了,他们将主持这个由电台和电视台转播的婚礼。张小影这天虽然打扮得光彩照人(给她化妆的是电视台专业化妆师),但她始终没有进入角色,就好像今天的新娘根本不是她,她只不过是在出席别人的婚礼。总之她看上去有点魂不守舍。官员们挨个在讲话,他们虽然在讲话中也祝福张小影和刘亚军,但他们对着摄像机时的神情和私下里同张小影交谈完全不同,他们的讲话完全像在作报告,读一个红头文件,没了人情味。张小影因此觉得有点不对味,就好像这个婚礼是一个拥军报告会。张小影觉得自己仿佛游离于这个婚礼之外。她的思绪飘拂,这个为婚礼作过精心装扮的显得花技招展的礼堂在她的感觉里成了一团头绪纷繁的色彩。 张小影在不停地张望那礼堂的门。她知道他们不会出现在那里,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望。他们本应该出现的,可他们拒绝出席。没有亲人的婚礼让她有一种寒冷的感觉。在她从小编织的关于婚礼的梦中一定会飘荡着父母慈祥的笑脸的。但现在,他们缺席了。但即使现在,张小影还在幻想父母突然出现在这个婚礼上。他们应该来祝福我的呀,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呀。她感到礼堂里的空气十分浑浊,她很想出门去透一口气。在她的感觉里,那礼堂的门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诱惑,就好像从这里出去就可以上天堂。但她现在还不能从婚礼现场走开,今天她是主角,比刘亚军还要重要的主角。她还将发表有关她的爱情的一切,但发言稿却不是她自己写的,而是有人替她拟好的。发言稿上面的句子让她感到不好意思。如果从那道门出去真的能上天堂,那她会毫不犹豫飞出去。她在读讲稿的时候,讲稿上的词句没有进入她的脑子,这些词句从她嘴上吐出的一刹那,远离了她。她感到这些词句正从那门中飞出去,也许它们真的上了天堂。 一切终于结束了。她终于微笑着把那些官员送走了。随着官员的离去,那些新闻记者也都走了。礼堂一下子沉静下来。刘亚军看来有点累了,他还在礼堂里,他的脸色很苍白。他的眼神看上去显得暗淡无光,同往日的明亮形成强烈的反差。张小影在礼堂外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礼堂里射出的灯光像探照灯一样刺在夜色中,使夜色显得更加深不可测。这时,张小影看见路边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人,他长长的黑影弯曲在路面上。张小影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她不知自己该干什么,是应该奔过去还是大叫一声。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流泪。但这时,那个黑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看起来瘦弱而孤单,他那样子就好像一棵刚被一场狂风摧残过的草。张小影感到心头一阵发酸,但她从流出的泪水中体味到了甜蜜的味道。他终于给了我祝福,尽管这祝福不够完满,但他还是来了。她猜想母亲一定不知道父亲来省城,父亲一定是偷偷爬上火车连夜赶来的。但父亲没有走进礼堂,她知道他是不会踏进礼堂的,对他来说这礼堂内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看着父亲不告而别的背影,她在心里说: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返回目录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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